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和江山对看了一眼,却不回答,当下他就笑了笑,耸耸肩温和地说道:
“我说过,你不是我最大的麻烦——我们都算逃犯。”
为什么?
他总不能坦白说,我觉得你会喜欢,收集这些是留给你的。
“反正你也看到了,我藏那么多东西,再藏你一个也不算多,顶多死的时候换个花样死罢了。”
江山笑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张扬写给他又没办法送出去的信,以后他也没机会知道。摆在这里的并不是全部,更多的信被张扬撕成了碎片漂散在黎水上,期望它们能随着河水一刻不停地向江山的方向奔流。不料他不熟悉本国地理,黎水与流经帝都的绣河并无交涉,撕成碎片的信最终汇入大海,对于他满架的情事,江山一无所知。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这里只有我。”
江山一出仕便位极人臣,因支持新政,给太子求情无法见谅于先帝而罢相出京,这些张扬知道。江山在京三年未娶,坊间传言他与皇帝关系并不纯粹,罢官是因为皇帝没那么喜欢他了,这些张扬也知道。有的是人说他十八为相是因为皇帝看上了他俊俏的脸和他清亮的嗓音,京城人言籍籍,后来居上难免成为众矢之地,何况这个后生着实年轻,他在京城的生活其实没有张扬想像的那么志得意满。
“这些天你都住在哪?”
“当然是四海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布下了天罗地网来捕我。”江山正握着一卷书,侧身对着张扬,云淡风轻地答道。
“腊月冷雨里你居然能睡觉!”
“习惯了就好。”
张扬不敢想象江山受过多少苦头,才能习惯这种环境。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本领那么大呢?你还要不要命了到底!”
江山不说什么,只是笑,还是一副小时候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的样子。
“没事的,现在人不是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你管这叫好吗?”张扬皱着眉说,“行了,啥也别说了,我马上让人收出一间房让你住下。”
“不必了。”江山将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握着书卷的手一紧。他沉默了一会,仿佛在斟酌字句,接着,他一边将书卷放回几案上一边说道:“多谢世兄,恕江山不能承命,好意江山心领了。”
说完,江山转向张扬,目光低垂,拱手深拜,道了一声:“叨扰了,说我问世伯好。”说罢,他先向后退了几步,才缓缓转身离开。
“等等!你到哪去?”张扬追过去,问道。
江山停住脚步,转过头,将自己鬓边落下的一绺头发撩了起来,道:“不到哪去,也得走了。”
张扬拽过他的手,把江山扯到自己身前,二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张扬才道:“你病得很重你自己知道吗?”
他早就发觉江山的脸白得很不健康,但他一直不确定。
“并无大碍,我没有特别难受,也还走得动。”
“原来你知道?病糊涂了吧你,你既然生了病,为什么刚刚还喝酒?!”张扬仔细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我还好,世兄不必记挂。——再会。”他想笑,但是心脏突然一阵刺痛,笑容刚到脸上又消失了,他摔开张扬的手,别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他没再看张扬,迈步就走。
张扬猛地掣出架上悬着的剑,搁到江山脖子上,他的心跳起来了,张扬思想很乱,手指尖是冷的,全身的血都聚到脸上了。张扬打定主意要留住他,哪怕江山恨自己,也好过叫江山去送死,他有什么地方去呢?
他知道江山不想拖累他,江山现在是个朝廷钦犯,窝藏钦犯是重罪,但是他总不能让江山死在荒郊野岭,他总不能让江山死。且不说这个病还有救,他会医,就算不会,他也能想出办法。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留下。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觉得我还能放你活着走吗?”
“阿猿想怎样呢?”江山不介意似地说道,仿佛被剑架着脖子的是张扬。
“反正你早晚也是个死,还不如现在我就拿你去衙门请赏,”张扬说着,拿着剑的那只手在发抖,“你卖我个人情,我逢年过节便大鱼大肉的祭你,如何?”
“阿猿,你也是难得聪明,我现在一无所有,这脑袋倒还值钱。不过,我能提个要求吗?”江山转头很镇定地回答,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在张扬脸上打圈,像是在戏弄。
“说。”
“能不能不要鲈鱼。”
“脑子有病。”
“不行就算了。”
“你明知道我不会真的抓你。”
张扬挽了一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他把剑鞘从架上取下来,收了剑又挂上去,整个过程他只说了两个字:“小爱……”
江山的眼睛跟着张扬手上的动作,他挂完剑回头对江山正经地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一定要你留下来,一定,一定就是没得商量,你明白吗?我答应伯母要照顾好你,既然你遇到了我,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你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的,所以,我留你下来也不全是为了你,还为了我自己。就算哪天……东窗事发,也怪不到你头上。”
张扬一只手搭在江山肩上拍了拍,他盯着江山的眼睛,想要将这些话透过他眼睛印到江山心底似的:“什么事我都可以和你商量,这一件不行。我了解你,你住在我这里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麻烦你。你乐意见我,我可以经常来找你谈天,你不乐意见我,我可以三天不出现在你眼前,你要看书,写文章,我这里的书都归你,翻坏了也没关系,书房有一张床,你就住在这儿,这里环境好,又清静,总好过露宿街头,你说对不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至于你的病……你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你信我!”
江山没说话。他移开眼无目的地看着地上摇晃的影,心里打了个闪,想到另外一个人,想到那滴血的门环,想到沉睡街道呼出的湿湿腥腥的风。想到远山上野烧明灭,荒年里母亲们在喊魂,想到朋友代自己赴死之前哑着声音的嘱托。
“无论如何你得活下去……”
这句话一直绕在江山心里,像是吹在秋窗风雨夕里的洞箫声。
江山当然知道有个地方安置是好的,也感激张扬火焰山一样的热情,可是,可是。
江山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将手盖在张扬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好像下定了决心,他抬头看张扬。
张扬知道他要说什么,估计又是拒绝一类的话,估计又要说他之前连累过谁谁谁,心里歉疚,不愿意自己也变成像那人一样,说完,然后离开。张扬在他开口之前先讲话了,他堵住了江山的拒绝。
“你别那么自私。你死了,五省二十一州的百姓怎么办?你在,复国就还有希望,你得活下去,我代全国百姓求你留下来,好吗?”
张扬两只手都搭在江山肩上,激动地摇着江山说。张扬注意到江山水盈盈的眼睛漫起了雾,江山掉过眼神,又去看地上的影子,并不说话。
二人相对沉默。
“你……不要愧疚。”
江山闪着泪光的眼一闭,任泪水落下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