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瑶娘打断了宋余的话，径自问。
“簪花会那天，我在。”
“你也会来这种地方？”瑶娘轻笑了一声，斜着眼神，似乎在看宋余，又似乎没在看他。
宋余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他道：“你——认出我了吗？”
“我可没工夫认人。”瑶娘说着，走到桌前，拿起酒壶斟酒。
“薇薇，当年你离开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瑶娘说完，沉默了，她将酒壶放下，一只手点着嘴唇下方，眼神往上瞧，像是在搜寻埋葬于史前的记忆。瑶娘想了一会儿，仿佛是要形容而又形容不出的样子，耸肩笑了一笑道，“你爹没告诉你么？轮得到你来问我？”
“薇薇……”
宋余显然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无措。宋余不知道该作何回复，便只能重复她的名字。
宋薇看向宋余，她的眼睛像是一只收起黑翅膀的淋湿的小鸟。宋薇沉默了一会儿，嘲弄道：“你转身没多久，我就被人抱走了。我给富商做过丫鬟，后来辗转好几手，到了这里。你还问这件事做什么？一切早完了。”
宋余紧握着琴囊肩带的手一紧，他带着埋怨又无可奈何的语气痛苦地拍着胸脯问她：“薇薇，当初你为什么不喊我？我们，我们那时就只有几步路啊！如果当时——”宋余的眼神慌乱地瞟着宋薇，他找不出词接下他要说的话——“我们何至于此！”
仿佛自己刚刚是看了一场猴戏，宋薇笑了一声，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用一种逗小孩的口气问道：“何必摆出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呢？好像在你们身边，我就能过上多好的生活似的。我离开以后，你爹有提到过我吗？哪怕一句？”
“薇薇，别这样，好吗？那也是你爹啊。”
宋薇眼睛里的小鸟消失在宋余的视线中，宋薇转过脸，瞪着宋余，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掉下一滴泪：“我爹？他配吗？他管过我吗？宋余，你别搞笑了！那里可没人真的在乎我！”
宋余激动地又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胸脯：“我啊，我在乎你！还有阿娘，阿娘为了你眼泪都哭干了。”
宋薇一抹脸，把还没流出来的眼泪揩掉了：“哭有什么用？一切都完了。”
“不，不！没有完。薇薇，既然我找到了你，就不会丢下你不管。薇薇，我会把欠你的都补回来。”宋余说着，抓住了宋薇的手。
宋薇甩开了宋余的手，故意不看他。
“你没什么欠我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宋薇说着，忽然瞟了宋余一眼，她又嫌恶又妖媚又可怜地对宋余微微一笑。
宋余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薇薇，你知道吗？我这么努力博得名满天下，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听说我，你能来找我，可是你没有。多亏老天保佑，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会尽全力对你好的，我会把欠你的关心都补给你。虽然现在我还没有好多好多的钱，但也足够让你摆脱这种卖笑追欢的日子。”
“可别这么说，你沽名钓誉，撒网敛财都是为了你自己。别说是为了我。老天？那时候你要是能想到老天爷就好了。”宋薇说完，又张开嘴仿佛要说什么，但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想救我，是么？”宋薇的语气冷漠中透着嘲讽，神情庄重而傲慢。目光交汇时，宋余湿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的恳求袒露无疑，但她的眼神却像是雪山顶上的两泓湖水，深不可测。宋薇的声音生铁一样冷，“你来不及了。”
“薇薇！一切都是我不好，那天我不应该……”
“何必提那些旧事！”宋薇的声音高了起来，她沉默了一阵，接着说，“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这是我的下处，我会一直等你，你……考虑一下吧。”宋余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把一张纸条递到她手上。
“我会考虑的。”宋薇接过，用一种宋余认为是鄙夷不屑地口气说道。
宋余没有道别，只是推开门，放进一股冷风，又默默关上。宋余身上橘子花的气味像声音一样被生生切断了。宋薇没看他。木门合上的那一刻，宋薇的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簌簌砸了下来。泪水摔到杯口，碎得四分五裂。
宋薇痛苦又愤怒地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起来，泪水的咸涩味涌上舌尖，连同那些海水般的记忆。
张扬在原地等待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停，像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等待一封封从未抵达的家书。
忽然，张扬听到了凳子挪动的声音——宋薇要走了。
这是张扬最合适和她谈话的时机，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张扬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爬起来就要追上去。
“瑶娘！”
宋薇的妆面哭花了，她潮湿地站在原地，像经历回南天的一副仕女图。宋薇歪头，一绺夜色从她的发髻中掉下来，落在左肩上。宋薇未加注意，也没有去整理，只顾盯着来客看，想认出他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宋薇的眼睛还是红的，问话时她口气傲然。张扬觉得，这一点，她和宋余很像。
“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是……宋薇姑娘吗？”
“你都听到了？我便是宋薇。如何？”宋薇的手扶着桌缘，没有因自己的失慎而表现出一丝懊恼，她坦然地看着张扬。
“宋姑娘，那件事，你知道吗？”
“辽卫指名道姓让我和亲的事情吗？”宋薇习惯成自然地对张扬露出媚笑。
“宋姑娘，”张扬知道这件事情由不得宋薇做主，但还是礼貌性地问了她一句，“百姓的安危全在你一身，你可愿同我上京？”
宋薇带着笑，上前几步，她用那双水灵灵的乌梅子般的眼睛仔细地盯着张扬，她看了好一会，才问道：“你是上面的人派来的？”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这重要吗？”
“和你一同上京，我以后总得有个称呼叫你吧。”
“我是张扬。”
“张……扬？是光复了牙川和白银蟠的那位吗？”
“对。”
宋薇看见张扬点头，眼睛都亮了，她伸手摸向张扬的脸。
张扬用手一挡，他惊愕地问：“你要干嘛？”
宋薇的手顿在半空，她莞尔一笑：“我想仔细看看，那位光复了我家乡的人，长什么样。”
张扬怔住了，他挡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宋薇双手捧起张扬的脸，含情脉脉地看着张扬，张扬静静地看着他，尽量保持自己神情的严肃。
忽然，宋薇踮起了脚，她轻吻了一下自己抵在张扬唇上的指尖。
张扬瞳孔微颤，一抹石榴红从他的脸颊蔓延到耳根，张扬想说什么，宋薇却已经松了手，转身向门边走。
“你要去哪？”张扬问。
宋薇回头，带笑道：“去哪都好，总之不能留在这。你瞧我们这副样子，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她的眼神掠过张扬敞开的胸膛，张扬看看宋薇，又看看自己，红色从耳根烧到了脖子。
宋薇的笑意更浓了，她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立在门前，宋薇回眸，微笑着，声音放轻了：“谴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张扬永远记得她的这个笑容。
“可是——”
宋薇的手停在门上，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们绑我去的，这可不体面。我和哥哥好不容易团聚，我希望你可以让我们再谈一谈。”
张扬还没来得及回应，宋薇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风送来宋薇一句话：“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