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栩越已经无暇顾及了。
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甚至来不及冲去净室,就弯下腰,“哇”地一声,将胃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早膳和方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不是生理性的不适,而是心理上巨大的冲击和难以承受的难过,直接引发了身体的剧烈反应。
他吐得很厉害,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呕吐物,狼狈不堪。身体因为剧烈的干呕而颤抖,腰腹间的酸痛被无限放大,喉咙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这些身体上的痛苦了。
心里那种被彻底否定、被轻贱、被当作笑话的冰冷和绝望,已经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
原来……他之前真的想错了。
他不是因为喜欢的人“强迫”了自己而难过。
也不是因为被“算计”了身体而委屈。
他是难过……原来,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原来,那些他视若珍宝、反复揣摩的温柔与亲近,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哄”一个“最好哄”的人的……手段。
他甚至……连质问和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难过,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厌弃。
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为什么……要让自己变得这么……可笑?
小厅外,漆植霂在听到那声沉闷的撞击和紧接着的剧烈呕吐声时,脸上的那点轻松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霍然起身,几乎是冲到了内室门口。
风也吓了一跳,脸上的调侃之色尽数敛去,有些愕然地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扉。
漆植霂猛地推开门。
看到的,就是楚栩越蜷缩在门边,吐得昏天暗地、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的狼狈模样。地上的狼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更刺眼的,是楚栩越脸上那种近乎死灰的绝望和空洞。
那不是身体的痛苦,而是……心被彻底碾碎后的残骸。
漆植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风那句口无遮拦的玩笑,和他自己那句下意识顺着对方调侃、带着宠溺和得意(虽然他自己当时并未察觉)的“对呀,他最好哄了”……
被楚栩越听到了。
而且,被误解了。
彻底地,往最坏的方向误解了。
“栩越!”漆植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急切,他顾不得地上的污秽,一步跨过去,伸手想要扶起楚栩越。
“别碰我——!!!”
一声嘶哑到极致、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的、带着哭腔和绝望抗拒的尖叫,猛地从楚栩越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挥开漆植霂伸过来的手,动作之大,几乎用上了残余的所有力气,将自己狠狠摔向另一边,后背再次撞上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死死地瞪着漆植霂,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冰碴和深不见底的伤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被背叛后的憎恶。
“滚……”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气若游丝、却充满了彻骨寒意的单音。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绝望的颤抖,和那令人心碎的、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
漆植霂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也拒绝全世界靠近的身影,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狼藉,耳边还回响着楚栩越那声绝望的“别碰我”和那个冰冷的“滚”字……
一股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楚栩越那纯粹的、深刻的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愕然也变成了凝重和一丝懊恼。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加上漆植霂那该死的、不经大脑的回应,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玩脱了。
漆植霂缓缓地、僵硬地,收回了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拒绝他一切靠近的楚栩越,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痛楚、慌乱,和一种近乎毁灭的自我谴责。
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他怎么会……让栩越听到?
他怎么会……让他难过到……吐出来?
阳光透过窗棂,依旧温暖明媚。
可这间屋子里,却仿佛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天,冰封万里。
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墙角的身影,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僵硬。
楚栩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和污渍交错,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空洞,却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呕吐和无声的崩溃中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
他没有再看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痛楚慌乱地看着他的漆植霂,也没有看门口神色复杂、带着一丝歉意的风。
他只是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动作间,腰腹和后臀的酸痛依旧尖锐,喉咙也火烧火燎,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封闭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嗓子已经彻底嘶哑到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是低着头,拖着沉重酸软的身体,一步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向着外间走去。
经过漆植霂身边时,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偏移一丝。
漆植霂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拦,但看着楚栩越那副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伸出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敢碰他。
他怕再一次,听到那声绝望的“别碰我”。
风张了张嘴,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或者说句道歉的话,但看着眼前这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可能是火上浇油。
楚栩越就这样,在两人沉默而复杂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温暖晨光、却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浩劫的厢房,走出了这座昨夜还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与隐秘欢喜、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讽刺的丞相府。
他没有回头。
府门口,陈管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楚栩越那苍白如鬼、眼神冰冷的模样,以及紧随其后出来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的丞相,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
楚栩越甚至没有去牵马(他的马还在驿馆),只是凭借着胸中一股近乎执拗的、想要逃离一切的气力,强提内力,压制住身体的极度不适,运起轻功,朝着驿馆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身影在清晨的街巷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空中一丝淡淡的、属于药膏的苦涩气息。
漆植霂站在府门口,望着楚栩越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晨风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略显凌乱的衣袍,更添几分萧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悔与沉郁。
风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住,我没想到他……”
“不关你的事。”漆植霂打断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是我……是我说错了话。”
