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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补全批漏

正厅内,皇帝与楚雄分坐主位左右,楚云昭侍立在下首,赵文、王猛等几位核心将领也在场。气氛比昨日缓和许多,但依旧严肃,正在商讨第一批朝廷物资的接收路线和防御黑狼部可能反扑的预案。

见漆植霂在李沧搀扶下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这一看,都是一怔。

只见漆植霂穿着齐整的深青常服,头发也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尽力维持着仪容。然而,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苍白如纸,唯双颊泛着病态的红潮,嘴唇干燥无色。他的眼神虽努力保持清明,却难掩涣散与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行走间脚步虚浮,几乎半倚在李沧身上,进来后甚至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形。

最明显的是,他虽然在极力压制,但呼吸声明显比常人粗重急促,偶尔忍不住侧过头,以袖掩口,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肩膀随之轻颤。

这哪里还是昨日那个虽狼狈却眼神锐利、侃侃而谈的谋士?分明是个病体沉重、勉强支撑的病人。

皇帝原本沉静的眼神瞬间凝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楚雄也是一愣,眼中闪过愕然与一丝担忧。楚云昭更是猛地攥紧了拳,目光紧紧锁在漆植霂身上,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和掩饰不住的病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漆植霂挣脱李沧的搀扶(虽然动作有些无力),上前几步,对着皇帝和楚雄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漆植霂,参见陛下,见过楚将军。臣来迟,请陛下、将军恕罪。”

他的声音嘶哑低弱,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还强忍了一次咳嗽。

皇帝抬手虚扶:“免礼。植霂,你……” 他的目光落在漆植霂异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楚雄也道:“漆先生身体不适?可需唤军医来看看?”

漆植霂直起身,因动作稍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稳了稳呼吸,才抬头看向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歉然和些许……孩子气的无奈笑容。那笑容在他此刻病弱的脸上,竟显得有些脆弱和可爱。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鼻塞而显得瓮声瓮气,带着点不自觉的软糯和委屈,像是对着长辈抱怨又不得不承认错误的孩子:

“回陛下……臣无甚大事,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小声嘟囔道,“……昨天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着凉了。抱歉……”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有点“小事一桩、不必在意”的随意,但配合他此刻明显病得不轻的模样,却更让人心头一紧。

着凉了?

众人瞬间想起昨夜他“告状”时那浑身湿透、衣衫不整、赤足奔走的狼狈模样,以及后来披着不合体外袍、在寒风中踉跄离开的背影。

那副样子,不着凉才怪!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心疼,他看了李沧一眼,李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证实了皇帝的猜测。

楚雄更是面露愧色。昨夜之事,虽说是计策,但漆植霂毕竟是实打实地受了冻,而自己当时竟未能察觉,或者说,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心神,未曾细心关照。

楚云昭则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是他那件不顶事的外袍……是那冰冷的地板……是那穿堂的寒风……还有,那场以他为主的“戏”……

“既如此,快快坐下。”皇帝语气不容置疑,“李沧,扶他坐下。军医何在?立刻去请!”

“陛下,不必劳烦军医,臣只是小恙,歇息片刻便好。”漆植霂还想推辞,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听话。”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漆植霂只得在李沧的搀扶下,在靠近皇帝下首的一个位置坐下。刚一落座,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不得不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目缓了缓。

很快,军医被请来,当众诊脉自然不妥,便在偏厅为漆植霂诊治。片刻后,军医出来回禀:“漆先生乃风寒入体,兼之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故而起热。需静卧休养,按时服药,发汗退热,切忌再受风寒,亦不可再劳心劳力。”

此言一出,厅内更静。

风寒劳累,心神耗损……这八个字,概括了漆植霂此刻病倒的全部原因,也无声地陈述着他为北境之事所付出的代价。

皇帝沉默片刻,对楚雄道:“楚卿,今日所议诸事,大体已定。细节之处,可容后再议。植霂既需休养,便让他先回去。余下事宜,朕与你,还有诸位将军,继续商议便是。”

楚雄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漆先生为北境之事殚精竭虑,以致病体,臣等感激不尽,自当让其好生将养。”

皇帝又看向漆植霂,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植霂,回去好生歇着,按时服药。今日之事,你不必挂心。”

漆植霂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此刻确实头重脚轻,思维也因发烧而有些滞涩,强留无益。他起身,想要行礼告退,却一阵脚软。

楚云昭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去扶,却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李沧已经稳稳扶住了漆植霂。

