那声音,破碎而沙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一滴晶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眼角,迅速滑落,没入鬓角。
楚雄愣住了。
他刚才……只是无心地重复了一句“这么好哄”……
栩越就……有反应了?
而且,是这么痛苦的反应?
难道……
一个惊人的、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入楚雄的脑海!
能让栩越在昏迷中,仅仅因为听到类似的话语,就产生如此剧烈痛苦反应的……
能让栩越伤心绝望到那种地步的……
漆植霂说的……难道就是……类似“你真好哄”或者“他最好哄了”这样的话?!
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逗弄或轻视的语气,评价栩越那捧到他面前的、无比珍重的小心翼翼和卑微爱意?
将栩越所有的情绪起伏、所有因为他而产生的欢喜与难过,都归结为——好哄?
这简直……
楚雄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冰冷的杀意!
是了!
一定是这样!
只有这样的话,才能精准地刺中栩越最敏感、最自卑、也最在意的地方!才能将他所有的深情和依赖,都扭曲成一种可笑的、易于操控的弱点!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真心,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个“好哄”的笑话!
难怪……难怪栩越会难过到吐出来!
难怪他会不顾一切地逃回来!
难怪他哭得那么绝望!
因为那不是身体上的伤害,那是信仰的崩塌,是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
漆植霂!!!
楚雄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怒火。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许多,炭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骇人的猩红。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漆丞相!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聪明人!
竟敢如此……如此践踏他儿子的心!
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予最残忍的伤害!
楚雄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因为那无意触发的、来自父亲的“关键词”而又开始无声流泪、在睡梦中委屈呜咽的儿子。
那脆弱无助的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冲去京城、将那个混账东西碎尸万段的冲动。
现在,最重要的是栩越。
他重新坐下,伸手,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儿子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栩越,别怕。”楚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守护,“爹在这儿。那个混账东西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你不是好哄。”
“你是……太重感情,太傻。”
“但你的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他不懂,是他眼瞎心盲。”
“爹懂。”
楚雄一下下,轻轻拍抚着儿子的手背,如同小时候哄他入睡一般,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
“睡吧,好好睡。把那些混账话都忘掉。”
“等你好了,这笔账……”
楚雄的眼中,寒光凛冽如北境最冷的刀锋。
“爹亲自去京城,跟他算清楚!”
楚雄低沉而坚定的安抚,像一道温暖却厚重的壁垒,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与伤害。楚栩越在药力和父亲掌心温度的作用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呜咽声渐止,呼吸也似乎更深沉了些,只是眉心依旧笼着那团化不开的阴翳,偶尔身体还会因为梦魇或伤痛而轻微抽动一下。
楚雄不敢离开,就一直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儿子脸上,心中的怒火与疼惜如同冰火交织,反复煎熬。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这么好哄”,越品越是心惊,也越是愤怒。漆植霂那厮,究竟是如何用这句话,将栩越伤到这般田地?
夜,在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楚栩越似乎又陷入了更深层、也更不安稳的梦境。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一些极其轻微、破碎模糊的音节。
楚雄立刻倾身向前,凝神细听。
“……好哄……说我……好哄……”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是楚栩越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在梦魇中无意识地重复着那锥心刺骨的字眼。
楚雄的心猛地一揪。
但紧接着,楚栩越的梦呓似乎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委屈和不解,甚至有一丝孩子气的控诉:
“……好吵……他还说我……太吵了……”
“可我明明……进京述职……到最后……就没说过几句话……”
“我难过的……说不出话……他还说我……太吵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又化作了委屈的抽噎和模糊的呜咽。
可这短短几句梦呓,听在楚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好哄。
好吵。
这短短两个词,被漆植霂用在了一起?
楚雄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了一种近乎可怕的沉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儿子手背的力道无意识加重,又猛地惊觉松开。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栩越进京述职,本就心情复杂,面对漆植霂更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能有多少话?在金銮殿上是公事公办的陈词,私下里……恐怕更多的是沉默和不知所措。
可漆植霂,那个混账东西!
