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的那只箭正中靶心。
张扬从未在陆姑娘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陆姑娘自恃神通天道,但这件事似乎连她也没料到。陆姑娘懵懵地说:“兄弟,他——这么厉害,你刚刚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
“我也是刚知道。”
张扬一时间目瞪口呆。
二人的箭射得分毫不差,决不出胜负,阮姑娘决定加试一场。
江山看着瑶娘,冷然道:“若加试仍旧决不出胜负,该如何?”
瑶娘盯着江山,沉默了。
“何不上点难度?”
瑶娘来了兴致,她一抬眉毛,问道:“上难度?萧公子想如何?”
“盲射。”
“倒是有趣。”
瑶娘吩咐侍女取来两条白绸,滕公子的随从推让道:“萧公子,您先请。”
江山一拱手,爽快地蒙上了眼睛。
江山的第二支箭直接破开了前一支箭,一只不幸飞到靶心前的蓝莹莹的蝴蝶被钉死在上面。滕公子的随从自知不敌,不愿丢丑,便认输下场了。
张扬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江山手劲大得出奇,是常年习射的缘故。
瑶娘盯着箭靶愣了一下,仿佛江山和她挂亲,瑶娘的语气相当得意,她笑着说:“既然二位打成了平手,那么我们便继续吧。”
瑶娘又一次将众人引到了大厅中,大厅空无一人,安静得古怪。
“人都哪去了?”张扬问。
“让楼主遣散了。”瑶娘答道。
“为什么?”
“规矩。”
瑶娘领着众人往舞台上走,不知何时,那里搁了一块方桌。江山依旧和滕公子对坐。陆张二人坐在江山两侧,滕公子的随从仍站着。
望月楼的第五轮比试是财力和运气。
江山整了整袖子,手盖骰盅,说道;“底注是多少?”
“你别——我来。”张扬把臂肘搁在桌上,另一只手盖住江山的手,他凑近江山,好让接下来的话只给江山听见。张扬道,“我知道你运气好,但是,你的手可不能沾骰子和骨牌。”
江山听罢,想起苏适的嘱咐,把手移开了。张扬冲瑶娘高声道:“我们公平竞争,上一轮比试的时候对面让别人上了,这一轮,换我!”
确实滕公子换人在先,瑶娘不好说什么,应允了。一切按照陆姑娘的计划进行,开始的时候总是张扬赢,额数大起来时,张扬便一直在输。
“啊——两百输光啦?输了就输了,再来两百!两百加倍!”张扬一边喝酒一边赌,疯了一样。张扬醉醺醺地晃着脑袋,随意地拽出银票。张扬正要把两百两压上,突然,他的手被人按住了。
“别玩了。”
张扬循声望去,看见的是江山紧锁的眉头,他有些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赌了。”江山说着,紧紧抓住张扬的手。
“为什么?”
“我不想。这就是原因。”
张扬盯着江山,江山用忠臣决心撞柱死谏前的那种痛苦中又夹杂着悲悯的表情看着他。张扬惊讶地瞟了陆姑娘一眼,他不知道陆姑娘瞒着江山。
瑶娘的眼睛往他们身上掠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道:“算了吧,公子。萧公子说得对,您已经输得够多了。”
滕公子轻蔑一笑:“先生,要我说,输不起就别玩。”
“阁下,我想跟您讲两句话。”张扬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滕公子指了指自己,向张扬确认。
“对,就是你。”
“说吧。”
“借一步说。”
滕公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全然没有找到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你跟我来。”张扬抓起滕公子的手臂,离开了台桌。滕公子的随从犹豫了一下,跟过去了。
瑶娘见状,忙唤道:“喂!你们去哪?望月楼岂是让你们乱跑乱窜的?”
“让他们去。”
阮姑娘说着,走到瑶娘旁边,瑶娘不情愿地行了个礼,不做声了。
“我们马上回来!”张扬一挥手说道。
张扬将滕公子拉到舞台一侧的雅间,他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滕公子冷冷发问:“不知阁下有何吩咐?”
“这是给你的钱,”张扬一边说,一边掏出银票。
张扬亮出一叠银票,对滕公子说:“这是八百两,如果你想要,你就收好,然后从哪来回哪去。”
滕公子疑惑地盯着张扬的脸。
“八百两?”他和下属交换了一个眼色。
“对,拿了马上走,以后别再找她。”
张扬信心十足地等待着滕公子肯定的回答,他坚信滕公子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滕公子眼睛一溜,用很坚定的语气说道:“这点可不够。”
“钱的事好说,这五百是定金,剩下的我明天给你,只要你肯把她让给我。”
滕公子和随从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
“一千,现在给你!明天我再给你五百,这总行了吧。”张扬感到情况不妙,立刻加码。
滕公子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得意忘形的神气。
“没有别的筹码?”滕公子用讽刺的口吻问张扬。
张扬沉默。
“一千五百两?就想换她?我呸!”滕公子啐了张扬一口,随从也跟着啐了一口。
张扬出乎意料地成功保住了他所剩无几的镇定,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你是嫌我没办法一次性给你那么多钱对吧?你想从她身上弄到更多的钱。”
“你不是?你装什么君子。要不是她有钱,谁稀罕呢?”