“臣……遵旨。谢陛下体恤,谢将军关怀。”漆植霂声音低弱,说完,又忍不住掩唇低咳了两声。

在众人的目送下,李沧几乎是半抱着,将脚步虚浮、病容明显的漆植霂搀扶出了正厅。

厅内,议事继续,但气氛似乎因这个插曲而更加沉凝了几分。皇帝偶尔望向门口的目光,楚雄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愧色,楚云昭始终无法集中的心神,都昭示着,那个年轻谋士的病倒,并非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回到西厢房的漆植霂,被李沧强行按回床上,灌下苦涩的汤药后,终于卸下所有强撑,在药力的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的睡梦中,依旧眉头微蹙,似乎连沉睡都无法完全摆脱病痛与疲惫。

窗外,北境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一场更大的风雪,似乎暂时被挡在了门外。而屋内,生病的谋士终于得以暂时卸下重担,在病榻上,寻求一丝孱弱的安宁。

苦涩的汤药和沉沉睡意,终究没能让漆植霂安睡太久。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即使意识模糊,身体滚烫,也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无法真正安心沉睡。

朦朦胧胧间,他听到门外有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是李沧,似乎在阻拦什么人。

“……陛下您曾有命,让公子好生歇息……”李沧的声音带着为难。

“朕知道。只是此事……需得让他听听。”皇帝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本将军也在,关乎北境后续安排,或许漆先生另有见解。”这是楚雄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急切。

漆植霂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喉咙干涩发痛,头依旧晕沉。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却因乏力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皇帝、楚雄、甚至楚云昭也跟在后面,三人鱼贯而入。李沧端着药碗,面带忧色地守在门边。

皇帝走到床前,看到漆植霂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缓:“吵醒你了?躺着别动。”

漆植霂摇了摇头,声音嘶哑:“陛下……楚将军……可是有事?”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即使病中,也本能地察觉到他们神色间带着未决的凝重。

楚雄看了看皇帝,得到默许后,上前一步,沉声道:“漆先生,你既病着,本不该打扰。只是方才与陛下商议后续应对黑狼部阿史那、以及接收朝廷首批物资的具体部署,拟定了一个方案。陛下念你熟知北境情势与阿史那秉性,觉得还是该让你听听。”

他说着,简要地将方才商议的计划说了一遍。核心是利用修改后的“盟约”稳住阿史那,假意答应他提高皮毛和药材的收购价格,并约定五日后在边境指定地点进行“大宗交易”,同时秘密调集精锐,于交易地点设伏,一举擒杀阿史那及其亲信精锐,彻底铲除黑狼部在北境的势力触角。朝廷物资则从另一条隐蔽路线快速运入,同时放出楚雄“病重”或“遇刺”的假消息,混淆视听,防止黑狼部其他势力报复反扑。

计划听起来颇为周密,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漆植霂靠在枕上,闭着眼听着,呼吸因发热而略显急促。听到“设伏擒杀”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待楚雄说完,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漆植霂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咳。

皇帝看着他:“植霂,你觉得此计如何?”

漆植霂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发烧,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不像平时那般清亮,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带着锐利的穿透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无力的手臂,在李沧的帮助下,勉强坐直了些,靠在床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他微微喘息着,额上渗出细汗。但他没有躺回去,而是抬起眼,直视皇帝,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嘶哑虚弱,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

“陛下,此法……不行。”

此言一出,楚雄眉头一皱,楚云昭也抬起了头。皇帝眼神微凝:“何处不行?”

漆植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开始陈述,语速不快,因气力不济而时有停顿,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其一,阿史那此人,狡诈多疑如狐,狠戾如狼。他既敢在北境安插耳目,对将军府动向必有相当掌握。将军前脚刚与朝廷使者(指漆植霂自己,在阿史那眼中或许是‘朝廷说客’)密谈,后脚便‘病重’或‘遇刺’,且恰好在他催促提高收购价、约定大宗交易之时,此巧合太过刻意,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反而会疑心是陷阱,要么取消交易,要么……将计就计,反设埋伏。”

他顿了顿,忍不住侧头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更深的红晕。李沧连忙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痛的喉咙,继续道:

“其二,黑狼部能在西域坐大,绝非仅靠阿史那一人。其部落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其他西域部落与之关联。即便成功伏杀阿史那及其部分亲信,非但不能彻底铲除黑狼部在北境的威胁,反而可能激怒整个黑狼部,甚至引发西域诸部对北境的集体敌视与报复。北境防线漫长,一旦西域诸部联合骚扰,或与更北方的其他势力勾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时痛快地斩首,而是……徐徐图之,分化瓦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有些不稳,但眼神却越发锐亮:“其三,朝廷首批物资的接收与分发,关乎军心能否迅速稳定。若此时将军‘出事’,无论真假,都可能导致军中再生波澜,尤其是王猛将军等对朝廷原本就心存不满的将领,极易被人利用,煽动不稳。物资接收必须公开、顺利、及时,方能彰显陛下诚意,安将士之心。此时行险,得不偿失。”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计划中的隐患一一指明,听得楚雄面色渐渐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风险。皇帝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漆植霂,等他继续说下去。

