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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碎

恍惚间,他的思绪被拉回了五年前,那个北境的春天。

那时的楚云昭,是怎样的?

记忆如同尘封的画卷,徐徐展开。是那个在元宵灯会上,不顾他退缩抗拒,非要拉着他去看灯猜谜、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将军”;是那个在校场上意气风发、向他炫耀自己麾下兵马的年轻统帅;是那个总是用好奇又灼热的目光追随着他、屡屡试图掀开他兜帽的莽撞少年;也是那个在他“告状”之后,被父亲呵斥跪地、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倔强模样……

那时的楚云昭,鲜活,明亮,像一团燃烧在北境苦寒之地的不羁火焰。他或许骄纵,或许行事冲动不羁,或许带着世家子弟与边关少帅混合的傲气,但他无疑是“活”的,是生动的,是带着蓬勃生命力的。他的话并不少,甚至有点“话痨”,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或是不管不顾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漆植霂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垫上细腻的纹路。

是从自己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怯懦,一次次浇灭他靠近的热情开始?是从那场以身为棋、将他卷入其中的“凌辱戏码”开始?还是从自己病中,他守在门外懊悔痛苦的眼神开始?亦或是……从自己身份揭开,一切算计与欺骗暴露在阳光下,最后又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开始?

不,或许更早。

早在他漆植霂踏入将军府,带着目的开始扮演那个“漆先生”时,那双曾经纯粹好奇、甚至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眼睛里,就已经开始映照出不一样的色彩。是自己一步步的算计,一步步的推拉,一步步若有似无的牵引与抗拒,如同最精巧的刻刀,一点一点,将那个活泼开朗、甚至有点“话痨”的少年将军,雕琢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冷峻、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的模样。

是自己,在他心里点燃了最初的火苗(或许那只是他年少好奇与征服欲的混合),却又用冰冷的现实和复杂的谋算,将那份炽热生生压制成沉默的灰烬,最终凝结成这北境风雪般凛冽的坚硬外壳。

他成功地说服了楚雄,稳住了北境,完成了皇帝交付的使命。

他也成功地……改变了楚云昭。

那个曾经对着他笑得没心没肺、恨不得把整个北境有趣事情都分享给他的少年,如今坐在他对面,却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甚至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暂时失声,只能用沉默和小心翼翼的退避,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与遍体鳞伤。

一股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漆植霂。这愧疚,比当年利用楚云昭完成“戏码”时更甚,比看着他病倒时更甚,甚至比五年前决定离开北境时,还要汹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年的那些“不得已”和“算计”,对这个当时不过十八岁的少年,造成了怎样深远而残酷的影响。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个浅淡笑容而愣神、会因为他“受惊”而懊悔、会因为他离开而沉默望着远方的楚云昭,那个鲜活明亮的灵魂,是他亲手一点点,用欺骗、疏离、算计和离别,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静到近乎死寂、却又在死寂下掩藏着岩浆般炽热情感的模样。

漆植霂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马车内温暖馨香,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窒闷。他看着楚云昭依旧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脖颈线条,看着他紧抿的、透露出倔强与隐忍的唇,看着他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五年前那个骄傲跳脱、眼神明亮的少年将军,与眼前这个沉默冷峻、连情绪都需要小心翼翼压抑的男人,两道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最终定格为眼前这令人心碎的景象。

是他。

是他漆植霂,用自己所谓的“智慧”和“不得已”,将那个本该继续在北境天空下纵马驰骋、张扬大笑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漆植霂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钝痛。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温润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解释?道歉?安慰?似乎任何语言,在此刻的楚云昭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甚至虚伪。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着。

只是那沉默,不再带有任何试探或观察的意味,而是充满了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与怜惜。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抓住对方的手腕,也不是带着任何目的的触碰。他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了楚云昭放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带着无限歉意与疼惜地覆盖着,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只冰冷而僵硬的手,去传递一些……他此刻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达的复杂心绪。

对不起。

还有……我好像,真的做错了太多。

手背上突然覆上的温热,让楚云昭本就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温度并不滚烫,甚至比他自己掌心因紧张而沁出的冷汗还要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它穿过皮肤,渗入肌理,仿佛要一直烫到他冰封的心底去。

漆植霂的手,就这样轻轻覆盖着他。没有之前的任何试探、拉扯或伪装,只是安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量,存在着。

楚云昭低垂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微微的颤抖,那细微的颤动,如同投入他死寂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

他……是什么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触碰,这沉默中弥漫开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不再是从容的丞相,也不是伪装的谋士,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示弱?或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迟来的安抚?