是他得意忘形,是他疏忽大意,是他……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评价了栩越最珍视的、捧到他面前的那颗真心。
“最好哄了”……他怎么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哪怕他本意并非轻视,哪怕那只是顺着风调侃的无心之语,哪怕其中确实掺杂着对他这般“好哄”模样的、连他自己都未彻底理清的怜爱与珍视……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在栩越那样敏感、又刚刚经历过亲密关系、内心本就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
那句话,无异于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卑微的期盼,彻底刺穿、否定。
漆植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静。
“风,帮我做件事。”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丞相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说。”风也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神色郑重。
“立刻去查,栩越回驿馆后的一切动向。还有……他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漆植霂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别让他察觉。”
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了。
漆植霂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回府内。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孤寂而沉重。
他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难以轻易愈合。
但他不会放弃。
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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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楚栩越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身体的极限和心灵的重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昏过去。
他就那样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也止息。然后,他撑着门板,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铜盆边,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他看着镜中那个双眼红肿、脸色惨白、脖子上还带着未褪红痕、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自己,眼神冰冷而陌生。
没有时间自怜自艾。
他迅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符合他身份的常服,将那些狼狈的痕迹尽量遮掩。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提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语,没有倾诉委屈,没有指责控诉。只是用最工整、最冷静、最符合一个边关将领请辞规程的笔触,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非是边关军务紧要、述职已毕、不敢在京久留等套话)的奏疏。
奏疏的末尾,他清晰地写道:“臣楚栩越,恳请陛下恩准,即刻返回北境,镇守边关,以尽臣职。”
楚栩越。
他用的是自己的真名。那个被叫错了五年,刚刚被对方记住,却又似乎已经无关紧要的名字。
他将奏疏仔细封好,唤来了随行的亲兵队长。
“立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将此奏疏,按最紧急军务流程,即刻递送入宫,面呈陛下。”
亲兵队长看着自家将军异常苍白冷硬的脸色,和那双仿佛一夜之间凝结了万载寒冰的眼睛,心中骇然,不敢多问,立刻接过奏疏,领命而去。
楚栩越看着亲兵队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一刻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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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皇帝刚刚批阅完一批奏折,正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喉,就接到了这封由北境少将军紧急呈上的奏疏。
他有些疑惑地展开。
看着那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气息的字迹,和奏疏中那再标准不过、却也再急切不过的请辞返回北境的请求,皇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风那边虽然还未传回最新进展,但之前漆植霂携楚栩越同回丞相府、甚至留宿内院的消息他是知道的),这两个人,昨晚明明应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才对。
怎么才过了一夜,这位楚栩越将军(皇帝现在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就急吼吼地要跑回北境?而且这奏疏的语气……虽然规矩,却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决绝,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难道……是闹别扭了?年轻人嘛,难免。
但看这架势,不像是一般的小别扭啊。
皇帝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批复。他召来了那名递送奏疏的亲兵队长,仔细询问了楚栩越今日的状态。
亲兵队长不敢隐瞒,如实禀报:将军清晨独自回驿馆,脸色异常苍白冰冷,精神似乎极为疲惫,但眼神锐利迫人,下令时语气坚决,似有急事。
独自回驿馆?脸色苍白冰冷?
皇帝心中的疑惑更甚。他挥退了亲兵队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丞相府里,昨晚到今晨,定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以至于让这位好不容易“开窍”的少将军,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立刻请辞离京。
皇帝并不想强行留人。边关确实需要主将坐镇,楚栩越的理由也算充分。而且,强扭的瓜不甜,感情的事,外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但是……就这么让他走了,漆植霂那边……
皇帝想了想,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准”字。
但他在后面,又额外加了一行小字:“北境军务紧要,准卿所请,即刻返程。然随行人马辎重繁多,可后续缓行。特许卿一人一骑,先行返北,以安边心。”
意思是:同意你回去,但你的大队人马和行李可以慢慢走。特许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先回去。
这既满足了楚栩越急切离开的愿望,避免了他与大队人马同行可能产生的尴尬或拖延,也……给某些人(比如漆植霂)留下了一点……追赶或解释的“空间”和“时间”?
毕竟,一个人赶路,总比拖家带口要“灵活”一些。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那封批好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剩下的,就看那两个人自己的造化了。
是误会加深,从此天各一方?还是……有人能及时醒悟,奋力挽回?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果然最是磨人。
连他这位九五之尊,都忍不住要替臣子操这份心了。
皇帝的批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驿馆。
当那封加盖了玉玺、写着“准”字和特许他“一人一骑先行返北”的奏疏回到楚栩越手中时,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将批复仔细收好,然后,对守在外面的亲兵队长下了最后几条命令:整顿人马,按正常流程随后返程;将他留在驿馆的、属于“少将军”的一切物品(包括那身朝服)全部带回北境;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具体行踪和状态。
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亲兵队长看着自家将军那仿佛一夜之间被寒冰彻底封冻的眼神,心中惴惴,却不敢多问一句,只能凛然遵命。
交代完毕,楚栩越甚至没有去马厩牵马。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一头墨发用布条随意束起。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只在腰间佩上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佩剑。
然后,他推开后窗,身形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驿馆外喧嚣的街市,转瞬间便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他没有选择官道,也没有动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交通工具。
他只是在疾行。
用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完全展示过的轻功。
那是融合了楚家家传武学的扎实根基、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极致爆发力、以及北境风雪赋予他的、近乎本能的耐力与韧劲的身法。快如鬼魅,飘忽不定,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