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昭这才恍然回神,最后看了一眼漆植霂苍白的侧脸,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背影竟有些仓皇。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漆植霂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李沧守在一旁,看着公子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模样,心中默默祈祷,愿这病快些好,愿这聪明绝顶又心思沉重的年轻人,能少受些磨难。
而漆植霂在昏沉中,似乎隐约听到了皇帝的肯定和楚雄的赞叹,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接连几日的汤药、静养,加上李沧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漆植霂身上那股来势汹汹的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额上不再滚烫,脸颊上病态的红晕也渐渐被久违的、略显脆弱的白皙所取代。虽然人依旧清减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清晰,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终于重新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疲惫的痕迹。
能起身走动后,他便不肯再整日困于床榻。北境之事千头万绪,即便大方向已定,后续细节落实、各方反应、尤其是黑狼部阿史那那边的动向,仍需时时关注、灵活应对。皇帝与楚雄虽然依他之计行事,但他深知自己作为最初的联络者和计划的提出者,许多微妙之处,仍需他在场才能更好把握。
只是,病去如抽丝,尤其是这场因心力交瘁外加风寒侵袭而起的大病。高热虽退,咳嗽却缠绵不去,成了最恼人的后遗症。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得他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后来渐渐转为沉闷的、频繁的干咳,每每开口,便觉喉间刺痒难耐,声音更是嘶哑不堪。
到了第五日,咳嗽总算缓和了些,不再那般频繁剧烈,但当他尝试说话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痛,气息经过声带,只能发出一些极其低哑、破碎的气音,稍一用力,便牵扯得整个喉咙乃至胸腔都隐隐作痛。
漆植霂试了几次,无奈地发现,暂时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李沧急得又要去请军医,却被漆植霂拦住。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无妨,咳伤喉咙,休养几日便好。莫要声张。”
李沧明白,公子是不想因这点“小事”再兴师动众,尤其此刻正是敏感时期。他只能备下更多润喉的梨膏糖浆,时时提醒公子饮水。
又休养了两日,自觉精神体力恢复了大半,只是嗓子依旧喑哑,发声困难。漆植霂决定不再等待。
这日清晨,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软毛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大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姿也比往常更显清瘦,但仪容整洁,眼神清亮,周身那股温润从容的世家公子气度,已悄然回归。
他示意李沧不必搀扶,自己稳步走向正厅。那里,皇帝、楚雄、以及几位核心将领,正在听取关于第一批朝廷物资已安全抵达边境仓库的汇报,气氛比之前轻松不少。
当漆植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漆先生!”
“植霂来了!”
楚雄、王猛、赵文等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经过此番波折,尤其是漆植霂病中仍献上妙计,力挽狂澜,北境诸将对这位年轻的“谋士”已是心服口服,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感激。见他气色好转,能下地行走,都是由衷高兴。
“漆先生,身子可大好了?”王猛嗓门大,第一个关切地问道。
楚雄也温言道:“看你气色好了许多,但还需多休养才是。”
赵文则笑着递过一杯热茶:“快坐下,喝口热的。这几日你不在,许多细节还得反复琢磨。”
就连楚云昭,也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漆植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
面对众人的热情问候与关怀,漆植霂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略显脆弱的清雅,却真挚动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低微或清晰的声音回应,只是对着王猛点了点头,又对楚雄和赵文报以微笑,然后从容地走到皇帝下首预留的位置,安然落座。
坐下后,他接过赵文递来的茶,捧在手心暖着,依旧只是微笑着看向正在汇报的将领,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起初,大家并未觉得异常。毕竟,漆植霂以往在众人面前,也常常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多以点头、摇头、微笑或写字示意。楚雄麾下这些人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安静”的交流方式,此刻只当他身体刚好,精神尚短,不愿多言。
皇帝起初也未在意,见漆植霂气色好转,神态安然,心中宽慰,便继续与楚雄讨论物资分发和后续边防调整的细节。偶尔,他会转头询问漆植霂的意见:
“植霂,关于这批棉甲优先配给西线还是东线哨所,你怎么看?”
漆植霂闻声,抬起眼,看向皇帝,脸上依旧是那温润平和的笑容,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先前讨论时画出的边防简图上的东线位置,做了个“加强”的手势,最后对着皇帝微微一笑,表示这就是他的意见。
皇帝:“……” 他看着漆植霂这一套行云流水、却无一字说出的“回答”,愣了一下。这反应……怎么感觉比平时更“简洁”了?
旁边的楚雄倒是很自然地接话:“陛下,漆先生之意,似乎是东线更为吃紧,且即将迎风季,棉甲配给东线更为急迫。”他看向漆植霂,“可是此意?”