漆植霂喘了口气,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说完。

“所以,”他看向皇帝,又看向楚雄,目光恳切,“此法太过激进冒险,将北境与黑狼部乃至西域的关系,置于一役赌输赢的境地,且胜算未必在我,后患却必定无穷。”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沉声问。

漆植霂闭了闭眼,凝聚起最后的精神,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阿史那所求,无非财货。他可暂时安抚,而非即刻铲除。”

“第一,答应他提高部分收购价,但仅限于皮毛,且需以西域特产的某些稀缺药材或矿石作为部分交换,加大他部落内部对此次交易的依赖和期待,同时拖延真正的大宗‘铁器’交易,借口可以是我们需要时间‘筹措’、或‘朝廷新令需谨慎’。”

“第二,利用此次交易,接触黑狼部中与阿史那有隙的其他头领,或与黑狼部有竞争关系的白驼等部落。许以贸易优惠,透露阿史那‘与北境将军过往甚密、可能损害其他部落利益’的风声,挑起其内部猜忌与竞争。西域诸部并非铁板一块,利字当头,分化不难。”

“第三,朝廷物资照常接收,大张旗鼓,提振士气。同时,陛下可下一道明发北境的嘉奖诏书,表彰楚将军守土之功,重申北境军乃国之干城,并提及将派御史核查过往军需账目,以示朝廷整顿边务、清除积弊之决心。此诏一出,既能安楚将军及北境军之心,也能堵住朝中某些可能借此生事之人的口,更可向阿史那传递明确信号——北境与朝廷关系已缓和,他若再想挟制将军,难度大增。”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漆植霂的目光看向楚雄,带着一丝深意,“请楚将军在合适时机,主动向陛下上一道请罪兼陈情奏疏。不必言及具体密谋,只言自己因边关艰苦、朝廷漠视、忧心如焚,以致行事或有专断急躁之处,深感惶恐,恳请陛下训诫。同时,再次陈明北境实际困难与将士忠心。此疏需公开,或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解释道:“如此,陛下便可顺势下旨抚慰,既全了将军体面,也给了朝廷台阶,更将将军‘跋扈’之名,转化为‘忠耿忧边’之实。阿史那看到将军主动向朝廷靠拢,其手中所谓的‘把柄’与‘联盟’价值便会大减,他要么收敛,要么……会更容易在我们诱导下,做出错误判断。”

说到这里,漆植霂已是用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摇晃,不得不靠回床头,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沧急忙上前,楚云昭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又僵住。

皇帝和楚雄却都沉浸在漆植霂方才提出的策略中,眼神发亮。

相比起他们原来那个风险极高的“斩首”计划,漆植霂提出的方案,更像一套绵密细致的组合拳:安抚、分化、震慑、正名。不急于一时的胜负,而是着眼于长久的稳定,一步步化解危机,巩固北境,同时将可能的反噬降到最低。尤其是让楚雄上请罪疏这一招,既给了楚雄体面下台的台阶,又彻底堵死了阿史那借“楚雄谋反”做文章的可能,还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朝廷和楚雄自己手中。

“妙!”楚雄忍不住低喝一声,看向漆植霂的目光充满了赞叹与佩服,更有深深的感激。这年轻人,病成这样,脑子却依然如此清晰,更难得的是,处处在为北境长远考虑,甚至顾及了他的名声和处境。

皇帝眼中也露出激赏之色,他上前一步,看着虚脱般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目光清亮的漆植霂,温声道:“植霂之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远胜朕与楚卿之策。你且宽心养病,此事,便依你之计而行。”

得到皇帝的肯定,漆植霂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那股强撑的气力瞬间散去,眼前彻底黑了下来,身体软软地滑倒。

“公子!”

“植霂!”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李沧和离得最近的楚云昭同时抢上前。楚云昭动作更快,一把扶住了漆植霂下滑的身体,触手是滚烫的温度和惊人的单薄。他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失去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皇帝急道:“快让他躺好!李沧,再喂些水,看看药!”

一阵忙乱后,漆植霂被重新安顿好,喂了几口温水,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依旧昏睡不醒,眉头紧锁,显是病痛未消。

皇帝看着床上病弱的青年,又看了看手中方才记录下漆植霂策略要点的纸条,沉默良久,对楚雄道:“楚卿,便按植霂说的办。细节之处,你我再议。让他……好好休息。”

楚雄郑重点头:“臣遵旨。陛下放心,漆先生之功之劳,臣与北境军民,铭记于心。”

皇帝又深深看了漆植霂一眼,才转身离去。楚雄紧随其后。

楚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李沧低声提醒:“少将军,公子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