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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家

夜风穿过寂静的街巷,吹在身上,带着料峭的寒意。楚栩越被漆植霂牵着,默不作声地跟在旁边。方才那场情绪的风暴看似平息,被对方那句“想让你去”和“家里”暂时安抚,但心底深处,那股沉郁的难过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激烈的爆发,转为了一种更加绵密、更加纠缠不清的隐痛。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漆植霂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着他微凉的手腕。这触碰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和……某种归属感。

可是,“家里”?

这个字眼,像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进了楚栩越刚刚稍显平复的心湖。

家。

对于楚栩越来说,家是北境那座巍峨冷硬的将军府,是父亲威严又偶尔慈爱的目光,是母亲早逝后空寂却承载着回忆的后院,是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和城墙外永不停歇的风雪。那里有责任,有荣光,有他从小到大的印记,也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而漆植霂口中的“家”,是京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文华风流的丞相府。那里雕梁画栋,仆从如云,往来皆鸿儒,谈笑无白丁。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也是无数政敌眼中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那是漆植霂的“家”。

可为什么,他会那么自然地说出“家里……暖和安心”?

一个人住的地方,再华丽,再舒适,也只是一个住所,一个官邸。怎么会是“家”?

除非……那里有让“家”之所以为“家”的东西。

有在意的人,在等着他回去。

楚栩越的心,因为这个陡然冒出的念头,猛地一缩。

是了。漆植霂那样的人,温润如玉,才华盖世,位极人臣,又生得那般……好看。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不知多少颗心在为他牵动。即便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传闻如此),但总会有人,能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家”吧?

比如……那位神秘的听风阁主?他们不是“举止亲近”吗?不是“过从甚密”吗?或许,对于漆植霂而言,丞相府之所以是“家”,是因为那里有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轻松相处的知己挚友在?

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被他“想让你去”的人,这个即将踏入他“家”的人,又算什么?

一个远道而来的、情绪不稳的、需要被暂时“收留”和“安抚”的旧识?一个因为他一时心软或愧疚,而被允许踏入其私人领地的……客人?

甚至,可能连客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棘手的“问题”?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楚栩越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自卑。

他下意识地,在漆植霂那句“家里”的定义中,将自己给排除掉了。

他即将要去的地方,是漆植霂和“在意的人”共同构成的“家”。而他,只是外来的、短暂的闯入者。

这个念头让他难过极了。

比之前被叫错名字时更难过,比听到“驿馆”时更难过。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存在本身和情感归属的刺痛。

可是……

楚栩越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喉头的酸涩和更多的不甘与质问,强行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点”,不值得发脾气。

太矫情了,也太……无理取闹了。

难道要揪着漆植霂的衣领质问:你为什么说丞相府是家?是不是因为里面有别人?你把我当什么?

他问不出口。

不仅仅是因为此刻嗓子依旧喑哑,更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问。

漆植霂是丞相,他是北境统帅。他们之间,隔着朝堂,隔着千里,隔着五年的空白和数不清的误会。漆植霂肯牵着他的手,肯带他回府,甚至肯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优待了。

他凭什么去质问对方“家”的定义?凭什么去介意对方生活中可能有别的、更亲近的人?

他没有资格。

所以,这份难过,这份因为一个字眼而引申出的、无边无际的猜忌和自伤,只能藏在心里。一个人闷着,一个人消化。

楚栩越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衣领里。被漆植霂牵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想从那份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却又害怕沉溺。

他的脚步依旧跟随着漆植霂,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再次沉寂了下去。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抗拒,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自我封闭意味的沉默。像一只将自己团起来、用厚厚的皮毛包裹住所有脆弱和心事的小动物。

漆植霂一直留意着身边的楚栩越。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放松,也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似乎并未真正开怀,反而像是笼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触及的阴霾。

方才那句“家里”,他是脱口而出的。那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承载了他无数心血、也见证了他无数孤独夜晚的府邸,一种下意识的、带着归属感的称呼。他并未多想其中含义,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是最能表达“安心”和“欢迎”的地方。

可他似乎……又说错话了?

或者说,楚栩越又想到了什么,自己未曾察觉的、会让他难过的事情?

