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扬第一次见到他,这位传说中的美男子,望月楼的楼主——云端。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人,张扬此生再没见过哪个人和他气质相似。
云端五彩缤纷地走下来,他衣穿单袖,露出自己胸肌上牡丹花的刺青。云端的装饰相当繁复,红黄紫绿,周身都是烂醉的颜色。
在张扬印象中,云端总是这种乱七八糟衣冠不整的样子。张扬怀疑云端这么穿衣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衣服正经该咋穿。
云端一身妖气却微微透着几分仙风道骨,除了嘴巴不泛白外,他啥都像一只孔雀,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莺莺燕燕们望见云端,纷纷福礼问好:“恭迎楼主。”
云端张开手中的折扇,他用四根手指覆着扇骨,用扇子在自己身前划了个半圆,姑娘们便缓缓起身,颇有喊人“平身”的意思。
云端一边在胸前扇扇一边徐徐走下台阶,白色洒金扇面上画的是与这人调性格格不入的梅花。
“哎,小爱,那句诗叫啥来着?就是之前婉儿提到的,什么望月什么。”
“孤灯不眠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陆姑娘的眼睛自云端出现起就一直钉在云端身上,她不觉接上张扬的话,“美人如花隔云端。”
“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倒是没有一丝野鹤孤云,清风明月的感觉,却叫这么一个名字。”
江山轻笑了一声,给二人分别斟了一杯茶,并不去看台上的人。张扬接过那杯茶,刚想喝,忽然,他注意到茶上落了一片花瓣,接着,周围响起了震天的鼓掌声,众人高喝“阮娘”二字。
张扬仰头一看,云端的梅花扇扬在空中,四围花瓣纷飞,泛滥成灾。阮姑娘从天而降,鞋尖轻点扇面,一个云里翻落到了舞台上,恰能接到方才自己踏过的扇子。阮姑娘借扇子掩面,露出一双水清的妙目。
阮姑娘展现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美貌,叫人拔不开眼。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风尘气息,眼睛小羊般和顺,整个人仿佛仕女图中走出来似的。
阮姑娘一曲舞罢,张扬听见身边响起一串清脆的乐音,转头看时,只见一姑娘正经过他身边。
那姑娘的身上有着望月楼中漫溢的某种鲜花的味道。她的脸像一块白里透青的玉。姑娘身佩银铃,目不斜视,走得不疾不徐。
那姑娘缓缓走上舞台,站在阮姑娘身侧稍稍偏后的位置。
直到这时,张扬才看清她的样貌。佩银铃的那位姑娘相当貌美,丝毫不输她身前的阮姑娘。
她和阮姑娘不是一种气质,她总是蹙着眉,用很可怜又很妩媚的眼神看人。那姑娘的神情很复杂,不全然是讨好,还杂着某种清高,有种山茶朝露之美。
姑娘安静的立在台上,过了一会儿,她仰头说:“主子,时辰到了。”
张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三楼。云端正背靠着栏杆,两根手指托着烟斗。云端闻言,从从容容吸了一口,烟雾中腾起一句话:“按计划行事吧。”
云端说完,离开了那个位置,他甚至不肯屈尊看那姑娘一眼。
姑娘接到命令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张扬看着她,她也昂然望着张扬,那一双骄矜的眼睛,如同隔着几千里地,远远的向人望过来。
姑娘照例给大家介绍了规则和流程,第一场比试拉开序幕。
“俗言先礼后兵,此番我们先比试文才,诸位有意与阮姑娘共度良宵的,试为姑娘赋词一首。”
那姑娘话音刚落,诸女使便将笔墨纸砚端了上来。
张扬最是积极和兴致勃勃,天天干多此一举的事,他从女使手中接过文房四宝,递给江山。
江山对着香笺思索了一番,挥毫落就,便将纸笔搁在一旁,端起茶壶斟茶。
“写好了?”张扬觉得很不可思议。
江山点头。
“给我看看。”
江山按着纸,挪给张扬。
“可以可以。”张扬看不懂,乱赞一通。
陆姑娘带笑撇了张扬一眼,什么也没说。对于江山写的内容,陆姑娘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好奇。
第一场比试意料之中地通过了,第二场比试是解连环。
与其他人不同,江山的连环是
那位佩银铃的姑娘送来的。
姑娘走到他们身边,屈膝福礼,起身后,她说道:“敢问,萧公子是哪位?”
