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京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高大、威严、繁华,扑面而来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递上文牒,入住驿馆,沐浴更衣,准备翌日觐见。一切流程,楚云昭都一丝不苟地完成,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换上代表北境统帅威严的正式武官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狻猊纹样,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是边关风霜磨砺出的坚毅与沉稳。只是那双眼睛,比五年前更深,更静,仿佛古井无波。
宫门次第而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楚云昭沉默地走在武官队列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踏入那巍峨庄严的金銮殿,熟悉的皇家威仪与陌生的朝堂面孔交织,他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依礼觐见,山呼万岁。皇帝高坐龙椅,声音温和地叫起。楚云昭垂首,用清晰、沉稳、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陈述北境五年来的防务、民生、以及与西域诸部的关系。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数据详实,既无夸大之功,也无隐瞒之弊,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干练与可靠。
皇帝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殿中百官,无论文臣武将,也都暗自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北境统帅,心中各有所思。
楚云昭的陈述接近尾声。他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做最后的总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了文官队列的前列。
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就在那里,离御阶不远,文官首位之侧,站着一人。
一身仙鹤补子的丞相官服,紫袍玉带,庄重威严。身姿如修竹,挺拔清雅。五年时光,似乎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般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容颜,肤色白皙,眉眼温润,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只是,比起五年前在北境时而表现出的脆弱、苍白或锐利,此刻的他,周身笼罩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度,那是久居中枢、执掌权柄方能养成的风华。温润如玉依旧,却已琢成传国玉玺,光华内蕴,重若千钧。
漆植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殿中所有光华都自然而然汇聚于他一身。五年未见,他似乎……更耀眼了。那种历经淬炼后愈发醇厚的魅力,几乎要让楚云昭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产生一丝裂缝。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的麻木覆盖。
楚云昭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错觉。他定了定神,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完成了最后的述职。
“臣楚栩越,述职完毕。北境安宁,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父子不过尽忠职守,不敢言功。”
“好,楚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带着赞许,“北境有卿父子镇守,朕心甚慰。赐座。”
“谢陛下。”楚栩越行礼,然后转身,沉默地走向武官一侧为他预留的位置。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如枪,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瞥,耗费了他多大的心力,才没有让表情出现丝毫裂痕。
他坐下了。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向文官队列的方向。
而文官首列,漆植霂的目光,却在那玄色武官身影落座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光,似是感慨,似是讶异,又似有别的什么,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边关将领。
朝会继续,商议其他政务。楚栩越如同一个最标准的武臣,只在涉及边务时,才简短清晰地发表意见,其余时间,皆是沉默聆听。
没有人知道,在这份近乎完美的沉稳与沉默之下,年轻的北境统帅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冰封万里。
他看到了。
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人看一眼,心口就发闷,发疼。那身丞相紫袍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他合该站在那样的位置,受天下人景仰。
而自己,只是边关一个武夫,一个……或许早已被他遗忘在岁月风尘里的、无关紧要的旧识。
那些关于“听风阁主”的传闻……楚栩越此刻竟奇异地不愿去深想了。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他与那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金銮殿的距离,更是身份、经历、乃至整个世界的鸿沟。
他如今是丞相漆植霂。而自己,是北境统帅楚栩越。
仅此而已。
至于五年前那场雪夜的眼泪,那场无望的难过,那场少年心事……就让它永远封存在北境的风雪里吧。
楚栩越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他挺直背脊,目光落在御阶之前,不再偏移。
朝会结束时,百官依次退出。楚栩越走在武官队列中,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温润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
走出巍峨的宫门,京城的阳光有些刺眼。楚云昭眯了眯眼,翻身上马。
“回驿馆。”他简短地命令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冽。
马蹄嘚嘚,踏在京城光洁的石板路上。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繁华的宫城,和那个……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楚栩越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就这样吧。
他还有北境要守,有将士要带,有父亲未竟的责任要扛。
那些风花雪月,那些求而不得,那些属于少年楚栩越的炽热与疼痛……就都留在这座繁华的京城里吧。
从今往后,他只是北境的楚栩越。
一个沉稳、寡言、可靠的统帅。
仅此而已。
楚栩越策马离开了宫门范围,沿着御街向驿馆方向行去。京城的繁华与喧嚣扑面而来,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声响、气味交织,与他熟悉的北境旷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勒着马缰,控制着速度,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只是穿行在一片无关的布景之中。
心头那股闷窒感尚未完全散去,方才金銮殿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比预想中更加持久。五年时光磨砺出的冷硬外壳,似乎被那一眼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丝丝缕缕的旧日情绪正试图钻出来,却被他以更强的意志力强行按压回去。
不能想。不该想。
就在他心神微乱之际,前方街角,一辆看似寻常、却透着几分低调雅致的青幔马车,不疾不徐地驶了出来,恰好停在了他前行的路线上,挡住了去路。
楚栩越勒住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行的亲兵立刻上前,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马车。
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沉稳坚毅的脸——正是李沧。
李沧跳下马车,对着马上的楚栩越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声音不高却清晰:“少将军安好。我家公子听闻少将军入京,特命属下前来,请少将军移步一叙。”
“你家公子?”楚栩越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是。”李沧垂首,“公子已在车内等候。”
漆植霂……请他?
