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每天用完张扬给他开的药,总还是和以前一样,呆在书房里。
傍晚,张扬推开书房门,江山还在桌前,斜阳从树叶中漏下来,洒在他身上,像飞了金的菩萨。
张扬扶着门框,看江山正出神的时候,他的左肩膀忽然让人捉住了。张扬吃惊地回头,撞上一张脸。
“你怎么还在这,脑袋在巷子里被狗吃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忘啦,睡好几天了都没醒?死酒鬼,挨两句骂是轻的。”
“怎么可能!”
张扬嘴巴比脑子快一步,他还没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先张口说了。
“有客啊,怪不得。”吴涯的眼神绕过张扬,冲桌边拱手的江山咧开嘴微笑示意,又收敛了目光数落张扬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咱们一声,还是不是兄弟啦,啊?也不介绍介绍认识。”
“这是吴涯。”张扬介绍道。
“在下萧爱,是阿兄的表弟。”
“我表弟。”张扬重复了一遍
“来陪你过年的?正好,那一块吧。饶时行一个人在酒楼都要发霉了,真服了张扬你这个乌龟人了。”吴涯一只手压在张扬肩膀上,招呼江山道,临了还不忘损张扬一句。张扬自知理亏,也不好骂回去,只是推开吴涯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上前拉扯着江山出门。
“到时候自然一点就好了,他们不认识你。”他的声音很低,只说给江山听,又像只是说给他自己的牙齿听。声音模糊,但江山多少能听出个只言片语,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张扬,你这什么待客之道,走就走呗,扯他干嘛?人家没长腿啊,生拉硬拽,搞得像光天化日要强抢民女一样。”吴涯瞧张扬那样,又一顿牢骚下来,张扬回头瞧了江山一眼,犹豫了一阵才松手。
绘水斋之前生意算得上红火,许是今日小年的缘故,人少得可怜。张江二人随吴涯到了楼上雅间,门才敲第一声,里面便传来抱怨:“嗬,东家,架子真够大的,”门开了个小缝,露出少年半张脸,“谁家请客叫客人上门催着来啊,吴涯都要给你饿死了。”
“他?你看他这是饿死鬼该有的样子吗?”张扬大拇指往后一歪,接着又说,“闪个道出来,我带了客。”
“你带客?稀奇稀奇。”饶时行啧啧称奇,将门打开,自己侧身让出个道来。饶时行自进门起就一直盯着江山,眼睛都恨不得挂到江山身上了,江山只是看他一眼,对他笑笑,如不在意如在意。
张扬望着小二,说道:“有茶吗?他不喝酒的。”
“还是竹上雪么?”
“就那个吧。”
茶房按照张扬的习惯,拿了一壶加了糖的茶上来,斟给江山,便退下了。
“这是饶时行,平日里押镖的。”
众人皆落座,张扬向江山介绍道。饶时行,江山知道他,他和张扬是从小玩到大的,小时候张扬和江山玩乐的时候偶尔也会带上他,他变化很大,江山几乎辨不出他幼时的影子。
“我表弟,萧爱。”
饶时行向张扬问道:“你母舅家,不是姓裴吗?”饶时行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看着江山,又像是在问他。
张扬先是一笑,希望借这个笑给他多一点思考的时间,如果江山没有先答,他就会答上。
“是姑表亲。”江山马上说道。
吴涯望了江山一眼,一面斟酒一面问张扬:“说到这个,我一直奇怪一件事,为什么你哥行七,你行六啊。”
“我哥在裴家排辈,我在张家,如果我在裴家的话,我应该是——”张扬说着,掰手指数了数“——老九。”
“啊?那是叫裴九郎?听起来像是南风馆的,哈哈哈哈哈……”吴涯拍桌子笑得不能自已,桌上的酒都震洒了。
“你有病啊,小心我卖你去南风馆陪酒。”张扬斥责他,脸不觉通红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江山微笑着,饶时行则大笑起来。
“卖我?亏你想得出来,等下人家坏了生意,就找你这个人贩子的麻烦咯。”
“吃你的喝你的吧,一桌子饭菜还堵不住你的嘴了?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张扬说着,把满桌的菜都夹了个遍,堆到吴涯碗里,才肯坐下。
“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饶时行嘴里还嚼着东西,用筷子指着江山问。
“摔的。”
“能摔成这样?”饶时行质疑道,江山正要开口辩解,张扬的声音就盖过去了:“对了吴涯,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什么案子?”吴涯道
“女魔连环杀人那个。”
江山茶杯抵在下唇,细听二人对话,眼神扫过去见饶时行眼睛没在看自己了,而是看着张扬他们,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说。
“那个呀,嗨,那个不能说不能说,言多必失!”吴涯显然肚子里有货,却要和张扬卖个关子,不肯直说。
“这哪和哪啊。”
“老张,我那坛酒被你顺进肚子里就不认了是吧。”
“现在不是请你大吃大喝了吗?”张扬知道吴涯还惦记他的“莫相催”,赔着笑脸将面前的一碟牛肉递到吴涯那儿。
“行吧,我勉为其难再给你讲讲。”
吴涯尝了一口后撂下筷子道:“之前讲到哪来着?那女魔头戴面具,据说她姓雷,极喜欢在雷雨夜出没,那是一个劫财劫色,我们继续啊——”
“吴涯,别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今天小年,说了晦气,再说了,那都是假的,传谣言可不好。”吴涯才刚开始,话头便被饶时行截下去了。
“假的?你是不知道,前些天,我和张扬在那巷口,就在那,撞到那女魔了,要不是我折去他家搬救兵,现在有没有命跟你说话都不知道呢。我不讲,死了都不知道找谁报仇。不信你问张扬!”吴涯马上反驳道,起身打开窗,把饶时行拽起来硬要指给他看。
张扬听吴涯提起自己,突然想到先前在小巷子里,他将江山压在墙上,头靠着江山的肩低声耳语的事。当时他喝糊涂了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真是亲昵得过分。张扬偷偷看了江山一眼,但只是一瞬,又把眼睛转过去了,他的脸色更红了。
饶时行笑着从窗前走回来,坐到张扬旁边,他没和张扬确认真假,反倒是说:“张扬,你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心在胸膛里紧张地跳动着。
“第一,你好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戒掉脏话了一样,第二,我回来,你没向我问他的消息了,第三……”
“什么?”
“你那一个人啊。”饶时行轻飘飘地说,他抽出腰间的折扇,抓住一头往下甩,扇面是一幅山水画,没有题跋。
那是宣州的山水——他押镖经宣州时买下的,之前他还同张扬提过。宣州是江山的故乡,张扬再蠢也知道饶时行讲的是江山,他手忙脚乱地合上扇子,脸上的红溅到耳根,故作镇定地冷声问:“他怎样?”
“我没遇见他。”
“那你装毛啊。”
“你不着急问我,你从别人那得到他的消息了?”饶时行觉得张扬不会,至少不应该这么快变心,他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说不在乎就不在乎了?怎么可能。
“谁啊?”吴涯问。
饶时行计划得逞了一样,扯出个灿烂的笑,大拇指歪了歪江山:“你问问看他懂不懂。”
江山笑着摇了摇头。
谁敢让他知道啊!他要是知道了才有鬼呢!张扬横了饶时行一眼,真恨不得把饶时行的嘴缝上。
“你不知道?”饶时行猜疑地细看江山。
“饶时行你想干嘛!”张扬差点坐不住了,他拿不准饶时行这话什么意思,脑海里闪过的想法吓了他一跳
“我应该知道吗?”江山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