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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等待

他们之间,隔着欺骗与算计,隔着凌辱与救赎,隔着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愫,隔着身份的天堑与注定背道而驰的前路。那场荒唐的戏,那些冰冷的痕迹,那场耗尽心神的大病,那嘶哑无声的微笑……一切都像一场混乱而深刻的梦,如今梦醒了,人也该散了。

所以他不说,不挽留,不抱怨。只是看着。

看着他从容地告别,看着他安然地登车,看着他离开,就像他从未出现过,或者,就像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成功的出使。

只是心里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北境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他指尖发麻。

楚雄走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沉默倔强的侧脸和望着远方空洞的眼神,心中了然,也暗自叹息。他拍了拍楚云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楚云昭收回目光,转身,跟在父亲身后,沉默地向城内走去。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无数次出征或巡边时那样,只是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些许。

官道上,皇帝的銮驾平稳前行。车内温暖而安静。

漆植霂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北境特有的苍凉景色。旷野,枯草,远山,蓝天。这一切,与他来时并无不同,但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巨大危机,得到了皇帝的至高信任,也赢得了北境将领们的尊重。他该感到轻松,感到满足。

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是因为这场大病耗神,或许是因为北境的风终究太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留着寒意。

也或许……是因为临走时,那双沉默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漆植霂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微凉的布料。

罢了。

京城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漆家的“复活”,朝堂的格局,皇帝后续的布局……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他该回去的地方。

至于北境,至于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寒冷与热血,欺骗与真诚,算计与付出……都将是记忆里一段浓墨重彩、却终将逐渐淡去的篇章。

车轮滚滚,载着年轻的谋士,向着他的荣华富贵,向着他的锦绣前程,也向着未知的、或许依旧布满荆棘的未来,一路向南。

而北境的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吹着,仿佛从未改变,也仿佛,早已物是人非。

北境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将军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某种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楚云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例行军务文书,目光却有些涣散。自从那人离开,已过去数月。北境在朝廷的持续支持和父亲的精心治理下,越发稳固。黑狼部阿史那在内部分化和外部压力下,已显颓势,再难构成大患。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父亲偶尔会提起京中传来的消息,多是关于朝政大局,偶尔也会带上一句“漆先生如何如何”,无非是又得了陛下嘉奖,于某件棘手的朝务上提出了精妙见解,漆家也因他而重获荣光云云。每次听到,楚云昭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然后嗯一声,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

他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直到今日,一封来自京城的私信,经由父亲递到了他手中。写信的是父亲一位在兵部任职的故交,信中提到了一些朝堂之外的、更私人化的京城逸闻。

楚云昭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却在掠过某一段时,骤然凝住,呼吸也随之停滞。

那一段写道:“……近日京中有一趣闻,关乎那位声名鹊起的漆家公子植霂。公子风采卓绝,才名远播,倾慕者众本不稀奇。然令人侧目的是,公子似乎与‘听风阁’那位神秘的阁主过从甚密。‘听风阁’主掌天下情报,阁主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权势人脉深不可测,于江湖朝堂皆有莫大影响力,且风闻其行事虽在灰色地带,却自有原则,并非邪道。有人数次目睹漆公子与那位阁主同乘一车,出入某些隐秘雅集,举止间……颇为亲近自然。此事在京中引起不少议论,都说漆公子交友广阔,连这等人物都能引为知己……”

“听风阁主……举止亲近……”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楚云昭的眼里,心里。

他捏着信纸的指关节瞬间泛白,手背青筋凸起。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闭上眼,又睁开,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那“颇为亲近自然”究竟是何等模样。

同乘一车?出入雅集?举止亲近?

漆植霂……他不是该在陛下身边,在那些世家公子的诗酒聚会里,在漆家的高门深院里吗?怎么会和一个江湖情报头子搅在一起?还……如此亲密?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是漆植霂温润如玉的微笑,是他低哑从容的谈吐,是他病中苍白脆弱的模样,是他披着宽大外袍、赤足离去的背影……最后,却定格在模糊的想象中——他与另一个身影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举止间是全然放松的亲昵。

那个在将军府总是裹着厚重伪装、即使最后卸下防备也依旧带着疏离与筹谋的人,在京城,在另一个人面前,竟是“亲近自然”的吗?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嫉妒、不甘、委屈和深深无力的痛楚,猛地攫住了楚云昭的心脏。比得知漆植霂是皇帝密使时更甚,比看着他在病榻上虚弱不堪时更甚,甚至比目送他离开北境时那片空茫的难过,更加具体,更加锋利,更加……难以忍受。

为什么?

为什么是别人?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戒备、恐惧(即使是伪装),后来变成平静疏离的人,为什么可以对另一个人展露“亲近”?

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忘了?

忘了北境的风雪,忘了将军府的算计,忘了那场荒唐的戏,忘了病中的扶持,也忘了……最后那声干涩的“保重”?

楚云昭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双手撑住额角,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愿相信。漆植霂那样的人,心思何等深沉,眼光何等之高,怎么会轻易与一个江湖情报头子如此亲近?或许只是利益往来,或许只是逢场作戏,或许……是那写信人夸大其词。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反复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漏洞,找出这只是谣言的证据。

可是没有。写信之人是父亲可靠的故交,措辞谨慎,只是陈述听闻,并无夸大之意。“数次目睹”、“颇为亲近自然”……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读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读一遍,那想象中的画面就清晰一分。读一遍,那份被遗忘、被取代的恐慌和难过,就汹涌一分。

不知看了多少遍,信纸的边缘都被他无意识揉搓得起了毛。视线开始模糊,信上的字迹扭曲、晃动,最终被一层骤然涌上的水汽彻底覆盖。

楚云昭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紧到酸痛。他想把那该死的信撕碎,想冲出去策马狂奔,想对着空旷的雪原大吼……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信纸上那“漆公子”三个字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再也憋不住,也懒得去憋。反正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信纸上,桌面上,还有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压抑地掉着眼泪,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极力隐忍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碎哽咽。那张平日里飞扬桀骜、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锐利与硬朗的脸,此刻被泪水浸湿,眼圈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嘴巴无意识地瘪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他真的好难过。

比打仗受伤还疼,比被父亲责骂还委屈,比任何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什么还要绝望。

漆植霂……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你有了新的天地,新的伙伴,新的……可以亲近的人。

那北境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任务,一场戏,过去了,就烟消云散,连一点痕迹都不必留下?