楚栩越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拒绝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此刻相见,有何意义?徒增烦扰罢了。他该立刻回驿馆,然后尽快返回北境,将京城的一切,连同那个人,再次远远抛开。
可是……
那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心底深处,那个被冰封了五年的角落,似乎因为这一句“请”,而传来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悸动,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舍不得。
哪怕知道相见或许只会让早已沉寂的伤口再次渗血,哪怕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出于礼节或某种算计,哪怕知道这片刻的相见之后,将是更漫长的、或许永无交集的别离……他还是舍不得拒绝这唯一可能靠近一点点、再看看他的机会。
五年了。他只在方才大殿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人影,仓促地看了一眼。
沉默,在喧闹的街市背景中蔓延。李沧并不催促,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待。
随行的亲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见统帅不语,也不敢擅动。
良久,楚栩越终于有了动作。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将马缰随手抛给亲兵,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们先回驿馆。”
“是!”亲兵领命,牵着马退到一旁。
楚栩越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那辆青幔马车。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位威仪深重的北境统帅模样,只是袖中的手指,已悄然蜷紧。
李沧为他打起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置有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漆植霂身上的、似药非药的冷冽气息。
漆植霂就坐在车内一侧的软垫上。他已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狐裘披风,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散落在肩头。少了朝堂上的庄重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与清雅。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阅读,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距离如此之近,比方才大殿上清晰无数倍。楚栩越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温润如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以及脸上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时光似乎真的格外眷顾他,五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将那份温润气度淬炼得更加通透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当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高位者的深邃与……淡淡的疲惫?
漆植霂的目光在楚云昭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放下书卷,温声开口,声音比五年前更加清润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能抚平躁动的韵律:
“楚少将军,请坐。”
楚栩越依言,在漆植霂对面的位置坐下。身下的软垫舒适异常,车内的温暖香气将他包裹,却让他浑身更加僵硬。他垂着眼,看着脚下柔软的绒毯花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规律声响,以及暖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漆植霂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未见、已彻底褪去青涩、变得沉默冷峻如北境玄铁的年轻统帅。记忆中那个冲动炽烈、眼神总是带着不服输光芒的少年将军,与眼前这个气息沉凝、眉宇间刻着风霜与淡漠的男人,几乎重叠不起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带着些许感慨,主动打破了沉默:
“五年不见,少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威仪日重,着实令人欣慰。”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五年的光阴与那些复杂的过往,“只是……怎么话变得这么少了?我记得当年在北境,少将军虽不至聒噪,却也并非这般惜字如金。倒让我……有点不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老朋友久别重逢开玩笑的意味。可听在楚云昭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漆植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震惊、痛楚、委屈、还有被这话语轻易勾起的、属于五年前那个少年楚栩越的某种情绪,几乎要冲破冰层喷薄而出。
他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仿佛那些欺骗、算计、病痛、别离,都不曾存在。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故友重逢,可以轻松地谈论彼此的变化。
他怎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
楚栩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膛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反驳,想告诉他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北境的一切,想问他……和那个“听风阁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更加深沉的沉默,和眼底那层迅速重新凝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脆弱的寒冰。
他死死抿着唇,重新低下头,避开了漆植霂温润带笑的注视,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漆植霂将他这一系列剧烈而压抑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似是了然,似是叹息,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试图用轻松的话语缓和气氛,只是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推到楚云昭面前。
“北境苦寒,少将军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再带有之前的调侃,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丞相的从容与关切,“这茶是江南今春的新芽,味道尚可。”
楚栩越看着面前那杯澄澈的茶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僵坐着,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马车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平稳行驶,目的地未知。车内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却与之前的寂静不同,多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一个依旧温润含笑,举止从容。
一个彻底沉默冷硬,如临大敌。
五年光阴,改变的,似乎远不止是外表与地位。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从未因时间流逝而变浅,反而在今日这看似平常的马车一晤中,显得愈发清晰,愈发……难以逾越。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马车微微摇晃,暖炉的香气与茶水的清芬交织,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氛围,却因两人之间无形的僵持而凝滞。
漆植霂的手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杯茶,递在楚云昭面前,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待客。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未曾改变,目光平静地落在楚云昭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上,耐心地等待着。
楚栩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北境春日迟迟不肯融化的最后一缕阳光,明明不炽烈,却固执地试图穿透他筑起的冰层。他盯着自己膝上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来维持清醒和冷漠。
心里某个角落,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五年了,这人怎么……在某些方面,还是这么执拗?
当年在北境,他就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非要自己接下那些繁杂的账目,非要自己在他病中时去“配合演戏”,非要……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告别。
现在,连递一杯茶,都带着这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楚云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激烈挣扎已被一片更深的疲惫覆盖。他终究……还是拗不过他。
罢了。一杯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