“我便是。”江山说着,为了表示恭敬,站了起来。
那姑娘看着江山,阳光灿烂地笑了:“萧公子真是字如其人,才貌双全,我喜欢你那句‘月嵌菱花妒眉弯’。”
“多谢。”江山礼貌回复了她的赞美。
姑娘抬手将九重连环锁递到江山手上,末了,她轻抚了一下江山的指尖。
江山一愣,只当是她无心之举,道了句谢。
张扬突然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不只是因为那姑娘公然撩拨江山。张扬觉得自己的后颈被某个人的目光灼得生疼,张扬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云端正挨着三楼的栏杆盯着他们的方向。只一瞬,云端将目光撇掉了。
“预祝公子得偿所愿。”那姑娘对着江山行了一个颔首礼,迈步离开。
“姑娘!”
那姑娘回头看了张扬一眼。
“姑娘是不是也姓阮?”张扬问。
“何出此言?”她饶有兴趣地停下脚步。
“在下听闻望月楼‘双阮’闻名遐迩,姑娘气度不凡,想来应该就是和那位阮姑娘齐名的,另一位阮姑娘。”
那姑娘听了张扬这番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真有意思。我哪里配和她相提并论?阮姑娘,单名一个阮字,叫阮阮。别人也称她为‘双阮’。”
这时,张扬才知道望月楼闻名遐迩的“双阮”其实是一个人。
“姑娘如何称呼?”
“瑶娘。瑶池的瑶,美玉的意思。”她微笑着,目光坚定,语气清傲,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走了。
美玉的意思。
张扬一瞬间又想起了他的姐姐,想到小舅说的话:“到底玉人太难做,似玉便很好了。”
九重连环锁设计复杂,在规定时间内能解开连环锁的除了江山,就只有一个人。
瑶娘又一次来到江山身边,她眼中对江山的仰慕毫不掩饰,语气却相当克制:“萧公子,恭喜。下一轮比试不设在厅中,请随我来吧。”
“我们是一块的,能一起去不?”张扬问道。
瑶娘莞尔:“去了也没意思,阮姑娘不在那里。”
“好姐姐,就让我们去看看吧。”陆姑娘眨巴个眼睛撒娇道。
“天仙姐姐,我们只想凑个热闹。”张扬也附和说。
瑶娘被他们两个捧着,颇为受用,便答应道:“你们实在要去的话,随我来吧。”
三人随瑶娘上了二楼雅间。雅间正对门有一大圆桌,主位上坐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剑眉星目,龙章凤姿。那人身旁立着一个得体干练的人,似乎是他的随从。
陆张江三人对面坐下。
“这是滕公子。”瑶娘介绍说,“这是萧公子。”
二人互相点头示意,以表礼貌。
瑶娘说完,举起一只手,拍出两声脆响。门外一位侍女端来盘子,搁在桌子中央。盘中有两盏一模一样的茶。
一切流程如同婉儿所言,这一场的比试是品茶。谁能品出这茶是什么茶,这水是什么水,这一关便判谁赢。
“还要比几轮?”滕公子摩挲着茶杯,懒洋洋地问道。
“这得看二位了,三局两胜,快的话,过了下一轮比试就可以结束了。”瑶娘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滕公子闻言,马上将茶喝了个精光,呼道:“拿笔来!”
江山的茶杯刚碰到唇上,他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去看滕公子。
不一会,二人都已将自己的答案书于笔端,瑶娘亲自将纸拿去给阮姑娘核验。
张扬撑着脸,心不在焉。品茶江山从小就擅长,这一局毫无悬念,张扬不担心。张扬担心的是下一场比试该怎么办,瑶娘说“先礼后兵”——后头肯定有功夫的比试,江山怎么赢呢?
