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阳位于锦山之南，绣河之北，是春城的下游。张扬他们到达锦阳的时候，北斗顺着银河的流向漂泊到了西边。七月，荷花已经多到大家疲于欣赏了。叶子们看了一夏的阳光，此时差不多全都失明，呈现出暗绿色。
那时正是一年秋季，一天傍晚。三人在下处打点好行装后便到了街上。
“我先前听说锦阳城美人如云，果真名不虚传。”陆姑娘四下观望，感慨道。
皇帝的安排让张扬给江山的承诺无法兑现，江山再没和张扬强调张扬答应过他的那件事，双方似乎都默认那句“不准跟陆姑娘来往”的约束失去了效力。
“不比从前了。昭衡年间那才叫争奇斗艳呢。”张扬随口答道。
“噢？你不是第一次来？”陆姑娘似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还不懂在哪边天玩泥巴呢。哪里有什么茶楼，妓——酒馆的我都知道。”张扬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陆姑娘精准的从张扬生硬的断句中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息，她道：“妓馆你知道么？”
江山万没料到陆姑娘会提问得如此直白，不由看了她一眼。
张扬一挠眉毛，口气尽量装作轻松：“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没去过？”陆姑娘猜疑地细看张扬，并不相信。
“没去过。”
张扬毫不犹豫地否定，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陆姑娘还没来得及相信他的话，张扬的谎言就被扯碎了。
张扬话音刚落，迎面便走来一个老鸨打扮的妇人。老鸨围着张扬看了一圈，一甩手，香帕拂到张扬脸上，那人笑道：“哎，哎哟哟！嘶，真是六郎啊！六郎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家婉儿姑娘是多记挂您。您这一走都几年了，我想想，哎呀数不清了，婉儿姑娘千盼万盼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您这是要去哪？不妨上来坐坐呗。”
“婉儿姑娘？”陆姑娘秀眉一挑，幸灾乐祸地看着张扬，笑问。
“我和婉儿没什么！”
张扬解释道，看着的却是站在他和陆姑娘中间的江山。
“哟哟哟，还婉儿？叫那么亲热。”陆姑娘阴阳怪气地说道，她故意夸张地模仿张扬说话，把“婉儿”这两个字念得波浪一样连绵起伏。
“人家名字就叫这个。”张扬有些无语。
“走吧。”张扬说着，绕过老鸨。
“别啊，上去坐坐呗，”陆姑娘伸手扯住张扬的袖子，“顺便——顺便访一访那位盼你盼得茶不思饭不想的婉儿姑娘，正巧我和怀柏都饿了。”
“是呀是呀，六郎，上来瞧瞧呗，不耽误时间。”老鸨帮腔道。
陆姑娘和老鸨各自抓住张扬一只手臂，把张扬给架进去了。江山跟在他们身后，抬眼看见被斜阳漫着的牌匾上写有三个泥金的大字——花雪楼。
老鸨张罗着让小二布菜，忽然一个女使走到她身边，低声跟她说了两句。老鸨一脸歉意地向张扬道：“六郎，婉儿姑娘想见见您。”
张扬的筷子顿在空中，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又不会飞了去，让我先吃两口垫垫肚子行不行？”
“你去瞧瞧呗，少这一餐又不会死。”陆姑娘笑道。
“挨饿的又不是你。”张扬回嘴。
“你去同婉儿说，让她等会。”张扬吩咐女使道。女使还没应话，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埋怨：“六郎，凭什么总让我等你——”
姑娘的嗓音很甜，甜得发腻了，像有些变质的糖果。张扬认得这个声音，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婉儿。
婉儿懒懒地屈膝向诸位道了万福，接着，她来到张扬身侧。婉儿伸出一只手，抚过张扬后颈，按住张扬肩膀，在他耳畔笑着说：“六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山举起茶盏饮茶，只为不再盯着张扬看。花雪楼的茶按盏供应，江山不确定婉儿会在这里待多久，啜了一口后，江山又吩咐小二要了盏一模一样的茶。
张扬想看婉儿，又怕这个距离自己一扭头婉儿的嘴唇就会碰到自己。张扬身子不动，脖子歪得快给掰下来了。
“什么事这里不能说？”
婉儿故意用很委屈地音调说：“这么多年不见，卖我个面子也不肯？我都亲自来迎了，你还要如何？”
婉儿说完，她冲张扬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她按着张扬肩膀的手滑到张扬胸前。婉儿缠绕在张扬身上，像是一条蟒蛇。张扬受不了这蔓延的窒息感，场面一度尴尬，张扬怕自己再不出声，这种窒息感会淹到在座的其他人身上。
