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栩越闻言,立刻点头,然后……他尝试着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腿脚因为之前的情绪冲击和长时间蜷缩,有些发软,加上内力消耗,一时竟没站稳,晃了一下。
漆植霂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风在一旁抱着手臂,凉凉地补充:“是啊,赶紧走。这破地方,又冷又脏,还有……某些人残留的杀气。”他指的是楚栩越之前那狂暴的状态。
楚栩越被漆植霂扶着,听到风的话,又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了漆植霂身上。
漆植霂稳稳地扶着他,对李沧点了点头。
李沧会意,立刻上前引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风耸耸肩,也跟了上去,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嘟囔着“重色轻友”、“过河拆桥”之类的碎碎念。
一行四人(或者说,两人互相搀扶,一人带路,一人抱怨跟随),就这样,在夜色和寒风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这座见证了太多混乱、眼泪、笨拙撒娇与意外转折的、破败废弃的旧染坊仓库。
至于离开后,是回丞相府,还是去驿馆,亦或是某个更隐蔽安全的地方?那漫长一夜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被捅破又似乎以更奇特方式粘合的窗户纸,又将如何?就都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北境的风雪,似乎暂时停歇。而京城的夜色里,有人互相依偎,有人无奈跟随,前路虽未明朗,却已不再是一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离开那弥漫着尘土与复杂情绪的废弃仓库,踏入京城深夜清冷的空气中,被寒风一吹,楚栩越方才那点因为撒娇耍赖而生出的、短暂的热度迅速褪去,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依旧被漆植霂稳稳地扶着,手臂传来的温度可靠而真实,驱散着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和寒意。方才在仓库里那不管不顾、埋颈窝哼哼的行径,此刻回想起来,让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滚烫,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漆植霂的表情,更不敢去看旁边那个虽然不再抱怨、但眼神依旧带着调侃的风。
幸好,夜色深沉,足够遮掩他脸上的窘迫。
几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沧在前方探路,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既不打搅、又无法让人忽视的存在感。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荒僻的区域,接近有人烟和巡逻的街道了。楚栩越心中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期盼,开始悄悄冒头。
他……要去哪里?
驿馆吗?那里是他此次入京的官方居所,一切合乎规矩。
可是……
他下意识地,身体又往漆植霂那边靠了靠,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脑袋也微微低垂,额头几乎要碰到漆植霂的肩膀。这个姿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不想分开的暗示。
他以为,这已经足够明显了。
以漆植霂的聪慧,怎么可能不懂?
他甚至在心里开始盘算,如果去了丞相府……嗯,虽然不合规矩,但陛下应该不会说什么吧?父亲那边……反正天高皇帝远。就是……就是不知道丞相府的床铺软不软,饭菜合不合北境口味……呸!想什么呢!楚栩越连忙打住自己越来越跑偏的思绪,只是耳根更热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扶着他、似乎也在思忖着什么的漆植霂,脚步略微放缓,侧过头,看向他,温声开口了。
那声音在夜风中,依旧清润柔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栩越,夜已深了。你今日消耗甚大,需得好生休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我让李沧先送你回驿馆,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也清净。你……”
后面的话,楚栩越已经听不清了。
或者说,在听到“驿馆”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就“嗡”地一声,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方才心里那点隐秘的、冒着泡的期盼和热度,瞬间冻结、碎裂。
驿馆?
他要送自己回……驿馆?