张扬还在思量着,瑶娘便回来了。
众人都站了起来。
江山做在陆张二人中间,站起来的时候,江山的位置稍稍靠前,三人的站位呈品字形。
江山架起手,将折扇抵在自己的下唇,认真听着瑶娘的话:“萧公子断此茶为雨前锦山云雾,佐去岁红梅春雪,大略不错。滕公子断此茶为绿茶,佐天水,以及——阮姑娘一滴泪。”瑶娘在宣布胜者之前,刻意停顿了一下,“阮姑娘判本局——滕公子胜。”
江山眉头一蹙,他忘记了解释权全然在阮姑娘手上,他低估了见到花魁娘子的难度。
张扬的下巴差点都要掉到地板上了,他无语地笑了一声,说道:“不是——你们搞啥啊,他这,他能赢?咱们输在哪了?”
瑶娘无奈地笑了笑,道:“萧公子没错。萧公子说的年份和种类都对,只不过,不及滕公子准确。锦山云雾是绿茶,雪是天水,滕公子也答对了,更妙在滕公子答出了阮姑娘的一滴泪。”
“一滴泪,这能尝出来?这茶红的绿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什么水不是天水,你们演都懒得演了是吧。你们——”江山一摆手,将抵在自己唇边的扇子抵在张扬唇上示意他噤声,张扬惊愕地看着江山,只听江山说道,“萧爱才疏学浅,愿赌服输。烦请姑娘,说说下一场比试的内容。”
瑶娘看了江山一眼,笑道:“萧公子果然君子风度。既然已经认了输,我们便继续吧。下一场比试是——射艺。大家且随我来。”
瑶娘领他们两派人分别去了不同的房间,暂做休整,把江山和滕公子单独叫了出去。
门一关张扬便急得团团转:“完犊子了完蛋了这回,这次绝对见不到阮姑娘了,看来我们得等到下个月了,可是已经八月了啊,下个月是九月份,辽卫十月就得要人,我们怎么耗得起啊!”
“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一轮吗?人还没死你倒先哭上了。”陆姑娘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糕点一边吃一边说。
“大姐——早哭晚哭的不都得哭吗?刚刚你也看到了,小爱他这都能输啊!我怀疑他们早就内定好那个滕公子了。小爱品茶那么厉害他都赢不了,你看他那个样子,你还指望他射箭能赢?”
“他箭法很不好么?”陆姑娘问。
“呃——我不知道。哎呀,感觉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干脆别比了,直接收拾收拾回去算了。我半夜溜到望月楼把那个头牌绑了让她招供都比指望小爱能赢实在。”
“你有那本事,咱们——”陆姑娘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来人是领路的侍女。
侍女跟在他们身边,陆张二人来到后院射箭场上的时候,比试已经开始。一只箭从陆张二人眼前飞过,正中环心。
张扬寻着箭路往回看,那个射箭的人既不是滕公子,也不是江山,而是滕公子的随从。
夜色中,着蓝白文武袖的江山相当显眼,他侧对陆张,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心上。江山没有看来人,像个瓷器。
“喂!凭什么他们能换人!”张扬一脸不可思议,一边扭头看那位领路的侍女一边叫道,张扬觉得他们这已经不是底线低的问题了,而是有没有底线的问题。
“你又没问。”侍女道。
“我们也要换!”张扬冲瑶娘的方向挥手叫唤道。
“你们也要换人?”瑶娘问江山。
江山地声音透着肃冷,他道:“不必。”
“小爱!成败在此一举,关键时候你犯什么蠢啊!”
“萧公子,你真的决定不换么?”瑶娘看着江山问道。
江山携着弓,立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他的眼神从没离开过靶心,也不管张扬的叫唤,江山抿了抿嘴唇,低低说道:“不。”
“你真是!”张扬不满道。
“哎哎,老张,他愿意去你就让他去吧,大不了后面按你说的做。”陆姑娘打圆场。
陆姑娘说完,只见江山引弓搭箭,四围静谧,连一声咳嗽都没有,江山的神情整肃庄严,一尊佛像似的。飞箭离弦的那一刻,桂花树外刮来一阵风,江山衣服的下摆和蜻蜓蓝的文袖随风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