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江山如有待 > 第35章 第 35 章

第35章 第 35 章

此后,陆姑娘依旧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张扬懒得理她,想来她应自有分寸,便带着江山去找鸿娘。

张扬和江山辗转打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鸿娘的住处,日头快要落下了。他们为着抄近路,只能钻到乱草堆里。

四周密密地遮着矮树,他们俯下身子走过去,周围扬起来新鲜的泥土气息。张扬觉得好玩,东看看西瞧瞧耽误了好一会,见自己远远的落在江山后面,便开始钻得急了起来。张扬一抬头,被斜出的蔷薇花刺钩住了头发。江山听到张扬叫唤,钻了回去。

江山上手帮他拨刺,张扬歪着脑袋瞧,乖乖的,像一羽南国的鸽子,江山看着张扬好一阵愣神,甚至自己的手被蔷薇刺伤了也没在意。

江山细心地把刺拆了下来,为了掩盖自己被受伤的手指,他特意换了一只手替张扬整理头发。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来到了鸿娘家门外,张扬敲了一阵门。一个头发蓬松、面容忧郁的姑娘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哪个?”

那姑娘脸色苍白,眼睛疲乏无神,眼圈发青。看见眼前是一个身穿讲究的年轻人,口气马上变得温和了,她道:“敢问公子要寻个是啥人?”

张扬道:“我们找鸿娘。她在这不?”

“她早八百年就搬走咯。”

“搬走了?!搬去哪了?”

“应该是在茶花巷。先生现在就要去找她?茶花巷远得没得命喽,明个再去也来得及哎。她身上都带到了,跑不脱的。”

张扬听不懂,愕然望着江山:“什么意思?”

江山思索了一番,问:“她既然怀孕了,为什么要搬走?”

那女子看了江山一眼,撇过眼神:“难说得咧。”

“小郎君弗是本地人噶?”对门一个身姿袅娜的姑娘开门问道。

张扬答道:“不是。”

“怪勿得!阿这地方生意好,伊肚皮大了嗨,别人家就撵伊出去噻。”

张扬勉强能听懂,问道:“什么生意?”

姑娘为着方便沟通,方言夹着官话,说道:“啊哟,郎君住客栈倒勿晓得是啥个生意啊?算哉,勿晓得就勿晓得罢,你晓得她弗在阿这就好哉。你寻她做什嘛?你两家头是相好啊?”

“不是不是,我找她是为的别的事情。”张扬道。

“别个事体倒好咯,不然你见着她你要伤心的咧。”

“她怎么了?”

“侬明朝去看看就晓得噻。小郎君,阿要买点酒?”那人说着,倚门笑道。她的眼睛闪亮,像身旁朱红对联上的洒金。

“不必了。多谢。”

看天色不早了,二人打道回府。

二人走在路上,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挤到一旁。突然,江山衣服的下摆被人扯住了。

江山立在原地,只见一个人跪在他脚边。

“老爷,老爷,行行好吧。”

那人的手和脸很脏,应该是这样子拜求了很多次,被别人踹了很多次。他身旁的碗是破的,有一道裂纹,但是被补好了,用泥巴补好的。里面是空的。

江山打眼一看,不远处立着一块木板,写着“卖身葬父”,用的是文盲的那种简洁的字体。江山于心不忍,想要帮他,身上却没带几个钱。

“你有带银子吗?”江山问张扬。

“就这么多。”张扬摸出几个铜板道。

江山看了那人一眼,将自己的银扇坠拆了下来,他将扇坠放在手心,紧握了一下,有些犹豫。随后,江山蹲着,将扇坠放进那人碗里。

“多谢恩公!陶令当牛做马无以为报。”面前人眼前一亮,磕头如捣蒜。

“你说你叫什么?”张扬听到这个名字,马上说道。

“张哥!”陶令抬眼,激动地喊起来。

“你认得他吗?”

张扬指指江山。

陶令摇头。他问道:“这位是……”

“他是你文先生。”

“文先生?先生怎么……”陶令完全无法把江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事情往后我会解释。玄嘉,你怎么会在这?”

玄嘉是文先生给陶令取的字。陶令听到江山称自己的字,才确信江山便是文先生。

“黎阳陷落的时候,我和我爹趁乱跑了,一路流亡到锦阳。我们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先前还能做些小本生意过活,后来老爹生病死了,家里的钱全拿出来给爹治病了,爹死了连棺材也买不起,还欠着大夫看诊钱,我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出此下策。”

“黎阳当时怎么样?”张扬问道。

江山让陶令站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江山关切地问他:“你跪了多久。”

“早上开始到现在,只有先生您停下来了。黎阳……”

张扬的眼睛一直盯着陶令小麦色的脖子,陶令的喉结在抖动,但他说不下去。陶令一说到黎阳就哭了。

江山安慰他,拿自己的袖子帮他擦眼泪。

张扬急问:“吴涯,吴涯呢?吴涯还好吧,他怎么样了。”

陶令抽抽噎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说道:“赵夜白入城后便挨家挨户搜罗江山,要百姓们把江山交出来,否则就把高过车轮的所有人全杀了。后来——后来,吴涯哥为了保全大家,说自己是江山,被抓走了……”

“他们怎么乱抓人!再怎么样不也得照着画像抓吗?!”