楚栩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因为羞窘而泛红的脸颊,此刻变得一片苍白。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漆植霂。
漆植霂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好好休息”、“明日再叙”之类的话,神色温和,语气关切,看起来完全是在为他考虑。
可楚栩越只觉得,这些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冰锥,扎在他心上。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什么依赖,什么暗示,什么不想分开……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他情绪不稳定下的失态,是需要被妥善“安置”回“该去的地方”的麻烦。
也对。他是丞相,自己是边将。朝臣与边将,本就不宜过从甚密,更何况是深夜同归府邸?传出去,对漆植霂的声名,对他这个北境统帅,都不是好事。
漆植霂考虑得很周全,很理智,很……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可是……
楚栩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股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混合着委屈、难过和自卑的情绪,再次汹涌地翻腾上来,甚至比之前在仓库里更加尖锐,更加……绝望。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自己被漆植霂扶住的手臂。
动作很慢,却很坚决。指尖划过对方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冰凉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漆植霂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怔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楚栩越突然抽离的手,和他骤然变得冰冷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寥和……自嘲的眼睛。
“栩越?”漆植霂心中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扶他。
楚栩越却已经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吹起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方才那个撒娇少年的气息。
他重新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甚至因为脱力而有些微晃,但那股属于北境统帅的、冷硬疏离的气场,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再看漆植霂,也没有看旁边的风和李沧。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尖上,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劳烦。”
“我自己回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等漆植霂的任何回应,转身,朝着与驿馆大致相符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倔强。
仿佛刚才那个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依赖蹭着他颈窝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风在一旁,看着这急转直下的情景,金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果然如此”的无奈,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嘟囔:“我就知道……漆植霂啊漆植霂,你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蠢的时候也是真……”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漆植霂已经动了。
在楚栩越转身走出第三步的时候,漆植霂猛地反应过来。他看着那个瞬间恢复冰冷、决绝离开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方才那点理智的考量、周全的顾虑,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就让楚栩越这样走了,他们之间那刚刚才有了一丝松动和暖意的隔阂,将会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坚不可摧。
什么规矩,什么声名,什么理智……在楚栩越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毫不犹豫抽离的体温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栩越!”漆植霂急声唤道,脚步已然跟上。
楚栩越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没有停。
漆植霂不再犹豫,他加快步伐,几步追了上去,在楚栩越即将转入另一条巷口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扶持,而是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楚栩越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漆植霂却握得更紧,他转到楚栩越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夜色中,他能清楚地看到楚栩越紧抿的唇,低垂的眼睫,和那浑身散发出的、拒绝交流的冰冷气息。
“别走。”漆植霂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和恳求,他望着楚栩越,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去驿馆。”
楚栩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仍倔强地不肯抬眼。
漆植霂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跟我回府。”
“我的丞相府。”
“今晚,就住那里。”
手腕上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道,和那句清晰而坚定、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跟我回府”,让楚栩越想要挣脱的动作,倏然顿住了。
他依旧低着头,不肯看漆植霂,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的气息。
不去驿馆了?
跟他回丞相府?
今晚……就住那里?
这明明……就是他刚才心里偷偷期盼、却又不敢奢望的事情。甚至在漆植霂说出“驿馆”二字时,那种骤然坠落的失望和冰冷,此刻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可现在,对方追上来,抓住了他,用如此肯定的语气,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
为什么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堵得慌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清晰、更加难受了?