漆植霂微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皇帝若有所思,继续下一个议题。
然而,随着议事深入,需要讨论和决断的事情越来越多,意见也时有分歧。皇帝发现,每当需要漆植霂这个最熟悉全局也最擅长调和不同意见的人发表看法时,他都只是用点头、摇头、简单的手势,或者蘸水在桌上写一两个关键词来回应。虽然大致意思能懂,但比起他平时(哪怕是伪装期)偶尔流露出的清晰言辞,或是病前那番侃侃而谈,这种完全的“静默”模式,让皇帝感到越来越不习惯,甚至……有点莫名的憋闷和担忧。
这孩子,是不是病还没好利索,精神不济?还是心中仍有顾虑,不愿多言?
又一次,当王猛和赵文就某个防务调整细节争论不下,皇帝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漆植霂,希望他能如往常般,用几句切中要害的话平息争议时,却只见漆植霂微微蹙眉,似在思索,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皇帝面前。
纸上写着:“王猛考虑眼前实战,赵文顾及长远补给,皆有理。可折中,先按王将军法试行两月,同时按赵参军建议筹备后续,视效果调整。”
思路清晰,建议中肯。可是……
皇帝看着那工整清秀却无声的字迹,再抬头看看漆植霂平静微笑的脸,心中那股异样感达到了顶点。
他放下纸条,盯着漆植霂,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探究:“植霂。”
漆植霂闻声,立刻端正神色,看向皇帝,目光带着询问。
皇帝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放缓了声音,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问题:“你……可是嗓子不适?”
此言一出,厅内原本有些争论的气氛忽然一静。楚雄、王猛等人也诧异地看向漆植霂。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漆先生今日……好像确实没说过一个字?
被皇帝直接点破,漆植霂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他点了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做了一个“咳嗽”的动作,又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但皇帝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他转向侍立在漆植霂身后的李沧,语气严肃了几分:“李沧,漆先生嗓子究竟如何?为何不早报?”
李沧连忙躬身:“回陛下,公子前几日高烧退后,咳嗽不止,伤及喉嚨。军医看过,言是风寒余邪未清,兼之咳伤,需静养少言。公子不欲因此小事烦扰陛下与将军商议正事,故命属下不必声张。”
小事?
皇帝看着漆植霂依旧平静微笑、仿佛真的只是得了场小感冒般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这孩子,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病成那样还要强撑着出谋划策,如今连嗓子都哑了,还觉得是“小事”!
楚雄也面露愧色:“竟不知漆先生病体未愈至此!这几日还劳你费神……”
王猛更是直接嚷道:“哎呀!漆先生你怎么不早说!咱们大老粗,吵吵嚷嚷的,是不是让你更难受了?”
漆植霂连忙摇头,对着众人露出安抚的笑容,又对皇帝拱手致歉,眼神清澈,表示自己真的无大碍,只是暂时说不了话而已。
皇帝看着他明明嗓子哑了、无法出声,却还要用笑容和动作来安抚众人的样子,心中那股郁气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怜惜。他叹了口气,对漆植霂温声道:“既如此,这几日你便好好养着,尽量少来议事。有何见解,写于纸上便可。李沧,照顾好你家公子,润喉的汤药不可间断。”
他又看向厅内众人,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漆先生抱恙,我等议事更需简洁明了,莫要作无谓争论,徒耗精神。”
“是!”众人齐声应道,再看漆植霂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重与体贴。
漆植霂起身,对着皇帝和众人再次躬身行礼,笑容温煦。虽然无法出声,但那从容的气度和清亮的眼神,已传达了一切。
他重新坐下,依旧安静地聆听着后续的讨论,只是偶尔在关键处,提笔写下几句简洁的意见。厅内的气氛,因这个小插曲,反而变得更加融洽和专注。
楚云昭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月白色的清瘦身影。看着他因无法说话而只能微笑以对的模样,看着他指尖提笔书写时的稳定专注,心中某处,酸涩难言。
他知道,那场病,那嘶哑的喉咙,那无声的微笑背后,是这个人为北境、为父亲、为这场危局所付出的一切。
而他,或许连一句真正的“抱歉”或“感谢”,都无法让对方清晰地听到了。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皇帝特意留了一步,走到漆植霂面前,看着他,低声道:“好好养着,别急着逞强。朕……还想听你再侃侃而谈。”
漆植霂抬眼,对上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怀与期待,心中微暖。他用力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朗与生机,虽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
皇帝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漆植霂站在厅中,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北境略显苍茫的天空,轻轻抚了抚依旧有些刺痛的喉咙。
不能说话,倒是省了许多口舌。只是,希望这嗓子,能快些好起来。
毕竟,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而他漆植霂,可不想一直做个“哑巴”谋士。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部署与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滑过。朝廷的首批物资顺利分发,军心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楚雄那道言辞恳切、分寸得宜的“请罪陈情疏”也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皇帝旋即下旨褒奖抚慰,一唱一和,不仅将之前的所有阴霾扫清,更将楚雄和北境军的形象拔高到了“忠耿为国、忍辱负重”的新高度。
黑狼部阿史那那边,先是接到了楚雄“因朝廷嘉奖、需谨慎行事”而暂缓铁器交易、但提高皮毛收购价并愿以优惠条件交换西域稀缺矿藏的消息。起初他自然暴跳如雷,疑心重重,但紧接着,北境与朝廷关系迅速缓和、皇帝亲旨嘉奖楚雄的消息传来,以及白驼部落等竞争对手似乎也开始与北境接触的风声,让阿史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得不暂时收敛爪牙,一面虚与委蛇地继续皮毛交易,一面加紧内部整顿,警惕可能的背刺。分化瓦解的第一步,已然奏效。