他在对栩越做了那种事之后,在栩越或许因为委屈、难过、羞耻、或身体不适而情绪激动、想要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呜咽或质问)的时候……
他居然……用那种轻慢的、不耐烦的、甚至带着逗弄的语气,说栩越“吵”?
然后再结合之前那句“好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漆植霂眼里,栩越不仅是一个可以轻易用言语和手段“哄”到手的、满足**的对象,更是一个在他“享用”过后,连表达情绪(哪怕是伤心、质问、委屈)都被嫌弃“吵”的……玩物?
连基本的、发泄情绪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因为“好哄”,所以可以随意招惹,随意掌控。
因为“太吵”,所以在得手之后,连多余的声响都显得碍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言语伤人,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人格和情感的极端蔑视与践踏!是将栩越的所有存在价值,都贬低到了尘埃里!
难怪……难怪栩越会崩溃到那种地步!
他捧出的是一颗毫无保留的、炽热而笨拙的真心。可对方却把这真心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玩具,玩够了,还嫌它发出的声音“吵”!
这比任何身体上的暴力,都更加残忍!更加诛心!
楚雄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头被囚禁的凶兽在疯狂咆哮、冲撞,想要撕碎一切!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暴怒。
他的儿子……
他楚雄顶天立地、在北境浴血奋战、守护国门、从未让任何人轻贱过的儿子!
竟然在京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那个他曾经还抱有几分好感的漆植霂,如此……如此轻贱、玩弄、伤害至此!!!
“漆、植、霂……”楚雄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刻骨恨意和冰冷杀机。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烛光下投出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北境凛冽如刀的寒风灌入,吹散屋内浑浊的空气,也似乎想吹熄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父亲之怒”的烈焰。
但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寒风中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又沉郁如暴风雪前的铅云。
好。
很好。
漆植霂,你很好。
你伤我儿身,我可以看在往日情分和朝廷体面上,酌情理论。
你伤我儿心,用如此诛心之言践踏他的尊严与感情……
那便是……不死不休!
楚雄缓缓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回床边。他看着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也因为那两句魔咒般的话语而痛苦蹙眉、无声流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决心。
他重新坐下,握住儿子冰凉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栩越,”楚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听到了吗?爹知道了。”
“他说你好哄,说你吵。”
“那是他眼瞎,心盲,嘴贱。”
“我的儿子,是顶天立地的将军,是赤诚勇敢的男儿。你的真心,比黄金更贵,你的声音,爹永远愿意听。”
“他不懂,不配,也没资格评价。”
楚雄俯下身,在儿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这笔账,爹记下了。”
“等你醒来,等你好了。”
“爹带你去京城。”
“亲自。”
“让他,把这两句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
“给你吞回去!”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北境的风。
而那风中,似乎已隐隐带上了,来自一位愤怒父亲的、冰冷彻骨的杀伐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时光在北境的风雪与将军府内压抑的寂静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楚栩越这一场由身心巨创引发的昏迷与高烧,断断续续,足足持续了三日。期间时而呓语痛哭,时而冷汗淋漓,全靠楚雄寸步不离的守候、老军医的精心调理,以及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吊着,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生命之火都吹熄的邪火与郁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第三日傍晚,楚栩越终于彻底退了烧,沉沉睡去,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人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原本明亮锐利的眸子,即使睡着,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疲惫。
第四日清晨,他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身体各处传来的、依旧清晰的酸痛与不适,以及脑海中那些破碎却刺骨的记忆画面,让他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麻木。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属于自己卧房的帐幔花纹,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楚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补汤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睁着眼睛,楚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怒、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走到床边,声音尽量放得平和:“醒了?感觉如何?先把这汤喝了。”
楚栩越缓缓转过眼珠,看向父亲。那双曾经盛满星火或冰霜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光彩。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楚雄心中又是一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扶起儿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耐心而细致地将温热的汤药喂进他嘴里。