“你就不怕我出去和阮姑娘说?”张扬擦掉了他脸上的唾沫。
“你看她是信我还是信你。”
滕公子推开门,发现阮姑娘就站在门口,他还没开口告状,就吃了一个耳光。
阮姑娘赶来的时候正巧听见他们最后一段对话,她伤心道:“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才说要娶我的。”
“你打错人了吧,你该给自己打上一巴掌,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背地里还找这么个相好!他出八百两向我买你,你怎么不打他?”滕公子拽过阮姑娘的腕,用阮姑娘自己的手轻拍她的脸
“我和阮姑娘清清白白,别在这扯着你的狗嘴乱叫!”
“你——给他钱买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玩物?”阮姑娘甩开滕公子的手,掉转头看向张扬,冷冷发问。
张扬道:“我不过是想试试他,他之所以没答应,是因为我没办法把钱直接给到他手上。而且,我说的是一千……”
阮姑娘冷笑了一声,她指着滕公子的鼻子骂道:“我真是瞎了眼了!你说你爱我,你要娶我,呵,原来是看上了我的钱,你个王八蛋!
阮姑娘抬脚要踹滕公子,滕公子一扭身,闪过了。
滕公子拿着拳头冲阮姑娘挥过去:“你这臭婊——”
滕公子还没有来得及骂完,张扬一个猛冲,夹臂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滕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张扬便拽着他的手将他提溜起来一脚踹出门外。
滕公子狼狈地爬起来,看到从台阶上下来的云端,便大喊:“楼主,楼主!快!快把这些贱人给我轰出去!”
“喊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云端换了一身衣服,他披着蔻丹红的纱衣,头发随意散落在肩膀上,拿着烟斗。
“畜生。”
滕公子眼见云端不肯替他做主,指着云端,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畜生?”云端将烟斗在栏杆上一磕,吸了一口,用烟斗遥指赌桌,“桌上的骰子,不是我给你的骰子。这个罪名,单砍你指我的那只手,可不够赎。——来人!搜身!”
“谁敢!”滕公子大叫道,他的随从闻言立刻拦到他身前,拔出了刀。
“公子,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劝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云端挨着栏杆,笑眯眯地看着滕公子。
滕公子勉强地也挤出了一个笑脸:“如果搜不出来,你当如何?”
“如果搜不出来,我——”
“你如何呢?楼主。”
“我偿命给你。”云端叼着烟斗,一边往里头加烟草一边说。云端眼神一斜,看向滕公子,“如若搜出来,你当如何?”
“悉听尊便。”
“搜。”
云端话音刚落,仆役便来到滕公子身边。滕公子大方敞开双手,一副信心满满地样子。
众人翻遍了他全身都没找到他私藏的骰子,甚至云端喝令他们摔了他的簪子和扇坠,依旧是一无所获。
云端走到众人之中,冷冷地说:“滕公子,请脱靴。”
滕公子干脆利落的将靴子脱下,往下抖了抖,什么也没有。滕公子得意地笑了,从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说道:“如何呢?云楼主。你今日让我颜面扫地,我敬你是条汉子,不要你的命,砍你十根手指就行了。”
“师兄!”阮姑娘闻言大惊,扑到云端怀里。突然,她转过身来向滕公子下跪,连磕了好几个头,阮姑娘声泪俱下:“公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只求你饶过我师兄。”
滕公子并不理她,依旧和云端说话:“你是要这十根手指还是要江湖信誉?望月楼主?”
云端额角沁出汗珠来,他明明看到滕公子将骰子放到了靴子里,怎么会没有?!云端一向看重江湖规矩,说一不二。他紧张得连烟都忘记吸了。
“还没搜完呢,滕公子,你着什么急啊。”江山低头整着自己武袖的护腕,漫不经心道。
“我鞋都脱了,还有哪里没搜?”
江山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道:“你的腰带还没搜呢。”
滕公子吓得往后撤了一步,好在张扬手快,已经将他的腰带扯下来了,但是并没看出有什么端倪。张扬将腰带递给云端,突然,不知张扬碰到了什么机关,腰带里落下骰子来,洒了一地。
“你怎么知道?”张扬惊疑地问道。
“我看到了。”江山解释道。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云端似笑非笑地问他,滕公子扭头想跑,却叫望月楼的人逮住了。
按照规矩,赌场出千应该砍断双手,负石沉河,云端照例去办了事。
阮姑娘目送云端出了门,泪眼盈盈地向二人福礼:“小女子代师兄谢过各位公子。”
陆姑娘拍了拍她的肩道:“如何?阮姑娘。你看我算得准不准?”
阮姑娘仔细看了看眼前人,这才认出她是谁,笑道:“仙师,此番多亏了你。否则,我同他私奔去,这一生都要葬送了。”
陆姑娘道:“不谢不谢,说起来,我们还有事求你。”
“何事?”
张扬道:“我们想打听,你认不认识从白银蟠来的宋薇宋姑娘。”
阮姑娘摇头:“没听过。”
陆姑娘问:“那你知不知道哪个姑娘,大约十七八岁,右手手臂上有一粒痣的?”
阮姑娘沉思了一会儿:“欸?!好像有!我和她聊过两句,她是白银蟠来的——叫鸿娘,不过她已经不做这一行了。她生了病,如今在蔷薇巷里。你若到那打听,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她的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