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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找回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五官深刻立体,眉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并非漆植霂那种温润澄澈的浅褐色,而是近似于琥珀般的金棕色,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跳跃着细碎的光,明亮、锐利,又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与洞悉一切的狡黠。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气质极为独特,既有江湖人的不羁,又隐隐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掌控感。

正是那位在京城传闻中与漆植霂“过从甚密”、“举止亲近”的听风阁阁主——风,或者说,他的真名或许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他闯进来的动作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辆丞相的马车是他自家的后院。目光在车厢内迅速一扫,掠过浑身紧绷、愕然抬头的楚云昭,最后定格在神色复杂、带着一丝被打断不悦与更多无奈叹息的漆植霂身上。

风剑眉一挑,那张俊美得有些邪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夸张表情。

“我说你们两个!”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里磨磨蹭蹭,演什么哑巴情深呢?尤其是你——漆!植!霂!”

他伸手指着漆植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急切:“你那一肚子的聪明机智、七窍玲珑心都跑哪里去了?被京城的繁华晃瞎了还是被丞相的官帽压傻了?”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僵坐着、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震惊得暂时忘了难过的楚云昭,金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毫不掩饰的同情,话锋也随之转了过来,对着漆植霂继续“开火”:

“你看看人家!五年!整整五年!人家在北境那鸟不拉屎、风像刀子刮的地方,守着你老爹打下来的江山,一天天对着白茫茫的雪地发呆,一有空就爬上城墙,眼巴巴地望着京城的方向——望谁呢?还不是望你这个没良心的!”

他语速极快,言辞犀利,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楚栩越心上,也敲在漆植霂的痛处。

“人家难过成什么样了?从当年那个活蹦乱跳、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少将军,变成现在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的冰疙瘩!他想要什么?不就想要你一句‘我也记得你’,想要你一句‘那些传闻是假的’,想要你一句‘我也……喜欢你’吗?!”

“喜欢你”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吼出来的音量、带着无比清晰的咬字说出来,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车厢内。

楚栩越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风,又仓皇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看向漆植霂。他……他在说什么?

漆植霂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润或复杂,而是一种被彻底戳破心事的狼狈与猝不及防,他低喝一声:“风!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风嗤笑一声,双手环胸,斜睨着漆植霂,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漆植霂,你当年在北境算计这个谋划那个的时候,那股子当机立断、甚至不惜把自己都搭进去的狠劲呢?怎么?现在面对一个真心实意、傻乎乎等了你五年的人,反而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起来了?”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指着漆植霂的鼻子:“你是顾及他爹是楚雄?是怕朝廷那些老头子嚼舌根?还是担心你那‘温润如玉’的丞相名声受损?啊?”

他的目光又扫过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的楚栩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质问,直冲漆植霂:

“你明明知道!你比谁都清楚!他站在那里望了你五年!想了你五年!你现在反而在这里跟他玩沉默是金?玩欲语还休?玩你那套该死的、慢吞吞的试探和顾及?!”

“漆植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告诉他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车厢内仿佛还回荡着他清亮而极具冲击力的尾音。

空气死寂。

楚栩越已经完全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风,又呆呆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紧抿的漆植霂。刚才那些话……那些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剖白……是真的吗?漆植霂他……他真的……喜欢自己?这五年,他也……想过自己?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死死地盯着漆植霂,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又害怕找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而漆植霂,在被风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炮轰”之后,最初的狼狈和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释然,以及……被彻底点破后,再也无法逃避的清晰。

他看着楚栩越那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眼神,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比炽热的期盼光芒,再听着风那些毫不留情却句句属实的话语……

是啊。

他聪明一世,自诩算无遗策,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至此,怯懦至此?

他顾及楚栩越的感受,怕再次伤害他,怕自己的心意对他而言是负担,怕这突如其来的感情会打乱他如今或许平静的生活……所以小心翼翼,步步试探,反而将两人推入了更尴尬、更痛苦的境地。

却忘了,对于楚栩越这样纯粹而执拗的人来说,最残忍的,或许不是明确的拒绝,而是这暧昧不清的沉默和逃避。

风的闯入,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所有迷雾,也劈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漆植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他不再看风,而是将目光,完完全全地,投向了那个因为他沉默而再次濒临绝望的少年将军。

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在楚栩越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漆植霂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开口了。

就在漆植霂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要卸下所有顾虑,对着楚云昭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也被风猝然点破的话语时——

异变陡生!

