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梦见江山了。
这场梦江山根本不该在场,却又不知怎么,掺和进来了。
他许久没梦见江山,在梦见江山以前,他觉得如果江山能再看他一眼,他就可以依靠这段记忆度过他的余生了,但见了江山后,他却觉得还不够,可能再一眼,就够了。
天擦黑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之后,张扬高兴得能原谅整个世界,哪怕现在吴涯把他的酒全喝光他也不会计较了。
张扬害怕之后会把这梦忘记,因此不住地回忆着每一个琐碎的枝节。总觉得这样还不妥,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桌上的纸笔记下这个梦,像是小时候为了应付先生的考问而温书一般。
“六郎……六郎?”
“……嗯?”张扬过了半晌才回答道,他皱着眉尽力回忆细节,依旧写字,并不抬头。
“前厅有位姓江的,从早上等到现在了,说让小的看看您醒了没,如若还没醒,就要先走了。”
“你说什么?姓什么?”张扬将笔拍到桌面上,墨汁溅到他的脸和衣服上,但他并不在意,站起来吃惊地问。他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昨天喝了好多酒,记不清事情,莫非……
莫非那不是梦,江山真的来了。
“姓江啊,怎么——”
“江公子在哪?带我去,快,快,快!”张扬忙大声喊道,他急得前头刚讲的话后头就忘记了。
张扬衣服都没顾穿好,一件单衣,赤着脚就往前厅跑,无论是寒风中冻得打颤的嘴唇,还是被碎石划破,拖了一路血痕的脚底,他都已经没有闲心管了。他不敢慢,他怕错过这一面,就再也见不到了。张扬在门边忘记跨门槛,几乎绊了一跤。
前厅的人看到张扬这个架势,惊愕之余,纳头便拜,说道:“呀!六公子!六公子这是何必呢,真是折煞小人了。”
张扬怔了一下,慌忙扶起那人,用询问的眼光打量他,问道:“足下是?”
“公子,近日我爹生了病,卧床不起,今年庄上收的款子就托小人送过来了。”
“好。”张扬点点头,见是老管家姜老爹的儿子,心下有些失望。跑来的一路,张扬竟然忘记“前厅候着的人是江山”乃他自以为是,早知道来之前先问问是姓江还是姓姜。也对,江山怎么可能会在这呢?张扬的心凉了半截,更觉得外头冷风刺骨,他絮叨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姜老爹的病,就将那人打发走了。
底下人给他找来衣裳,张扬穿好后便要回自己卧房去,他那时走得急,纸笔还没来得及收好。
“那间房怎么亮着灯?”
那间房子是幼时他与江山一同住的屋子,后来就一直空着,打算着哪天江山要来留给他住的,可是他一直没来。张扬常常叫人打扫,不过都是白天。张扬路上瞧见,便问道。
“噢,那间眼下是萧公子住着。”
“什么萧公子?”
“半夜吴哥来报信,说六郎遇着歹人了,咱一到那便见您醉倒在地上,您一直扯着萧公子的脖子不放,最后我们合力把您架回来了,这间房还是您指着要他住下的。萧公子昨晚便说要走了,是您苦苦哀求,他才答应留一晚的。”
“啊?有这事?!”
“千真万确,要找证人,小的能找到一百个!”