楚栩越茫然了。
他微微蹙起眉,试图理清自己这混乱又矛盾的心绪。明明目的达到了,对方让步了,甚至可以说是“顺从”了他的意愿(虽然是以一种被他甩开后、被迫追上的方式)。可为什么……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就好像……小孩子闹脾气,哭闹着非要一颗糖。大人起初不给,孩子哭得更凶,满地打滚,最后大人无奈,只好把糖塞给他。糖是到手了,可孩子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这不是他最开始撒娇时,期望得到的那种带着宠溺和主动的给予,而更像是被闹烦了之后的妥协和打发。
他现在,就是那个拿到了糖,却觉得糖不甜了的孩子。
他闹了脾气(虽然他自己不觉得那是闹脾气,只觉得是难过和失望),甩开了对方的手,冷着脸要走。然后对方追上来,抓住了他,同意了。
这和他潜意识里期待的,或许根本不一样。
他隐隐期盼的,或许不是这样“追上来”的同意,而是在他倚靠过去、暗示依赖的时候,漆植霂就能自然而然地、带着温存笑意地,主动说:“累了吧?今晚别去驿馆了,跟我回府歇着。”
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被细心呵护的感觉。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他使了性子、逼得对方不得不改变主意。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有点无理取闹,甚至有点……仗着对方的愧疚或别的什么,在得寸进尺。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听到“驿馆”时,那股瞬间涌上的失望和冰冷是如此真实,让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智和风度。
楚栩越想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心里更乱了,也更难过了。达到目的的不满足,对自己情绪的厌恶,以及对两人之间这种似乎永远无法同步的、别扭状态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疲惫不堪。
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漆植霂的话,只是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腕,僵立在寒冷的夜风中。周身那股刚刚筑起的冰冷疏离,因为内心的混乱和茫然,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透出一种脆弱的倔强。
一旁的李沧,始终沉默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看着自家公子追上去抓住楚将军,听着公子那句“跟我回府”,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隐约明白了楚将军此刻沉默背后的复杂心绪。少将军要的,恐怕不止是“去丞相府”这个结果,更是公子那份发自内心的、主动的关切与亲近。而现在这情形……多少有些被“闹”出来的意味。
而风,这位旁观了全程的“局外人”,看得则更加透彻。他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旁斑驳的墙面上,金棕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太了解漆植霂了。这人聪明绝顶,算计人心是一把好手,但在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时,那份过于周全的顾虑和习惯性的理性权衡,反而常常会弄巧成拙。他也看出了楚栩越那别扭又敏感的心思——一个在边关习惯了直来直去、却在感情上纯情又笨拙的少年将军,想要的,无非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偏爱和肯定。
风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两人,一个想太多,一个要的纯粹却说不出口,凑在一起,真是够折腾的。不过……好歹算是前进了一步?虽然这一步,走得有点歪歪扭扭,别别扭扭。
漆植霂抓着楚栩越的手腕,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沉默下压抑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楚栩越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脖颈线条,心中那点因为对方执意要走而升起的急切,渐渐被更深的怜惜和一丝明悟所取代。
他或许……又用错了方式。
他以为给出对方“想要”的结果(去丞相府)就够了,却忽略了对方情绪背后,那份可能更深层的、关于态度和心意的渴望。
他应该更早、更主动地察觉到,并且给予回应,而不是在对方表现出失望和抗拒后,才被动地“纠正”。
“栩越,”漆植霂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他轻轻晃了晃楚栩越的手腕,试图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不是妥协,也不是勉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目光真诚地望进楚栩越终于微微抬起的、带着茫然和难过的眼睛里。
“是我……”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想让你去。”
“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想让你……离我近一些。”
“今晚风大,驿馆虽好,总不及家里……暖和安心。”
他没有说“丞相府”,而是用了“家里”这样亲昵的词语。没有解释之前的“驿馆”是出于何种考虑,只是清晰地、直接地,表达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意——我想你去,因为我想你在我身边。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也不再是被情绪胁迫后的让步,而是一个简单、直接、发自内心的邀请。
楚栩越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漆植霂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存而专注的光芒,听着他口中说出“家里”、“暖和安心”这样的字眼。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堵得发慌的石头,好像……突然被这几句简单的话,轻轻地撬动了一角。
虽然还是有点别扭,虽然还是觉得过程不够完美,但至少……“想让你去”这四个字,是真真切切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也轻轻碰了碰他那颗又酸又胀的心。
他依旧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被漆植霂握住的手腕,也不再那么僵硬地抗拒。
漆植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微一松。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楚栩越的手,转身,对李沧和风示意了一下,然后便牵着他,向着丞相府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这一次,楚栩越没有挣脱,也没有再闹别扭说要自己回去。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任由漆植霂牵着自己,步履有些虚浮地跟在旁边。
风看着两人终于不再僵持、一前一后(或者说,并肩?)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对李沧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自己也慢悠悠地踱步跟了上去,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料峭。
但通往丞相府的那条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漫长。
至少,有人牵着,有人跟着。
而那份最初想要的、纯粹的“主动”,或许……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