楚云昭的心,因为这简单的触碰和这沉默氛围的微妙转变,再次乱了起来。方才强行压下的那些委屈、难过、酸楚,混杂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被这温柔触碰勾起的贪恋,重新翻涌上来。

他其实所求不多。

真的不多。

五年了,他独自在北境的风雪里,守着那片空寂的天地,也守着心里那个早已远去、却从未模糊的影子。他变得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人不在身边,说了也无用。他变得冷硬,不是因为心已成铁,而是因为怕那一点点柔软的缝隙,会再次被呼啸的寒风冻伤。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绝望地以为早已被遗忘。

如今,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他想要的,或许仅仅只是对方一句简单的话。

一句“我也想过你”,哪怕只是客套的、敷衍的。

一句“我没有忘记北境,没有忘记你”,哪怕只是出于对旧识的礼貌。

或者,哪怕只是一句清晰明白的否认——“我和听风阁主,只是知己好友,并无其他”。

只要他说了,哪怕是假的,楚云昭想,自己大概也会像个傻子一样,选择相信。

可是,漆植霂没有说。

从他出现到现在,从大殿上的遥遥一瞥,到马车内的“变脸”质问,再到此刻这无声的覆盖与沉默……他解释了吗?他澄清了吗?他有一句安抚或承诺吗?

没有。

他只是在试探,在观察,在用自己的方式搅乱他本就混乱的心绪,然后,用这样温柔却沉默的触碰,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楚云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股刚刚因为对方掌心温度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暖意,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可能……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吧。

北境的一切,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段完成了的任务,一场演完了的戏。戏散场了,演员各奔东西,谁还会去纠缠戏里的台词和情绪?至于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对他这样身处高位、交友广阔的人来说,更是寻常不过的谈资,或许根本不屑于向一个“旧识”解释。

自己这五年的等待,这五年因他而生的改变,这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再见,在对方眼里,大概……很可笑吧?

像一个固执的、不肯出戏的观众,对着早已卸妆离场的名角,徒劳地追问着戏里的情意。

楚云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手,从漆植霂温热的手心下,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决绝。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柔和沉默里了。这温柔比冷漠更伤人,这沉默比谎言更残忍。

他抽回了手,也将自己那颗刚刚因对方触碰而短暂松动的心,再次重重地封锁了起来。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漆植霂,只是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慢慢蜷缩起来,藏进了袖中,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不该有的温度,需要被彻底掩藏。

他依旧没有说话。失声的喉咙,此刻更像是一种恩赐,让他不必在如此狼狈的心境下,再去艰难地组织言辞,去问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或答案只会更伤人的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那股疲惫与寂寥的气息,愈发浓重。像是一株在严寒中耗尽了所有生机、只剩下嶙峋枝干挺立的孤树,沉默地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雪。

他在等。

等漆植霂开口,或者等马车停下,然后他就可以离开,回到他该去的地方,继续做他沉默的北境统帅。

他等了五年,已经习惯了等待。只是这一次,等待的滋味,比北境任何一场暴风雪都要冷,都要漫长。

回忆如同被拨动的琴弦,在楚云昭沉痛的心湖中,荡开一圈带着寒意的涟漪。那并非是此刻马车内的场景,而是深植于他脑海、反复出现的画面,属于北境,属于他独自一人的、无数个日夜。

画面里,总是那片被厚重白雪覆盖、一望无际的平原。天地苍茫,寂静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常常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握着那杆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红缨枪,登上北境城墙最高处。枪尖斜倚在冰冷的垛口上,红缨在寒风中寂寥地飘动。他自己则坐在垛口旁,背靠着粗糙冰冷的石砖,目光投向南方,越过茫茫雪原,投向那视线根本无法触及的、遥远的京城方向。