漆植霂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无力感。楚栩越的心思,时而直白如北境的风,时而又细腻敏感如江南的雨,难以捉摸。他想要安抚,却总在不经意间,触及对方新的痛处。

他紧了紧握着楚栩越的手,试图传递更多的温度和安心,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他怕贸然开口,又会像之前一样,引出更多的问题。

风和李沧跟在后面,将前面两人的细微互动尽收眼底。

风撇了撇嘴,用只有李沧能听到的音量,近乎耳语般嘀咕:“啧,又开始了。一个闷葫芦,一个瞎琢磨。漆植霂那句话,本阁主听着挺顺耳啊,‘家里暖和’,多实在!怎么到了某些人耳朵里,就能品出八百个意思来?累不累啊。”

李沧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前面公子那带着小心翼翼的背影,和楚将军那明显又陷入自我思绪中的低落侧影,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情之一字,真是……磨人。

夜色中,一行四人(或者说,心思各异的四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沉默地向着那座在楚栩越心中已蒙上一层复杂阴影的“丞相府”走去。

楚栩越闷闷地想着:家就家吧。反正……我只是暂时去一下。等天亮了,等情绪好了,还是要回驿馆的。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至于漆植霂的“家”里有什么,是谁让他觉得那是“家”……他不去想了。

想了,也只是让自己更难过而已。

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夜色渐浓,寒意愈盛。丞相府的轮廓在稀疏的灯火和沉沉的夜幕中逐渐显现,飞檐斗拱,门庭森严,透着与北境将军府截然不同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庄重与深邃。

楚栩越被漆植霂牵着,一步步走近这座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充满复杂意味的府邸。心中的那些翻腾的、关于“家”的刺痛与猜忌,被他强行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麻木和疲惫。他不再去琢磨漆植霂的话,也不再去想这座府邸里可能存在的、让漆植霂称之为“家”的人或事。

因为想也没有用。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看,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很大,很气派,和北境完全不一样。我……只是来借住一晚。

就在他近乎机械地跟着漆植霂踏上府前石阶,准备踏入那扇对他而言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时,走在前面的漆植霂,脚步却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并非遇到了阻碍,而是仿佛想到了什么,或是感应到了身后之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落与自我封闭。

他没有回头,握着楚栩越手腕的力道,却悄然加重了一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他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般的感慨:

“以前……总觉得这宅子太大,太空,说话都有回声。”

他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往事,却莫名地戳中了楚栩越刚刚努力筑起的心防。

楚栩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漆植霂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低声说着:“冷冰冰的,像个漂亮的笼子。处理不完的公务,应对不完的人情,算计不完的得失……回到这里,常常觉得,比在朝堂上更累。”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楚栩越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眼前这座巍峨的府邸,和身前那个牵着他的手、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清瘦孤直的当朝丞相。

以前……总觉得太大,太空?

像个漂亮的笼子?

比在朝堂上更累?

这些话……是他会说的吗?那个永远温润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漆植霂?

楚栩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更深沉心疼的情绪,瞬间冲散了他刚刚强压下去的阴霾。

是了。

他怎么忘了?

漆植霂再聪明,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一个少年丧父(漆家之事),背负家族期望,被迫“早夭”隐姓埋名,深入虎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最终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位极人臣……这其中的艰辛、孤独、压力,又岂是外人所能想象?

这座繁华帝都里最显赫的府邸之一,对于它的主人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居所,一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战场延伸,而非……温暖的归处。

那“家里暖和安心”……

楚栩越的思绪,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来自漆植霂自身的剖白,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如果丞相府本身并非一个令人安心的“家”,那么漆植霂口中那句“家里暖和”,所指的,或许根本不是这座建筑本身,也不是里面可能存在什么人,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期盼,一种……因为有特定的人即将到来,而可能被改变的“未来时”?

他是在说……因为我要去,所以那里可能会变得“暖和安心”?

还是说……在他心里,有我在的地方,才能算是“家”?

