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闻言，走上前，站在宋薇右后方，发现楼下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张扬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人——陆姑娘。陆姑娘自然也看到了他，她马上把眼神撇开了，原因众所周知，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张扬面色潮红，与宋薇衣衫不整地站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内心的答案。
宋薇看了满脸错愕的张扬一眼，马上便知道这件事和张扬无关，面对陆姑娘，她冷冷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陆姑娘解释说：“在下想请姑娘到知府衙门中暂歇，择日上京。”
宋薇往前踏了好几步，正对着栏杆，以保证陆姑娘他们能看清楚自己。宋薇将簪子抽出来，抵在脖子上，威胁道：“我会上京，但我不去知府衙门。你们不放心，可以找人盯着我，现在马上给我滚，再让我看到这个架势，我就效仿计长烟！”
计长烟是辽卫帝还是皇子时候的王妃，她是凉云国的公主，天下第一美人。传言她心倾大陆第一战神沈折夜将军，本应美人配英雄，无奈命运弄人，公主被迫和亲辽卫帝，长烟公主在和亲前将自己的手筋脚筋挑断，立誓不为辽卫帝起舞，后自杀。
宋薇的眼神扫了一圈，见毫无动静，一使劲，脖子沁出血来。
陆姑娘忙道：“且慢！宋姑娘，你不要冲动！我们答应你——张扬！”
张扬马上反应过来，猛地向前冲，他一把抓住宋薇的手腕，将宋薇的簪子抽了过来。
锋利的簪尾划过宋薇的手掌，留下一道深深地痕迹。宋薇吃痛地“嘶”了一声，回头瞪了张扬一眼。张扬没想到这簪子如此锋利，他吓得松开了攥住宋薇的那只手：“宋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宋薇没说话，她失去簪子的手依旧虚握着，宋薇掌心渗出的鲜血汇向那条象征着感情的掌纹线，一滴一滴坠到地上。
宋薇转身侧对着张扬。她将手臂一斜，血液倒流到了她曲着的小拇指上。宋薇看着张扬，她随意地将小拇指上沾染的血抹到自己的下唇，眼神依然倨傲。
“阁下率众到我望月楼，所为何事？”云端趴在三楼的栏杆上，懒洋洋地向陆姑娘发问，眼神却看向张扬。
陆姑娘举起令牌，照着话术回答：“公务在身，不便多言，烦请楼主海涵。”
宋薇低下头，抬头再看张扬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勾魂的笑意又在她的眼中荡漾了起来，宋薇踮起脚，双手搂着张扬的脖子，慢慢凑近，仿佛要亲上他。
张扬惊得步步后退，宋薇跟着步步紧逼，最后，二人又退回了房里，宋薇熟练地用脚尖把门带上了。
张扬被逼到了桌前，他已经快要退无可退了。张扬顾不得冒犯这位准和亲公主，伸手要将宋薇推开。张扬没料到宋薇竟先他一步松开了搂住自己脖子的手，他推了个空。
宋薇将手背在身后，低眉看自己的鸳鸯绣鞋，说道：“张将军，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我什么？”
宋薇抬眸说：“求你做我的一日情郎。”
“啊？！”
张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得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桌子。他身后响起杯盏碰撞的声音。
张扬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清高无耻的女人，问道：“为什么？”
宋薇没说话，她走向张扬，张扬本能地和她保持距离，远离了桌子。宋薇走到桌边便停下了，她将上次斟好的酒装回酒壶，未干的血滴落在酒里消失了，像朝霞溃散于大亮的天光中。
“你觉得我爱不爱他？你觉得，我该不该原谅他？我曾无数次问我自己，但始终没有得到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都说旁观者清，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你不是已经原谅了吗？”张扬不知道宋薇话里的意思，他一打眼看到了桌上宋余留下的没被撕掉的纸条，想当然地说。
宋薇看向张扬，突然狂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冷涩，像是撞到残冰的溪水。
“呵呵，”宋薇的笑声枯竭了，“你觉得我已经原谅了是么？那我可真贱啊！”
宋薇说完，揭开酒壶盖，仰起头饮酒。宋薇喝了好大一口，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将手中的酒壶狠狠地摔到地上。酒壶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张扬虽然闪得快，但一块碎瓷片还是擦着他的脖子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我知道听壁角不对，但是，罪不至死吧。”
宋薇带着笑的脸阴沉了。
“我还没原谅，只是你以为我原谅了。”
“什么意思？”
宋薇恶狠狠地看着地面的碎瓷片，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出这番话：“我以为我放下了，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恨他——做我一日情郎吧，帮我报复他。”
张扬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做她一日情郎能算得上是她对宋余的报复。不过如果是要报复宋余的话，张扬倒乐意听一听她的计划，便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宋薇说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想打扮得美若天仙，坐在他身边引诱他，逗得他火急火燎，但什么也不给他，让他瞧瞧肉到了嘴边却没他份的感觉，然后——”
“等会，你说的他——是谁？”张扬听到这里，突然问道。
“自然是楼主，不然你以为是谁？宋余吗？”宋薇轻笑一声，点了点桌子上宋余留下的纸条，“他根本不值得我倾注一丝一毫的爱恨。”
张扬一脸困惑：“你有毛病吧，你恨他你不如打他一顿呢，谁给你出的馊主意，你搞这一遭到底图的啥我真的是没搞懂。”
“图他多看我一眼。”
张扬颇为无语，内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但没表现在脸上，他叹了一口气，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过他。我骗宋余的。我没有被辗转卖到好几个地方，离开宋家之后，我一直在这里。”