“你说我,苦苦哀求——是,怎么样?”张扬一挑眉毛,看着小厮,问道。
小厮沉默了一下,回想张扬昨天的情状,他对那人说的肉麻话,有点不好意思转述。张扬似乎看出来小厮沉默的原因,道:“算了。”
“您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不是这个反应了。”张扬一边推门一边说,只见面前的床褥叠得整整齐齐,萧公子穿着一领石青色的宽衫,坐在床边,身向灯烛低头沉思,暖色落在他身上,一副日照春山的样子,有一种特殊的萧条美。
他的包袱搁在手边,仿佛随时要启程,公子本来用手扣着床沿,听见张扬的动静,便站起来。
张扬愕然了,他扶着门框望着那人发痴,这一望情形全了然了。不必道名通姓,也不必再看第二眼,张扬就知道眼前人便是他每日凄凄惶惶想念的江山。不过眼前的江山和昨日的江山有许多不同,好像受了潮,一夜之间发霉了,江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东倒西歪,远没有昨天齐整。
“昨夜萧公子的衣物都湿了,小的们便斗胆让公子先换上了六郎的衣服。”
小厮见张扬愣在门口,以为是对江山的穿着有什么疑问,没等张扬说话,他就解释道。他一面说一面注意看张扬的脸色。
“世兄,别来无恙。”
江山起身,低眉拱手道。他抬头对上张扬眼睛的时候,张扬还沉溺于惊讶中没缓过神来。张扬小时便觉得哪怕集天地灵气也是生不出江山这样的人的,就算江山看起来相当狼狈,抬眸时一双桃花眼,依旧引得人意马心猿。
“你怎么了?”张扬愣在原地,心总是咚咚敲他的耳朵,让他想不起来人们久别重逢一般会说什么。
“雨天路滑,”江山说着,摸摸自己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小心摔的。”
“你也太不小心了。”
江山又抱歉地笑了笑。
张扬接着道:“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
“还好。”
“怎么会想到要来看我?”
“说来话长——”江山依旧含笑盯着张扬,却绕过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的小厮。张扬会意地接上话茬,“既如此,咱到书房去叙,你久不来,叫你瞧瞧我的新布置——”说着,转过头去吩咐道——“萧公子好容易来一趟,今夜我和他书房里叙旧,你同他们讲,忙完自歇,往后没什么吩咐了,莫来打扰便是。”
小厮退下后,张扬提灯引江山到书房,他让江山先进去,探头自四下看了看,才谨慎地掩上门,熄了提灯,置在门边。
“坐吧。”张扬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坐到另一边,笑嘻嘻地斟满一杯酒,递到江山面前:“来。”
江山举起了酒杯,试着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好些时候,他叹道:“世兄,我真的该走了,他们都在找我,我本不该替你添这种麻烦。”
“你这么赶做什么,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你这样,我那些家丁们得起疑心了。”张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悠悠地喝起来。
“江山并非有意牵连世兄,昨晚实在——”
“我知道,昨晚是我强留的你,你不是存心要连累我。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担心,你无处可去的话,大可留在我这里,有我在这天还塌不下来,天塌下来了也还压不着你。”
“世兄,这可不是开玩笑说大话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小爱!”江山话到一半,让张扬打断了,他顿了一下,并没有理张扬,继续说完,“——他们在这里找到我你就完了。”
“小爱,你听我说——”张扬把左手罩在酒杯上,右手支着头,——“倘若真搜起我家来,你算不得我最大的麻烦。”
江山抬起头带着惊疑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接触了一下,随即又分开。
“我说的也不全是大话,至少只是一半,天塌不塌不知道,但是天塌下来还压不着你,这句话倒是真的。”
张扬无所顾忌地把江山拉到书架前,诚恳地说。他变换了几卷书的位置,用力一推,书柜向墙内凹了进去,出现了大井一样的深坑,顺梯而下,是间密室。
这间密室有很大的空间,零零碎碎堆了好多东西,有书画,有工艺品,还有些金银珠宝,但这里最多的还是书。江山想不到张扬会藏有这么多**,前朝的典籍、历法,、文,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在那里。
他以为张扬是不看书的。
“不说别的,随便哪本书都够我死上几回了。你如果感兴趣,有空我可以带你转转。”张扬挨着一架画,一只手搁在架子上,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江山身上。几个月后,阿弃和老何打翻这个木架,让江山的肖像流得满地都是的时候,他们将知道张扬为何能认出与自己阔别多年的江山。
“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江山执起一卷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