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实在太长了,即使他努力提着气,走得小心,还是不时会踩到拖地的部分,几次差点绊倒,全靠过人的平衡感才稳住身形。每一次踉跄,都会让衣物更加凌乱,暴露更多不该暴露的肌肤。
偶尔有深夜巡守的亲兵或起夜的仆役远远看到,无不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即慌忙低头避开视线,不敢多看,但那些目光中的震惊、怜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如同细刺,即使漆植霂刻意忽略,也无法完全屏蔽。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缺乏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玉质面具。只有微微抿紧的、破损的唇瓣,和偶尔快速眨动以驱散眼中因寒冷而泛起生理性泪意的长睫,泄露了一丝端倪。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早知如此,该在里面多穿一件……不,戏要逼真,穿多了反而不像。只是没想到外面这么冷,这袍子又如此不顶事。
还有这衣服,楚云昭平日里看着挺拔,衣服怎么做得这般宽大?穿着实在碍事。
脚也好冷……青石板竟凉至此。
回去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喝碗姜汤……希望厨房还有热水。
这些琐碎的、近乎抱怨的念头,在他冷静分析着局势、复盘着方才与楚雄对话、思索着后续应对的间隙,不时冒出来,竟奇异地缓解了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和心头的沉郁。
终于,西厢房就在眼前。门口的守卫见到他这副模样回来,更是惊得不知所措,连忙躬身让开。
漆植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步伐)走进了温暖的室内。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寒风,他才几不可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一直强行挺直的背脊也允许自己稍稍弯下一点弧度。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感受着室内暖炉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李沧已经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热水、干净柔软的寝衣和外袍,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公子,先喝点姜汤驱寒,再沐浴吧。”李沧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漆植霂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走到桌边,终于脱下了那件给他带来无数“麻烦”的玄色外袍。衣物褪下,身上那些更加密集的、他自己制造出的“伤痕”完全暴露出来,在室内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李沧的呼吸一滞,眼中厉色再起。
漆植霂却仿佛没看见,他端起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
“李沧,”他放下空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温和,“陛下亲至,局势已定。但后续琐事繁多,黑狼部那边,还需严密监视,以防狗急跳墙。楚将军那里……虽有陛下安抚,但经此一事,心中难免仍有芥蒂,需得有人居中调和。少将军……”他顿了顿,“他看着冲动,但并非不明事理,此次……也算配合。或许,可稍加引导,使其成为稳定北境、沟通内外的助力。”
他条理清晰地吩咐着,仿佛刚才那个在寒风中衣衫不整、赤足踉跄、冷得打颤的人不是他自己。
李沧一一记下,忍不住道:“公子,您……先顾着自己吧。这些事,属下会去办。”
漆植霂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依旧温润:“我无妨。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红红紫紫的痕迹,无奈地摇摇头,“这几日怕是没法见人了。也好,落个清静。”
他说得轻松,李沧却知,这些痕迹要完全消退,至少需数日。而这数日间,漆植霂恐怕都得躲在这西厢房内“休养”,无法像往常那样在将军府走动,参与事务。
“去准备热水吧。”漆植霂走向屏风后,“我想泡一泡。”
“是。”
浸入温热的水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舒缓了紧绷的肌肉。漆植霂靠在桶沿,闭上眼,任由氤氲的热气包裹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渐渐消退,但脑海中,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如同走马灯般回旋。
皇帝的信任与亲临,楚雄的震动与抉择,楚云昭复杂难言的眼神,还有那场以身为棋、狼狈又荒唐的戏码……
还有那件宽大碍事的玄色外袍,和走廊里刺骨的寒风。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脸埋入水中片刻,再抬起时,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罢了。
目的达到,北境暂安,陛下亲至坐镇,后续只需稳妥行事即可。
至于其他……那些痕迹,那些目光,那件衣服,那场寒冷……都只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
他漆植霂,担得起,也放得下。
只是……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况,定要记得,里面多穿一件。
他有些无厘头地想着,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的弧度。
夜色深重,将军府在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后,逐渐归于表面的平静。而西厢房内,温暖的水汽弥漫,疲惫的少年谋士终于得以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至于明日,以及明日之后的种种,且待来日再说吧。
温热的水汽氤氲,像一层柔软的纱,包裹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和神经。漆植霂靠在浴桶边缘,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理一理纷乱的思绪,想想明日该如何应对各方反应,如何在皇帝与楚雄之间继续周旋,如何处理黑狼部的后续……可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今夜这场耗费心力的“大戏”、与楚雄的紧张对峙、皇帝的突然降临带来的冲击,还有那一路走回时身体上真实的寒冷与不适……所有这些叠加起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紧绷的弦一旦松弛,困倦便如山倒。