一坐,往往就是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不吃,不喝,也不动,像一尊被风雪雕琢成的塑像。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证明着他还是个活人。

守城的将士们早已习惯。他们远远看着,不敢打扰,心中却都明白,少将军又在“看南方”了。那沉默的身影,与这辽阔孤寂的雪原融为一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的孤独。

有一次,楚雄踏着积雪走上城墙,远远便看到了儿子那如同凝固般的背影。他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与无奈,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楚云昭身边,陪他一起望着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雪白。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儿子裹着厚氅、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肩膀。

楚云昭身体微微一震,似乎这才从漫长的出神中惊醒。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

楚雄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关统帅特有的沙哑,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了然:“云昭。”

楚云昭没有应声。

楚雄望着远方,缓缓道:“这北境的雪,年年都这么大,这么冷。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有的人,有的地方,就像这天边的云,看着近,其实远着呢。不是咱们这里的人,能伸手够得着的。”

这话说得含蓄,却再明白不过。他在告诉儿子,不要再望着京城,不要再想着那个早已离开、身处云端的人。

楚云昭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攥住了冰冷的衣料。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望着远方的、近乎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涌起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过。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强行封闭的情感闸门。

他看着眼前这广阔无垠、白雪皑皑的平原。这片土地,他从小看到大,熟悉它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草场,每一年风雪的轨迹。他在这里练兵,在这里戍守,在这里流血,也在这里……学会沉默。

这片土地如此辽阔,如此厚重,承载着无数将士的热血与忠魂,也承载着他楚家几代人的责任与荣耀。

可是,看着这片他守了这么久、这么久的土地,他心里没有自豪,没有归属,只有铺天盖地的、更深的难过。

我在这里守了好久好久了。

久到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笑会闹、会缠着父亲要听京城故事、会因为一场胜仗而兴奋得彻夜难眠的少年。

久到都快忘了,城墙下的平原,除了苍茫与责任,也曾有过纵马驰骋的畅快,有过春来草长的生机。

他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国门,守着父亲,守着北境千千万万的军民。

他也想……要一点别的啊。

他也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去看看江南的烟雨,而不是只看着北境迟来的、夹着风沙的绿意。

他也想在月明风清的夜晚,与三五好友把酒言欢,畅谈天下,而不是独自对着冷月孤星,一遍遍复盘军务。

他也想……有一个人,能让他不必总是挺直背脊,强撑坚强,可以偶尔放松下来,露出疲惫,甚至……软弱。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或许只是远方那个人一句问候,一个笑容,一次回眸。

可是,就连这最简单的,似乎都是奢望。

他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把自己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年,等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冷峻的模样。他把所有的热情与期待,都冰封在这北境的风雪里,可等来的,除了更深的寒冷与寂寥,还有什么?

父亲说他二十三了,是能独当一面、威震边陲的统帅了。

可只有楚云昭自己知道,在心底最深处,那个对着南方雪原发呆的自己,依旧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人而慌乱无措、会因为一句质问而心绪翻腾的、孤独的……少年。

从未长大,只是学会了隐藏。

此刻,在这驶向未知的马车里,在这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漆植霂面前,那份深埋在北境风雪里的、属于少年楚云昭的孤独、委屈、与卑微的渴望,再次被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他依旧没有看漆植霂,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宽大的朝服袖口,遮掩了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也遮掩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对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北境的风雪里等了你五年,把自己等成了这副样子。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要你一句解释,一句记得。

可你,连这都不肯给。

马车依旧在行驶,窗外京城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绝,只剩下车内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未言之痛与经年孤独的寂静。

二十三岁的北境统帅,此刻脆弱得如同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而那份横亘了五年的、混合着思念、怨怼、自卑与无尽等待的复杂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因着回忆与现实的双重冲击,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裸地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就在车内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无声控诉与沉重回忆的寂静,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没时——

“砰!”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突兀的撞击声,伴随着车帘被猛地从外掀开的力道,打破了这凝固般的氛围。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吹散了馥郁的檀香。

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毫无预兆地、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失礼地,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宽大斗篷,兜帽随意地掀在脑后,露出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