无数个念头在楚栩越脑海中疯狂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跳更快,脸颊发热。他下意识地又想开始揣摩、分析、反复咀嚼漆植霂刚才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里,每一个字的含义和可能指向的情感。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漆植霂话语的过度解读和反复思量,并非他天生性格如此。

楚栩越原本是在北境广阔天地里纵马驰骋、在军营直来直去的氛围中长大的少年将军。他的心胸本该如同那片无垠的雪原一般开阔,思维也该如北境的风一般直接而坦荡。

他原本……并不是这样会反复琢磨、敏感多思的人。

是这五年。

是这五年里,对漆植霂这个人,想得太久,太久,也想得太深,太苦。

边关的日月漫长而单调,除了军务和戍守,他所有的空闲时间,所有的思绪空隙,几乎都被那个早已离去的身影填满。他反复回忆两人之间有限的接触,从最初的好奇与挑衅,到后来的欣赏与靠近,再到那场混乱的“戏码”、病中的扶持、以及最后沉默的离别……

漆植霂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好”、“保重”,他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从中品出一丝半点的特殊意味,或是验证自己那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被他在记忆里反复描摹、解读。

五年的时光,上千个日夜的思念与揣摩,早已将他塑造成了另一个“楚栩越”——一个在面对漆植霂时,会下意识地将对方的一言一行放大、反复推敲、患得患失的楚栩越。

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熬过那些孤独的夜晚,也用这种方式,在脑海中构建着一个或许并不真实、却支撑着他走下去的“漆植霂”。

所以,当五年后再次相见,当漆植霂真实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话,触碰他,牵着他的手……楚栩越那根被五年思念磨得异常敏感的神经,立刻就被触动了。

他会因为一个称呼而崩溃,会因为一个“驿馆”而心冷,也会因为一句“家里”而陷入无尽的猜忌和自伤。

不是他心胸狭窄,不是他本性多疑。

只是……他想这个人想得太久,太久。久到已经无法用最初在北境时那种直接、坦荡的方式去面对他。久到对方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耳中,都会自动触发那五年间形成的、过度解读和情感投射的机制。

他无法控制。

就像此刻,漆植霂只是几句简单的、近乎自语的感慨,就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他从极度的低落和自我封闭,瞬间切换到极度的震动、恍然和……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楚栩越呆呆地看着漆植霂的背影,看着他被府门口灯笼晕黄光线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单薄寂寥的轮廓,再回想起他刚才那句“说话都有回声”……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疼惜,混合着那丝微弱的、重新燃起的期盼,猛地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再次发热。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难过、猜忌、自伤自怜,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他光顾着自己那点委屈和心思,却从未真正去想过,漆植霂这五年,又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住在这“太大太空”、“像笼子”一样的丞相府里,面对着朝堂的波谲云诡和无数明枪暗箭……

楚栩越反手握紧了漆植霂牵着他的手,力道不小,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和支持,也传递过去。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沉郁的低落气息,却悄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柔软的情绪。

漆植霂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力度的变化,也感觉到了身后之人气息的转变。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牵着他的手,稳稳地,踏入了丞相府的大门。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京城的寒夜隔绝在外。

府内灯火通明,回廊曲折,景致清雅。仆从们训练有素地躬身行礼,目光恭敬而克制,没有丝毫多余的打量。

楚栩越跟着漆植霂,行走在这座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府邸中。这一次,他不再低着头,而是微微抬起了脸,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心疼,悄悄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就是漆植霂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很大,很漂亮,也很……空旷安静。

漆植霂没有带他去正厅,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内院深处,一处更为幽静、也更为私密的院落。

“今晚你先住这里。”漆植霂在一处厢房前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身让楚栩越进去,“离我的卧房近些,有什么事,也方便。”

房间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一应物品俱全,暖炉早已生好,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楚栩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又看向站在门口、眉眼温和的漆植霂。

那句“离我的卧房近些”,让他心头又是一跳。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过度解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漆植霂看着他有些拘谨又难掩疲惫的样子,温声道:“你先洗漱休息。我让人给你准备些清淡的夜宵和安神汤。”

“嗯。”楚栩越终于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声音依旧嘶哑。

漆植霂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替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瞬间,楚栩越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鼻端是干净清爽的气息,耳边是暖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很温暖,很……安心。

和他想象中的、冰冷的“丞相府”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漆植霂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牵着自己走过回廊时沉稳的步伐,想起他最后那个温和的笑容……

或许,这里之所以能让漆植霂说出“家里暖和”,不是因为这座宅子本身,也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特定的人。

而是因为……今夜,这里有他。

而他,也因为漆植霂的存在,因为对方那几句不经意的剖白和此刻的妥善安置,而感到了久违的、被珍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