他起初还能感觉到水温的舒适,能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的计划。但渐渐的,那些画面和思绪变得模糊、飘远。水汽润泽着他的肌肤,也温柔地麻痹着他的感知。浴桶的边缘似乎也变得柔软,像是某种支撑,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他太累了。
这一年,从“死亡”到“新生”,从繁华京都到苦寒北境,从漆家天才公子到落魄胆怯谋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都需要精心计算。他扮演着另一个人,揣摩着将军的心思,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在忠诚与任务、真相与表象之间艰难平衡。今夜更是孤注一掷,以身为棋,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二十二岁,寻常世家子弟或许还在诗酒风流、意气风发,而他,却已将人心算计、家国重担扛在了尚显单薄的肩上。
此刻,在这方温暖的、私密的浴桶里,没有需要应付的帝王将相,没有需要揣测的敌友人心,没有需要维持的伪装面具。只有温暖的水,和终于可以暂时停歇的思绪。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滑入一片静谧的黑暗。身体微微下滑,温水漫过肩颈,只露出小半张脸,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他无知无觉,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甚至因为姿势并不舒适,还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如同幼猫般的鼻息。
门外,李沧如同最忠诚的磐石,静静地守着。他内力深厚,耳力极佳,起初还能听到里面轻微的水声,以及公子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声停了,叹息也没了,里面变得一片寂静。
起初李沧以为公子只是在沉思。但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里面依旧毫无声息。
一丝不安爬上心头。公子今日消耗巨大,心神体力皆濒临极限,方才又吹了冷风……该不会是……
李沧不敢再想,他上前一步,屈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公子?”他压低声音唤道。
没有回应。
“公子,水该凉了。”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稍稍提高。
依旧一片寂静。
李沧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屋内水汽比方才更浓,暖融融的,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屏风后的浴桶。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漆植霂歪着头靠在桶沿,大半身子浸在水里,水面堪堪漫过锁骨。湿透的乌黑长发如同海藻般散落在水中和桶边,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他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竟是睡着了。水面因为他的呼吸而微微荡漾,映着烛光,在他如玉的肌肤上晃动。
因为睡着的缘故,他身体放松,原本搭在桶边的手臂滑落到了水中,水面下的身体轮廓在清澈的水里若隐若现。那些为了“演戏”而留下的斑驳红痕,在热水的浸泡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衬着雪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却也更加刺眼。
李沧的脚步顿在原地,呼吸为之一窒。并非因为别的,而是眼前这场景,太过……让人心疼。
这个他一路护持、看着他从京城那个骄傲聪慧却也不失少年意气的漆家公子,变成如今这个心思深重、不惜自损以成大事的谋士的青年,此刻毫无防备地沉睡在浴桶中,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疲惫,那样的……需要被保护。
李沧对漆植霂,绝无半分狎昵之心。他年长许多,更像是看着一个极其出色的后辈,一个需要他全力守护的主君。此刻,看着漆植霂累极睡去的模样,他心中涌起的,是长辈看到孩子辛苦拼搏后的疼惜,是护卫看到主人不惜己身的敬重与酸楚。
他迅速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试了试水温。果然,已经温凉了。再泡下去,非着凉不可。
“公子?公子醒醒。”李沧低声唤着,同时伸手轻轻拍了拍漆植霂露在水外的肩膀。
沉睡中的人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打扰了清梦,将脸往另一边歪了歪,继续沉睡。
李沧无奈,知道公子这是真累狠了。他不再试图唤醒,而是迅速从旁边架子上取过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他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将漆植霂从水中抱了出来。
入手的分量依旧很轻,湿漉漉的身体带着水汽和暖意,却更显单薄。李沧目不斜视,用浴巾迅速而轻柔地包裹住漆植霂,吸干他身上的水珠,尤其是那湿透的长发。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过程中,漆植霂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软软地靠在了李沧肩上,湿发蹭着李沧的脖颈,带来冰凉的触感。他睡得极沉,甚至因为离开了水有些冷,本能地往温暖的热源(李沧)身上缩了缩。
李沧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放柔了动作。他用另一条干爽的布巾裹住漆植霂的头发,然后拿过早已备好的、柔软贴身的雪白寝衣,小心地给他穿上。系衣带时,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遍布在脖颈、胸口、手臂上的红紫痕迹,李沧的唇抿得更紧,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但手上动作依旧轻柔,生怕弄疼了沉睡中的人。
穿好寝衣,李沧将漆植霂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漆植霂在他怀里显得格外纤细,仿佛没有重量。李沧将他小心地放进早已铺好、被熏炉烘得暖融融的被褥里,仔细掖好被角,只留出那张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恬静、甚至透出些许稚气的脸。
睡梦中的漆植霂似乎感觉到了干燥温暖的被窝带来的舒适,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发出满足的轻叹,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乌黑发梢。
