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扬和陆姑娘他们说了自己与婉儿的谈话之后,陆姑娘便天天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她在哪。他们来的时机不巧,错过了本月的簪花会。三人无所事事了小半月,终于等到八月十五。
“你今天有约?”
江山在廊道上遇见了刚打开门的张扬,问道。
“去见朋友。”
“去见很重要的朋友?”江山打量着张扬那身剪裁考究用料精美的衣裳,江山印象中张扬从未穿得如此隆重,哪怕是在张扬自己的婚礼上。
张扬笑着挠挠头,并没有回答江山的话:“怎么样,这身衣裳还可以吧?”
江山同样没有回答张扬的问题,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担心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他有些不安。江山微笑着问张扬:“这件衣裳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人陪你逛街了?”
“没有没有,”张扬说着,大方的展示自己很满意的这身衣服,一脸的开心自豪。张扬得意的接着说道,“婉儿给我的。”
江山为维持自己的笑容,紧张之下不小心控制错了肌肉的发力位置,他挑了一下眉毛。江山假装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婉儿知道你衣服的尺寸?”
“那当然!她一直记着呢。哎呀,果然挑衣服还得是女人来,眼光真是独到。婉儿说这是锦阳时兴的款式,怎么样,好看吧?”
江山半边脸晒在阳光下,眼睛像是打磨过的水晶。江山的眼神再次扫过张扬全身的时候,张扬不由得心跳加速。
江山沉默了一会,他道:“这种风格不太适合你。”
江山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江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江山对张扬认识的女子全然不感兴趣,但是他讨厌张扬接近那些女子,这种感觉从江山刚发现张扬和陆姑娘认识开始就一直存在。江山试图解释为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嫉妒心理,出于朋友的爱情会把朋友从自己身边夺走的恐惧。但是这解释不通,因为江山对于苏适就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当年苏适追求苏夫人的时候,不知道问江山支了多少招,江山对追女孩子一窍不通却也乐于帮苏适东奔西走,分不清好主意馊主意的全倒给苏适。
江山对于张扬的态度截然不同,有时候江山真觉得自己狭隘的过分。张扬的这身衣服衬得张扬潇洒大方,江山却违心说这衣服不适合他,因为江山不希望张扬将这身衣服穿出去,因为江山不希望张扬被别人欣赏。
江山的思想极度矛盾混乱,江山讨厌张扬接近陆姑娘,有时候江山又希望如果张扬有喜欢的人,张扬喜欢的人是陆姑娘。如果张扬喜欢的人是陆姑娘,江山完全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尽全力去拆散他们而不感到愧疚,别人也不会因为江山拆散他们爱情的这一举动怀疑江山喜欢陆姑娘,或者,怀疑江山喜欢张扬。江山完全可以在达到自己的目的后全身而退。
不过,现在看来,江山的打算似乎要落空了,因为张扬喜欢婉儿姑娘的可能性或许比喜欢陆姑娘的可能性要高些。
江山没有资格阻拦张扬喜欢除了陆姑娘之外的任何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张扬身上自己会产生如此古怪的情绪波动,索性不再去想。江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对张扬说:“陆知年让你有时间到她那里一趟。”
“她找我做什么?”
“这你得问她。”江山说着,转头往陆姑娘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张扬注意到了江山的情绪变化,张扬以为江山脸色不好是因为陆姑娘要找自己,江山吃了醋不大高兴。张扬为了避免成为江山的假想情敌,他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张扬提议道:“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陆知年说只要你去。”江山说完,离开了。
张扬目送江山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之后,才去敲陆姑娘的房门。
陆姑娘开门的时候披散着头发,她有很重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很久没睡觉了。张扬问道:“这些天你都在忙些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摆摊算命。”陆姑娘拖着疲惫的嗓音说着,她疑惑地看了张扬一眼,“你——今天约了人?”
“没啊,为什么你也这么问?”
陆姑娘边打呵欠边说:“也?还有谁问你了?”
“怀柏。”
陆姑娘随意扫了张扬一眼:“噢?你今天穿得反常的好看,也不怪他问你。”
“你也觉得好看对吧?”
陆姑娘点点头。
“怀柏看衣服的眼光可比你差远了。”
“他说不好看?”
“他说我不适合这个风格。”
“挺适合的啊。”
“对吧,我也觉得。婉儿送给我这件衣服的时候还带我上花雪楼转了一圈,姑娘们都说我好看。”张扬说着,展开袖子,公鸡跳舞似的在陆姑娘面前转了一圈。
“婉儿送你的?”
“对啊。”
“这件事怀柏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然后,他说这个衣服不适合你?”
“嗯。”
“这样啊,”陆姑娘架起手,手背抵着下巴,笑着说,“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意思?”
陆姑娘并没有回答,她转移了话题:“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陆姑娘说着,让出一条道。陆姑娘的房间相当混乱,她的床上搁着八卦镜与罗盘,蓍草和符纸铺得满地都是,像锦阳秋天的地面。
张扬挑着地方下脚,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陆姑娘一边走一边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符纸,她将符纸和算筹摞做一团,丢到床上。陆姑娘把一堆垃圾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就算是收拾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重操旧业,缺钱?”
“倒不是这个原因。你猜我这些天遇见谁了?”陆姑娘看向张扬,神秘一笑。
“谁,婉儿?”
“不。”
“宋余?”
“呵,谅你也猜不着,算了吧。”
“怀柏说你找我,什么事情?”
“我正要和你说呢!我遇见了……”陆姑娘将声音压低,凑到张扬跟前,慢慢说出自己的计划。
听完陆姑娘的安排,张扬将信将疑:“你敢保证这个计划一定行得通?”
陆姑娘拍胸脯肯定道:“信我,信我!”
落夜了。
说起望月楼,除去楼主云端、头牌阮姑娘,人们最多提到的,便是从门望去一眼便能看见的十二花神双面绣屏风。望月楼十二开的折叠屏风以黑檀木为底,上嵌螺钿及宝石。这面屏风是望月楼的标志,人们路过望月楼,看到屏风上螺钿幻彩,金丝银线晒得闪眼的时候,总会想起“富贵迷人眼”这几个字。
十二花神屏风将两个世界隔开,锦阳城的大多数人只见过夏秋两季花神的绣像,因为这六位花神正对着望月楼的大门。
绕过一月的梅花花神可以看到一个大厅,大厅呈口字形结构。正对屏风背面的是一个连接二楼的大台阶。台阶很高,台阶下端有一个直直铺到屏风立脚的地毯,地毯的纹饰相当丰富,看起来似乎是异国的珍品。大厅的正中间摆着一个舞台,舞台两旁是排得很整齐的桌椅。张扬看着这个布置感觉有些不舒服,因为这让他想到上朝。
望月楼共有三层,二楼是客房,三楼是姑娘们的寝房。三楼朱红的栏杆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悬着一帘浮光锦,锦缎瀑布一样流下来,直落到一楼。
张扬三人的席位背对着一面红底织金凤穿莲花锦,在舞台的侧面。这个位置靠近屏风,可以远远瞧见舞台后方的阶梯。
日头翻过锦山,夕阳走进了望月楼又缓缓离开。簪花会伴着一阵敲锣打鼓揭开序幕。姑娘们在舞台上一遍又一遍的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着自己已经跳得厌倦的舞蹈。张扬一开始还有精力捧场,过不了一会便没了兴致。
忽然,一声笛从天上落下,舞台上的姑娘们纷纷撤场。
张扬跟着陆姑娘的眼神向台阶望去,那儿走下来一个人,却不是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