楚栩越很安静,也很顺从。让张嘴就张嘴,让吞咽就吞咽,乖得不像话,也……麻木得令人心慌。
喂完汤药,楚雄没有立刻离开。他将空碗放在一旁,扶着儿子重新躺好,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儿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偏移了位置。
终于,楚栩越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爹。”
只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灰败。
楚雄的心猛地一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儿子放在被子外、依旧冰凉的手。“嗯,爹在。”
楚栩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着。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些破碎的、不堪的、锥心刺骨的记忆,一点点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用那种近乎平铺直叙的、嘶哑而断续的声音,将京城发生的一切——从朝会重逢,到马车内的试探与“变脸”,到丞相府的留宿,再到那混乱而炙热的一夜,以及……第二天清晨,听到的那两句如同冰锥般刺穿他灵魂的对话——“他最好哄了”、“别吵”……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父亲。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声音时常因为喉咙的疼痛和情绪的阻滞而中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自己心上,也割在楚雄的心上。
楚雄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沉凝,到压抑的怒火,再到听到那两句关键话语时的、近乎凝固的冰冷与肃杀。
当楚栩越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楚雄握着儿子的手,力道紧得几乎要将那冰凉的手指捏碎,又猛地意识到,松开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爆发。
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那双虎目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沉淀为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
“所以,”楚雄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强迫了你,事后,还用那样的话……羞辱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栩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楚雄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与疼惜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知道,此刻发作无用。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和统帅的决断: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栩越的睫毛颤了颤。
“等你身体好利索了,”楚雄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爹亲自带你去京城。”
“去找漆植霂。”
“问个清楚。”
“讨个说法。”
不是商量,是通知。
楚栩越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父亲。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惊愕,是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退缩。
“爹……”他想说什么,想阻止,想说“算了”,想说“没必要”,想说“是我自己蠢”……
但看着父亲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亲要带他去讨说法,那就去吧。
父亲要为他出头,那就……由着父亲吧。
反正……他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颗心,好像已经死了。被那两句话,彻底杀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还会痛、还会累的躯壳而已。
楚栩越重新闭上了眼睛,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
那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顺从。
楚雄看着儿子这副窝窝囊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心气和脊梁骨的模样,心中更是怒焰滔天,也更是疼惜入骨。
他的栩越,本该是翱翔在北境天空最骄傲的鹰!如今,却因为一个混账,折断了翅膀,连抬起头的气力都没有了!
这笔账,必须要算!
不仅要算,还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休养了约莫七八日,在楚雄不惜代价的调养和楚栩越年轻底子的支撑下,他身体的外伤和内耗总算恢复了大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清瘦,但至少能下地行走,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了。只是精神依旧恹恹的,话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地发呆,或者处理公务时才会勉强打起精神。
这一日,楚雄将一份写好的奏折,放到了楚栩越面前。
“栩越,看看。”楚雄的声音平静,“我们要去京城,不能是私自离营。这是请旨回京‘面圣陈情’的奏折,理由……是北境防务有新情况,需当面向陛下禀明,并请示下一步方略。你看可否?”
楚栩越接过奏折,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刚劲字迹。内容冠冕堂皇,理由充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他知道,父亲这是要走最正规的流程,不给任何人留下“擅离职守”的口实。
他点了点头,嘶哑道:“可以。”
“那你誊抄一份,具上你的名。”楚雄将笔蘸好墨,递给他,“你是北境副帅,一同署名,更合规矩。”
楚栩越没有异议。他接过笔,坐在书案前,开始誊抄。他的字迹不如父亲刚劲,却自有一种属于武将的凌厉风骨,只是此刻,那笔锋之间,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意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着他请求返回京城“面圣陈情”的理由,写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军务套话。
心里却一片冰冷麻木。
回去。
又要回去那个地方。
去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