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第二天发烧了。
张扬觉得是自己晚上抢了江山被子的缘故,相当愧疚。张扬呆在客店照顾他。
张扬将一条冷毛巾敷在江山额头上的时候,江山突然说道:“阿猿,你不用管我的,你去找玄嘉。昨天我们答应他了,他还在那里等着我们参加葬礼。你帮我道个歉,说我实在来不了了。”
“那你呢?”
“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
“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快去吧。”
张扬不发一言,拔步就走。
张扬立在一扇门前,正当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老张,有何贵干?”陆姑娘并不惊讶。
“我想求你帮我照顾一下怀柏,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怎么了?”
“他发烧了。”
“发烧就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现在很忙。”
“陆大人,怕就怕突然会出什么大事,你就帮我照看一下。”
“你要去多久。”
“大概小半天。”
陆姑娘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最多给你半个时辰。我有急事,你尽早处理,别耽搁,时辰一到,我就走。”
“好。”
陆姑娘来到江山房里,她从茶房那里取来熬好的药,递到江山手上。
江山接过药,用勺子拌了一下,只听陆姑娘问道:“在你心里,张扬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挚友。”
“你只当他是你的挚友吗?”
江山听出陆姑娘话里有话,他笑了一声,说道:“你觉得我除了把张扬当作朋友之外——还有别的想法?张扬以为我和你是情人,你以为我和你是情敌……真有意思。”
陆姑娘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认为你没别的想法,可话又说回来,你知道你或许有别的想法。”
江山轻握自己的手,昨天那根被蔷薇花刺刺伤的手指在隐隐作痛,痛感很细很密,好像江山不是被刺伤而是被蔷薇花叶划伤一样。
因为痛感很尖细,它得以穿透江山烧成一团浆糊的脑袋,被他察觉。细密的痛觉让江山从发烧的昏沉中清醒过来,他说:“你这个假设太荒谬。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他的。如果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把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那未免太短视了。”
“你敢亲口承认你不爱张扬吗?你说,你不爱张扬。”
“我不爱他。”
“你撒谎!你为什么不敢说他的名字?”
江山平静地看着她:“陆大人,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以自己的名誉发誓,如果你对他有半分心意,你将永受众人唾弃。”
江山无奈地笑了,他手里的药映出自己的样子。江山低着头,以免陆姑娘捕捉到他说话时不小心流露出的一丝丝越界的情感:“你就当是撒谎吧。我不能发这种誓。”
“你瞒不过我的。”
“既然你那么认为,那我以后可得尽到情敌的职责不让你失望才好呢。我会不择手段拆散你们的,你要小心。”江山说着,一顿,眼神移到陆姑娘脸上,江山半开玩笑,笑盈盈地说道,“说实话,我真挺感兴趣你对付情敌会使出什么手段。”
陆姑娘不当江山是开玩笑:“想不到以清正闻名的江怀柏,也会说出这么卑鄙的话。”
“王妃娘娘,我总不能瞧着他在你手上万劫不复。”
“我现在已经不再是王妃,何来致他万劫不复之说。”
“口舌冷眼也不是好担的。”
张扬匆匆给陶令捎了口信便奔回来了,陶令处理好了丧事后来到了客店。次日一早,江山就打发张扬去找鸿娘,他说陶令会照顾自己,让张扬不用担心。
“你放宽心,好好养病,我一定把宋薇平安带回来。”
张扬说着,便把门带上了,陶令在安静地给毛巾过冷水。
江山并不睁眼,拖着有气无力地声音问他:“你恨我吗?玄嘉。”
“先生于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恨先生?”
“如果不是我,黎阳百姓何至于此。”
“先生帮我是因为对黎阳百姓有愧对么?”陶令将冷毛巾放到江山的额头上,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问道。
“大抵如此吧。”江山回答。
“可先生当时拆下扇坠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江山微微一笑,报之以沉默。
张扬来到鸿娘住处的时候,鸿娘正在生产,满巷流窜着她撕心裂肺的叫喊。鸿娘痛苦的声音低下去了,张扬在门前看见有人进去又出来。
张扬逮住一个出来的人,问道:“里面的人是要生了吗?”
“生?生了倒好,她怕是要死了,别碍着我。”
那人没好气地答道,说完,避开张扬走掉了。
等到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时候,两个男人用一张拴在木棍上的吊床把一女子抬了出来。女子的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蒙住了脑袋,她已经死了。她无人在意的手臂一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张扬赶过去拦住他们,问他们这人是不是鸿娘。为首的男子以为张扬是曾经与她有联系的嫖客,和他搭了两句话。
“你来晚了,她已经死了。”
“孩子呢?”
“孩子,”男子重复了一遍,“孩子也死了。”
鸿娘的手完全失去了血色,简直像是用石膏浇成的。张扬怜悯地将她的手臂放回吊床上,他在鸿娘的手臂上赫然看到了一颗痣。
“天色晚了,我们该走了,告辞。”
张扬愣在原地,他看见那只手在他们走远了之后又马上垂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死了,宋薇死了。怎么办!张扬万念俱灰,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江山交代,他答应江山要把人平安带来,现在他连人的面都没见上,那个人就死了。江山如今又生着病,张扬无可奈何,便到望月楼想借酒消愁。
张扬择了一个雅间,这个房间推门进去正对一个大窗户,窗前有一圆桌,上头摆着杯盏和点心。圆桌旁立着一个屏风,地上放着一几案和坐垫,张扬来到屏风后,盘起腿便喝起酒来。像是吞下一团团火,张扬热得把衣服扯开,敞开胸膛。
张扬喝得昏昏欲睡,躺在地上。突然,门开了,张扬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声音,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男子开口说,但又停住,觉得喉咙哽住了,“过去的事情既已无法挽回,那么现在我……”
人们听觉的记忆往往比视觉的记忆更为长久,张扬马上认出了说话的人——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