宋薇说着，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她看着空荡荡地手腕，说道：“那年，我因为失手摔碎了姨娘的镯子，被宋余他爹关了好几个月的禁闭，只有一个嬷嬷跟着我。嬷嬷回乡奔丧的那个晚上，我自己一人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这时候，他来了。那晚的月亮真美啊，和今天的一样。”宋薇抬头看着窗外，仿佛看到了当年月下云端的样子，她的嘴角擒着一抹笑。
他们相遇的那天，云端着一袭白衣，他的身影在月夜下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甩出的玉石。云端稳稳地落在树上，就像一粒种子扎在土里，他从此扎在宋薇心上。
云端告诉宋薇，他是宋薇阿爹请来的教书先生，他给宋薇讲了很多故事，讲北海的鲲鹏，讲南海夜夜泣泪的鲛人，讲东海的龙宫，和西山上炼丹的王母。
月亮旁最亮的一颗星闪了一下，让宋薇生动地回忆起母亲锁在精致木匣里的珠宝。
宋薇砸烂那个匣子的时候，她脑子都是云端的话：“仙子说她有救活鲛人公主心上人的方法，但她要公主以珠宝金银作为交换。你愿不愿意帮她？”
“怎么帮啊？”
“哎？你家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交给我，我代你转交。”
宋薇慷慨地将沉睡在木匣中的物品悉数奉送给云端。此后，云端如天空中能被风吹散的所有东西一样，再没出现过。
“你这也信？编得那么假，打眼一看就是骗你钱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想要钱，我给他，只是想让他多和我说说话。”
张扬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宋薇说这话的样子好可怜。
“后来呢？”
“宋余回来了。”
宋薇和宋余一母同胞，兄妹两人却在不同的地方长大。
宋薇爹娘感情不睦，宋老太太向着儿媳妇，知道自己的儿子没出息，便让儿媳妇带着孙子去外祖家培养，宋薇则留在自己身边。
宋余母子离开后，宋薇马上便因为有着与母亲极度相似的长相被父亲迁居别院，老太太常年吃斋念佛，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索性也不去管。
宋薇和竹子一起寂寞地长大了。她和这栋房子一样，对宋余没什么感情。
不过，宋薇喜欢宋余回来，因为宋余一回来，自己就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宋薇从不和宋余提起自己在家中受到的委屈，一是不敢，二是说来也没用，宋余什么也做不了。
宋薇是在宋余上街给她买糖葫芦的那段时间被人抱走的。宋余叮嘱好宋薇后，宋薇听话地乖乖站在原地等远处的哥哥，忽然，她被人抱了起来。
宋薇没喊，因为她认得那个将她抱起来的人——父亲的听差。宋薇还没来得及问话，听差用湿了药水的布一捂宋薇的鼻子，她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她到了这里。
“我想过回去，但是，我太小了，锦阳城又太大了。我走不掉。”傲立在树顶的叶子们因为对檐下风铃的失敬而被一阵风惩罚互打耳光。
风铃得意地送来冰裂陶瓷开窑的声音，送来和宋薇笑声一样清脆的声音，宋薇笑了一声后继续说：“我不该用回字的。那个地方容不下我，我是被宋余他爹卖掉的，我还有何处能容身？我不知道未来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是，谁能说得准一定比以前差呢？”宋薇说着，仰着头企图让眼泪流回眼睛里，可惜事与愿违，她狡猾的眼泪从眼角逃逸了。宋薇用手背随意一抹，装作无事发生，“万幸我在这里遇见了他，我就当是私奔了。”
“你管这叫私奔？”
“这样想能让我少点痛苦，”宋薇无奈笑道，“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不喜欢薇这个字，他就从不这么叫我。他叫我瑶娘。”
“为什么不喜欢？”
“哈哈，”宋薇干笑了两声，“我读书不多，这个字的意思倒还记得。宋余他爹和我说过，薇，野菜的意思。”
宋薇一顿，继续说，“这没什么，如果大家都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给别的孩子取名不是金就是玉，含义都好。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爱他吧，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我了，你们什么都不懂。宋余也是，你也是。”
张扬回忆起簪花会那天楼主对宋薇的态度，觉得宋薇实在是过甚其词，楼主并不见得对她好到哪里去，瑶娘这个名字估计也只是顺嘴取的。宋薇的叙述只是她漫长人生中的冰山一角，张扬难以想象这个姑娘到底缺爱到何种程度，才能让她因为一个称呼爱上压迫自己的人。
“你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记得你吗？”
“我试探过好几次，他……他不记得了。”宋薇望着月亮，沉默半晌，接着说，“所以我恨他。”
宋薇说完，猛然转身，看向张扬，她咬着嘴唇，情绪激动，宋薇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心脏，她狠狠攥着自己被划伤的手，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在我心里他明明那么重要！可是——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的琵琶技艺可厉害了，前任楼主还夸过我呢，你知道吗？张扬，我的琵琶，我的琵琶和你一样厉害！我学琵琶是为了他，他跳舞伴奏总少不了琵琶的，我那么爱他，他呢？就因为阮阮一句话，他让我去做阮阮的侍女！从此就不让我碰琵琶了！呵，人人都羡慕我在阮阮身边，呵，哈哈哈哈哈，谁稀罕！如果阮阮不是他师妹，头牌轮得到她来做吗？”宋薇说着，又不自觉地用妩媚的眼神瞧着张扬，宋薇已经无力控制自己的泪水，索性放任自流，“我一定要报复他！”宋薇狠狠地说，最后一句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张扬似乎隐约明白宋薇为什么恨他了。她恨他，说到底是恨他没那么爱她，是恨他全然不记得她，就像一只鞋全然不记得去年踏过的雪。
“你说你要引诱你们楼主用以报复，这关我什么事？”
“我要用你来气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