北境的局面,在漆植霂以身为棋、病中定策之后,终于走上了预设的、相对平稳的轨道。虽仍有暗流,但大的危机已然化解。
皇帝此番亲临北境,震慑与安抚的目的均已达到,且离京日久,朝中亦需他回去坐镇。归期,便提上了日程。
漆植霂的嗓子在精心调养下,总算恢复了些许,虽然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不如从前清润,但已能正常低声交谈,不再那般痛苦。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使命,已然圆满完成。是时候,跟着陛下回京了。
离别的气氛,在将军府中弥漫开来,但并不伤感,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与对未来的期许。楚雄设宴为皇帝和漆植霂饯行,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感念漆植霂之功,预祝陛下回程平安,展望北境未来安宁。
漆植霂坐在皇帝下首,穿着回京的常服,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回应着众人的敬酒与道别,声音不高,略显沙哑,却清晰从容。他不再是那个裹着厚重斗篷、畏缩沉默的谋士,也不是病中虚弱无力的病人,而是那个真正的、光华内敛的漆家嫡子,陛下倚重的能臣。
楚云昭也出席了宴席。他坐在父亲下手,穿着少将军的常服,身姿笔挺,沉默地喝酒,偶尔与同僚应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推杯换盏的人群,落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看着漆植霂微笑着与王猛点头,听着他用微哑的声音简洁回应赵文的关切,看着他从容不迫地与父亲谈论着边防的后续细节……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就好像他本就该属于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京城。
是啊,他本该在京城。在那些繁华的宫殿楼阁里,在那些精妙的棋局诗会中,在那些属于顶尖世家公子的荣耀与安逸里。而不是在北境苦寒之地,吹着刺骨的风,算计着人心生死,甚至……不惜自损至此。
楚云昭仰头喝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凉。
宴席终有散时。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皇帝的车驾仪仗已在将军府外准备妥当。北境将领们齐聚府门相送。
漆植霂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其实也没什么,他来时便孑然一身,走时也不过几件随身衣物和书籍。他走出西厢房,李沧紧随其后。
来到府门口,皇帝正与楚雄做最后的话别。漆植霂上前,对楚雄郑重一礼:“楚将军,北境之事,日后还需您多多费心。植霂在京中,亦会时刻关注。”
楚雄连忙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微红,一切尽在不言中:“漆先生大恩,楚某与北境军民铭记于心!一路保重!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来北境看看!”
“一定。”漆植霂微笑颔首。
他又与王猛、赵文等一一作别,众人皆是依依不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站在楚雄身后半步的楚云昭身上。
四目相对。
楚云昭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像北境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翻涌着什么。他没有上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道别或祝福,只是静静地看着。
漆植霂顿了顿,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少将军,”漆植霂开口,声音因清晨的寒气和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嗓子,显得格外低哑,却温和,“保重。”
楚云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干涩的字:“……保重。”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外露的委屈。就像他只是送别一个寻常的、或许再也不会见面的同僚。
漆植霂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皇帝的车驾。
李沧为他掀开车帘。漆植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高大的门楣,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在楚云昭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腰,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皇帝也登上御辇。仪仗启动,车轮辘辘,缓缓驶离将军府,驶出北境城门,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楚雄带领众将,一直送到城门外,直到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为天边模糊的影子。
众人唏嘘感慨着散去,唯有楚云昭还站在原地,望着车驾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晨风吹起他玄色披风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眼眶有些发涩。
他心里是难过的。
那种难过,并非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空旷的、绵长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离后的空洞与失落。他知道漆植霂要走,早就知道。从他是皇帝密使的身份揭开那一刻,从他病中仍为北境谋划定策那一刻,从一切尘埃落定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属于北境,不会属于这苦寒的边关。
他那样的人,聪明绝顶,风华内蕴,合该在钟鸣鼎食的京城,享受无上的荣宠与安逸,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才华,而不是留在这里,吹着永远也吹不完的冷风,算计着永远也算不完的生死人心。
他没有理由留下他。父亲不能,北境不能,他……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