那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深沉谋算或刻意伪装出的怯懦,倒像个不谙世事、累极了的孩子。
李沧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确认他睡得安稳,呼吸平稳,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被热水和温暖被窝催出来的),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将浴桶等物收拾妥当,熄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灯在远处,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走到门边,李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影,心中默默道:公子,好好歇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再次将门仔细关好,如同最沉默的守卫,重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与这寂静的院落融为一体,守护着屋内那个为北境、为朝廷耗尽了心力的年轻谋士,来之不易的安眠。
而室内,漆植霂在温暖安全的被窝里,睡得越发深沉。或许在梦中,他暂时抛开了所有的责任与计谋,只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漆家公子,享受着难得的、无忧的沉睡。直到天光将明,新的挑战与故事,才会再次将他唤醒。
李沧在门外守到天色将明。冬末春初的北境清晨,寒意最是沁骨,即使他内力深厚,也感到了几分料峭。他仔细听着房内的动静,按照漆植霂平日的习惯,此刻该起身了。即便昨夜累极,以公子那凡事力求周全的性子,今日陛下与楚将军必有要事相商,他断不会迟起。
然而,房内一片寂静。
李沧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再次浮现。他凝神细听,终于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不好!
李沧立刻推门而入。室内温暖依旧,但床榻上的人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漆植霂侧蜷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涩,长睫紧闭,眉心微蹙,呼吸声比平时重了许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鼻音。
李沧快步上前,伸手探向漆植霂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烧了。
李沧的心沉了下去。昨夜冷水浸身,冷风侵袭,本就消耗巨大,再经这么一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况公子素来体弱(虽是伪装,但长期服药维持“病态”,对身体终有影响)。
“公子?公子?”李沧低声唤着,试图唤醒他。
漆植霂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低弱。
李沧不敢耽搁,立刻去取了温水和浸过冷水的帕子。他先用温水湿润了漆植霂干裂的嘴唇,然后将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漆植霂身体瑟缩了一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澈明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涣散而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李沧。
“李……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软糯的委屈。
“公子,您发烧了。”李沧沉声道,语气里带着自责,“是属下疏忽,昨夜该坚持让您早些离开浴桶,再多加件衣服。”
漆植霂似乎反应有些迟钝,他眨了眨眼,感受着额头上冰凉的帕子和体内一阵阵涌上的燥热与酸痛,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他尝试想坐起来,却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又倒了回去。
“唔……”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依旧带着病气,但神智似乎清醒了些。他想起今日还有正事。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辰时初了。”李沧答,“陛下和楚将军那边,应该已在等您。”
漆植霂眉头紧锁,挣扎着又要起身:“扶我起来……更衣……”
“公子!”李沧按住他,“您这样如何能去?属下已让人去请军医,也需向陛下和楚将军禀明情况。”
“不行……”漆植霂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昨日之事刚定,今日商议后续至关重要,我必须在场……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苍白的脸上那层病态的红晕更深,身体蜷缩起来。
李沧连忙帮他顺气,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他知道公子说得对,此刻他若缺席,许多细节和态度无法准确传递,可能影响陛下与楚将军之间的沟通。但看着公子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恭敬的声音:“漆先生,陛下与将军已在正厅等候,请您过去议事。”
李沧与漆植霂对视一眼。
漆植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和眩晕感,对李沧道:“扶我起来,更衣。不必惊动军医,稍后再说。”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尽管声音虚弱。李沧知道劝不动,只得依言行事,迅速找来一身较为保暖又不失庄重的深青色常服,小心地帮他穿上。穿衣时,不可避免又看到寝衣下那些未褪的痕迹和因发烧而更加明显的红疹,李沧的手顿了顿,动作愈发轻柔。
漆植霂全程闭着眼,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和衣料摩擦带来的敏感。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被李沧小心拭去。简单的穿衣束发,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待穿戴整齐,他已是气喘吁吁,靠在李沧身上歇了片刻。
“走吧。”他睁开眼,眼中虽然带着血丝和疲惫,但已尽力凝聚起焦距和清明。
李沧扶着他,一步步走向正厅。漆植霂努力挺直背脊,放稳脚步,但发烧带来的虚浮感和头晕目眩让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踉跄,脸色也白得透明,只有颧骨处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显露出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