楚栩越一直死死盯着漆植霂,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了漆植霂眼神的变化,看到了那抹犹豫褪去后的清明与某种决意,也看到了对方微微开启的嘴唇。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巨大的期待与恐惧交织,让他几乎要窒息。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楚栩越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刚刚闯进来、劈头盖脸把一切都说破的听风阁主——风。

风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车厢门口,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带着一丝“总算说通了”的满意和看好戏的神情,金棕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在漆植霂和自己之间逡巡。

就是这个眼神!这种仿佛掌控一切、看透一切的眼神!

还有他刚才那些肆无忌惮、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语!他凭什么闯进来?他凭什么把漆植霂和自己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护(或者说互相折磨)的窗户纸捅得稀巴烂?他凭什么……用那种熟稔又调侃的语气,谈论漆植霂的“喜欢”?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愤、嫉妒、恐慌,以及某种被彻底看穿、无力招架的暴怒,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吞噬了楚云昭残存的理智。

他害怕!

害怕漆植霂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在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这被强行撕开所有伪装的、**裸的氛围里,任何话都让他觉得无比难堪,无比……脆弱。

他更害怕!

害怕这个来历神秘、武功高深莫测、与漆植霂关系匪浅的“阁主”,会做出什么伤害漆植霂的事情!虽然风刚才的话似乎是在帮他们(或者说逼他们),但谁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江湖情报头子,心机何等深沉!万一……万一他是故意刺激漆植霂,或者另有所图呢?

不行!绝对不能让漆植霂在如此被动的、被围观的情况下,说出任何话!也绝不能让这个危险的“阁主”继续留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楚栩越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期待与脆弱被一种近乎凶悍的、属于北境战神的凌厉所取代。他甚至没有去看漆植霂瞬间错愕的表情,身形如同猎豹般暴起!

目标,直指站在车厢门口的风!

楚栩越的武功本就极高,五年边关血火淬炼,更是早已登峰造极,跻身当世顶尖高手之列。此刻含怒出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力道更是毫无保留。

风显然也没料到楚栩越会突然对自己发难,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他眼中金棕色的光芒一闪,反应亦是极快,足尖一点就要后撤,同时抬手格挡。

但楚栩越的速度太快,决心也太狠。他根本不与风拆招,而是仗着一身沛然莫御的内力与强悍无匹的体魄,直接撞了过去,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攥住了风抬起格挡的手腕,右手则闪电般探出,揪住了风胸前劲装的衣襟!

“你——!”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天旋地转!

楚栩越根本不给风任何说话或反击的机会,借着前冲的势头和全身的力气,低吼一声,竟硬生生将风从马车车厢里拽了出来!动作粗暴蛮横,如同扔一袋沙包。

“砰!”“咔嚓!”

马车车厢的门框似乎都被这巨力撞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车帘被彻底扯落,冷风呼呼灌入。

漆植霂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震惊得甚至忘了出声阻止。他只看到楚栩越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将武功同样深不可测的风,像拎小鸡一样揪了出去!

“楚云昭!你做什么?!”漆植霂终于反应过来,急声喝道,起身就要追出去。

然而,楚栩越将风揪出马车后,根本没有停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漆植霂一眼,只是死死攥着不断挣扎、嘴里似乎还在骂骂咧咧的风,足下发力,身形如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瞬间蹿入了旁边一条狭窄幽深、人迹罕至的巷道!

他的轻功本就极高,此刻更是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只听衣袂破空之声尖锐响起,转眼间,两人便消失在了巷道的阴影深处,只留下被撞坏的车帘在寒风中无力飘荡。

漆植霂冲到马车边,只来得及看到巷口一闪而逝的背影。他下意识想追,但楚栩越的速度太快,而且他对京城的地形远不如对方熟悉(即便他是丞相)。更关键的是,他被楚栩越这完全不合常理、粗暴至极的举动彻底打乱了阵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将军!”

“漆相!”