那我呢?我算什么?

那个强迫过你、伤害过你(虽然后来知道是戏)、又被你救赎、为你心疼、目送你离开的楚云昭,在你精彩纷呈的京城生活里,在你与那位“听风阁主”的“亲近自然”里,是不是早已模糊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甚至……一个不愿回顾的尴尬过往?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字迹一片氤氲。楚云昭索性不再看了,他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衣袖。窗外,北境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山川原野,也仿佛要覆盖掉某个少年将军心里,那场迟来的、无声的、溃不成军的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眼睛的酸涩和胸腔里沉甸甸的闷痛。

楚云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看着桌面上那封被泪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信,眼神空洞而疲惫。

他拿起信,走到炭盆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信纸飘落在通红的炭火上,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连同那些刺痛他的字句,一起消失。

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走到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北境苍茫的天地一片素白,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情绪。

忘了就忘了吧。

他那样的人,本就该活在锦绣堆里,与那些同样出色的人物交往,而不是被记得在这苦寒之地,被一个曾经冒犯过他的、粗莽的边关少将军惦记。

楚云昭挺直了背脊,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冷风吹干,只剩下微红的眼眶,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是北境的少将军,楚雄的儿子。他的职责是守好这道国门,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早已离开、或许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人,黯然神伤。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伫立在风雪中,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许久,许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校场。那里,有他的兵,有他的责任,有他该去守护的、实实在在的北境河山。

至于心底那片被泪水浸透、又被风雪冻结的角落,或许,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风干,或彻底冰封。

五年光阴,在北境呼啸的风雪与边关冷月下,似乎过得格外迅疾,又格外漫长。

五年,足以让一个十八岁的、情绪外放、爱憎分明的少年将军,淬炼成一位二十三岁、威震边陲、沉稳如山却又沉默如冰的北境统帅。

楚云昭便是如此。

自那场雪夜无声痛哭之后,某种炽烈而外放的东西,似乎从他身上悄然剥离。他依旧锐利,依旧强悍,用兵如神,武功盖世,北境军在他与父亲的共同统领下,铁壁之名更胜往昔。黑狼部早已成为历史尘埃,西域诸部安分守己,边境迎来了难得的长久太平。

只是,他变得不爱说话了。

并非孤僻,也非傲慢。军务商议,他言简意赅,切中要害;面对将士,他赏罚分明,惜字如金。他依旧是军中仰望的“少将军”(如今许多老兵和新兵更愿尊称一声“楚帅”),只是那份曾经跳脱不羁的少年意气,已被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威严所取代。唯有偶尔独处时,望着南方的天空,那双变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寂寥。

父亲楚雄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无法多言。他知道儿子心中有一道疤,一道或许永远无法愈合、也无人可以触碰的疤。那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吗?楚雄不知道,他只能将更多军务、更重的担子交给儿子,用责任和边疆的烽火,来填满那些可能滋生脆弱的空隙。

楚云昭做得很好。好到连远在京城的皇帝,都不止一次在嘉奖诏书中,特意提及这位年轻的北境统帅,赞其“沉稳干练,国之栋梁”。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楚家后继有人,北境安如磐石。

只有楚云昭自己知道,那份“沉稳”之下,是五年时光也未能完全风干的难过。那份难过太过沉重,沉重到常常让他觉得,连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额外的负担。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练兵、戍边、处理军务上。只有在战场上,在冰冷的刀光剑影里,在肩负的沉重责任中,他才能暂时忘却心底那片空旷的荒原,和那个早已远在京华、或许连模样都已模糊的月白色身影。

偶尔,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还是会像细小的芒刺,不经意间扎他一下。漆植霂步步高升,已入中枢,成为天子近臣,权势日隆。漆家复起,荣宠更胜往昔。还有……那位“听风阁主”,似乎依旧是漆植霂身边最亲近的友人,二人时常并肩出现,成为京中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

每次听到这些,楚云昭都会面无表情地“嗯”一声,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只有最亲近的副将或许会发现,那一刻,统帅握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或是望向地图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失焦。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压入心底,用更厚的冰层覆盖。

直到这一年,皇帝五十圣寿,下旨召各地重臣、边关大将回京朝贺。楚雄年事渐高,近年多将事务交由儿子,此番便上奏,由楚云昭代父入京觐见,并述职。

该来的,总会来。

楚云昭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检阅新兵。他沉默地听完宣旨官的话,行礼接旨,表情无波无澜。唯有在转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京城……终于还是要回去了。

阔别五年,那座繁华如梦的帝都,那个承载了他最混乱心绪与最深重遗憾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

半个月后,楚云昭带着精简的随从,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他一路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中闭目养神,或是研读兵书,偶尔策马行一段,也极少言语。随行的亲兵都习惯了统帅的沉默,只是更加小心谨慎地护卫左右。

越接近京城,景致越发繁盛秀丽,与北境的苍凉截然不同。楚云昭却无心欣赏,心中那根弦,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越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