“因为,吴涯哥,确实——和先生,长得有些相似。”

张扬倏然想起自己在吴涯加后院说的那句话:“感觉你们长得有点像。”

如果张扬不说,吴涯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和江山相像,也不会做出假扮江山这种必死无疑的事。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像被发现了。吴涯哥抵死不说江山的下落,听说他被敲碎牙齿,拔掉舌头。赵夜白一怒之下屠城,一把大火把黎阳烧得干干净净。我们是在吴涯哥争取来的那段时间里跑掉的。”

面对一地夕阳,张扬忽然想起那天朝霞下,吴涯鲜亮的虾子红的衣衫,他挥手的样子。

一语成谶。张扬无比后悔自己曾调侃吴涯,说他“哪天真变成无牙了”。

张扬愣了半晌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再也见不到吴涯,他再也见不到黎阳璀璨如同黑曜石的阳光。

江山下意识地拍拍张扬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比张扬更快收拾好情绪,和陶令互相交换了地址。江山对陶令说:“你先回去操办吧,明天陶老爹下葬我们会一起去的。”

“先生,我想留在你身边。”陶令扑通一声跪下,仰着脸,挪着膝盖向江山的方向移动。

江山忙扶起陶令,陶令犟着不起来。

“是钱不够用吗?我这里还有一点,你拿去做个生意吧,跟着我没意思。”江山说着,抬手想要摘下父亲留给自己的簪子。

“先生授我诗书,葬我父母,陶令无以为报,求先生留下我,不然我良心不安。陶令愿终身不娶,为先生当牛做马。”

“玄嘉,你这又是何必呢。”

“先生!”

“你先起来。”

陶令坚持道:“先生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江山只好勉强应下陶令的请求,扶他起身。

江山和张扬目送陶令离去后,二人迎着闷热的晚风回到客店。

风里吹落零乱的笑声,混杂着鲜花和脂粉的气息,张扬心里不由感慨:这真是一个复杂的城市,像一口大锅煮的八宝粥,形形色色的人都放在一起熬着。

暮色像一股水流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桌面上的杯盏在浅浅的黑暗中闪着夕阳粉红色的光。张扬一回来就愣磕磕地坐在那里,直到黑暗完全将他淹没,他才起身要去点灯。

灯刚刚点亮,张扬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张扬以为是江山找他,转过身就去开门,原来是茶房问他晚餐要上些什么菜。

“和昨天一样吧,不用太多。”

张扬实在没有心情吃东西,便想着随便敷衍一下。

茶房将菜上齐了,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怯生生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客官,要姑娘吗?干净的,几个铜板就行。”

空气本来就闷热,张扬觉得自己站在垃圾堆里呼吸。张扬终于在此刻知道了今天倚门的那个姑娘说的生意是什么生意。

“不。”

张扬说完,茶房便拽着姑娘要走。

突然,那姑娘甩开茶房的手跪下了,她哽着声音说道:“爷,我求求你了,我已经很多天没吃饭了,我只求你赏我一口饭吃,我不敢奢望要钱的,你赏我一顿饭,我就陪你睡觉。”

那姑娘说完,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张扬看了一眼,觉得可怜得过分,把眼神闪过去了。

“你吃吧。”张扬道。

茶房知趣地带上门走了。茶房刚走,张扬便起身,那姑娘道:“爷,我说话算话,我吃完一定陪你睡觉的,可不可以,等我吃完。”

张扬知道那姑娘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说:“你吃吧,吃完了就走吧,我要出门一趟,不用你陪我睡觉。”

说完,张扬撇下那姑娘走了。

张扬叩开江山门的时候,发现江山还没点灯。

江山的房内漆黑一片,只有江山的眼睛是亮的。张扬一口气把江山房间的所有灯都点亮了,尽管并没有这个必要。

“怎么了?”江山问道。

“我今天能搬过来和你睡吗?我一个人,我怕黑。”张扬点亮最后一根蜡烛,他说道。

“你要睡的话,就睡吧。”

江山立在窗前,慢悠悠地说。

“今晚有月亮吗?”

“没有。”

“我看看。”

江山给他让出位置。

张扬凑到窗前,映入眼帘的是葡萄酒色的密不透风的天,一粒星星的光亮都筛不下来。张扬仰头,突然想到暗如今天夜色的人间,想到惨死的吴涯,卖身葬父的陶令,被人渣欺骗的阮姑娘,倚门卖笑的鸿娘。黑暗刺痛他的眼睛,张扬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抓住窗棂,免得栽出窗外。

张扬紧抓着窗棂,他抬起头,心中暗暗发誓:上天作证,总有一天老子要让辽卫翻不起身!叫越周的女人、孩子和老人,不再挨饿,不再有人去做那种事情以换得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