李沧和车夫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慌忙上前。李沧更是脸色凝重,手按剑柄,就要追入巷道。

“不必追了。”漆植霂抬手制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疲惫。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那里早已没有了楚栩越和风的身影。

他知道楚栩越的武功有多高。若他一心要躲,要藏,这偌大的京城,短时间内恐怕无人能轻易找到他。更何况,他抓走的是风……听风阁主。这两人凑到一起,会发生什么,漆植霂简直不敢想象。

他扶着破损的车框,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方才被风点燃的那一丝勇气和决意,此刻被楚栩越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逃跑的行为,浇得透心凉,只剩下满心的混乱、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楚云昭……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害怕听到我的回答,还是……在害怕别的什么?

你将风带走,是怕他伤害我,还是……别的缘由?

漆植霂第一次感到,自己那颗被誉为算无遗策的头脑,在面对楚云昭时,是如此地不够用。这个人的行动,永远超出他的预料,也永远能精准地打乱他所有的步调。

而此刻,在京城某条不知名的、曲折幽暗的巷道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

楚栩越死死揪着不断试图挣脱、嘴里已经从惊愕转为气急败坏低骂的风,一路风驰电掣,专挑最偏僻、最复杂的路径疾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顾不上分辨方向,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一股蛮横的冲动,想要离那辆马车、离那个即将揭晓答案的瞬间,越远越好。

直到内力消耗颇巨,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才猛地在一个堆满杂物、显然荒废已久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然后,他看也没看,手臂一扬,用尽全力,将手里揪着的人,狠狠朝着那堆杂物摔了过去!

“砰——哗啦!”

风闷哼一声,撞翻了一大堆破筐烂木,尘土飞扬。他毕竟是顶尖高手,在落地瞬间已然调整身形,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依然被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咳嗽着从杂物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那张俊美邪气的脸此刻黑如锅底,金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楚云昭:“楚!云!昭!你他娘的发什么疯?!老子是在帮你!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楚栩越在将他摔出去之后,根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听他任何话的意思。就在风从杂物堆里爬起来的瞬间,楚云昭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已然翻过了旁边那道不算太高的、长满枯藤的矮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阵衣袂带起的微风,和巷子里飞扬未落的尘土。

风僵在原地,保持着拍打灰尘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矮墙和死胡同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憋屈:

“……跑了?”

“他居然……就这么跑了?!”

“把我摔了一身灰……然后自己跑了?!”

“楚云昭——!!你个混账王八蛋!!有本事别让老子逮到你——!!!”

愤怒的咆哮在废弃的死胡同里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

而此刻的楚栩越,早已听不到风的怒吼。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伤了的野兽,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和对危险的本能规避,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屋脊间毫无目的地狂奔、穿梭、隐匿。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话,不想思考任何问题。

他只想逃。

逃离那即将揭晓的答案,逃离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逃离漆植霂那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神,也逃离……那个在对方即将开口时,突然变得无比懦弱和恐慌的自己。

至于跑到哪里去?

不知道。

反正他的武功很高,很高。

高到可以暂时甩开一切,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独自舔舐那因为期待、恐惧、嫉妒和突如其来的混乱,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为这座繁华又复杂的帝都披上了一层晦暗的外衣。寒风吹过空旷无人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漆植霂几乎动用了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李沧带来的精锐暗卫,以及通过特殊渠道紧急联系到的、听风阁下属的部分人手(在得知阁主被楚云昭“掳走”又“丢弃”后,听风阁的人反应异常迅速且高效,虽然他们的阁主此刻正黑着脸在某个角落发脾气兼疗伤)。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那辆破损的马车为中心,向着京城各个角落,尤其是偏僻杂乱之处,迅速铺开。

丞相亲自下令寻人,且寻的是刚刚在金銮殿上大放异彩、威仪赫赫的北境少将军,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但无论是漆植霂身边的人,还是听风阁那些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都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漆植霂没有回府,也没有去任何能让他暂时逃避的地方。他就待在那辆停靠在僻静处的、帘子破损的马车上,独自一人。车内暖炉早已熄灭,寒意丝丝渗入。他没有再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透过破损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担忧、焦虑、不解、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疼痛——为楚云昭那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逃离,也为两人之间这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充满误会与伤害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