张扬直起身，撇开婉儿的手：“失陪。”
陆姑娘带笑斜了一眼江山，江山面无表情，他的茶杯已经空了。
“抱歉了各位。”
婉儿笑容灿烂的扯着张扬的衣袖领着他走，为了不让婉儿在其他客人眼中丢面，张扬规矩地挤出一个笑脸。就在这时，小二给江山递来了他点的第二盏茶：“客官，您的茶好了。”
“谢谢。”江山心不在焉，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空的茶盏，好在他反应及时给扶住了。
张扬同婉儿上了二楼，两人的笑容随着门砰的一声响，都给落到了地上。婉儿松开了拽住张扬袖子的手，走到桌前给张扬沏茶，气氛有些严肃。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锦阳了，没想到还能再见。”
“我倒是想这样。”张扬说着，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的床上。他将老何给自己的花雪楼令牌掷到桌子上，令牌碰到茶杯叮当了一声，婉儿冷静倒茶。
“楼主最近怎么样？”
“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没死。怎么，花雪楼连你们主子的消息都打听不到？那你们的业务能力值得怀疑。”
“想问点什么？”婉儿拾起令牌，摆弄了一番，“你结婚了？”
“什么？”
张扬知道花雪楼消息灵通，但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这里刻了‘新婚快乐’。”
婉儿将那令牌展示给张扬看，张扬此时才知道这个令牌是双层结构，老何在内层留了一行字。
张扬有点无语，他先前从没研究过这块牌子，如果知道老何在里头东刻西刻，他早就抠下来了。
“算是吧，这不重要。我想问，宋薇在哪？”
婉儿将令牌双手奉还，有点可惜道：“如果叫叶姑娘晓得，不知道该掉多少眼泪。”
张扬抬起眼睛看她，顿了一下，问道：“叶柳笛又怎么了？”
“她没出阁，人如今还在锦阳呢，你仔细别碰上她。”
张扬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就不该来。”
“你不来，谁替你还情债？”
“百丈都不关我一寸，你们女人的嘴巴真厉害！好像我真欠她什么。所以，你知不知道，宋薇，在哪？”
“哪个宋薇？”
婉儿坐在桌前，举起茶杯示意张扬来接。
张扬起身，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搁住了。他说：“宋余的妹妹。”
“你和他师兄师弟的，你不问他，你问我做什么？那毕竟是他妹子。”
“大姐你搞笑吧，谁跟他兄弟俩呢？”
“你还是不喜欢他。”
“你第一天知道？说这种话。”
婉儿用茶盖撇了撇杯中的浮沫，说道：“她在哪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锦阳城的行院里没有人叫宋薇。不过，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
“谁？”
“望月楼的头牌，阮姑娘。她交游广。”
“行，我去问她。”
张扬说着，迈步就要走。
“喂！人家既是头牌，怎么能让你想见就见的？”
婉儿扭头叫住他。
“我又不是空手去。”
“锦阳多少权贵啊，差你那点钱么？”
张扬一摊手，问道：“那怎么办？”
“人家佳人爱才子，晓得不？”
“这有什么？才气，谁没有似的。”
婉儿呷了一口茶，将茶盏挪向张扬：“你知道我喝的什么吗？”
“心真大，你都不知道你就敢喝啊。”
婉儿从未如此无语：“我真的懒得说你。你这蠢货，我怕你是连人家门都进不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没有才，我带来的人可都身怀绝技，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找到她，我包管找到。”
婉儿一撇嘴，说道：“要是我不告诉你呢？”
张扬走到婉儿身后给她捶肩膀，他一边献殷勤一边央求道：“好姐姐，大美人，锦阳一枝花，你就告诉我吧。”
“用点力。没吃饭？”
“这回确实是没吃。”张扬笑道，加重了力道。
“行啦行啦，我看你下回还敢不敢给我甩脸色。”婉儿摆摆手。
“哪敢哪敢。”张扬照例客套了两句。
婉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说道：“她在望月楼。阮姑娘每月只有十五那一天肯单独见客，在望月楼里，那天叫簪花会。阮姑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你得越过她设下的重重考验才行。方才我给你的考验就是一道，你得知道她泡的茶是什么茶，水是什么水，这对你来说，可不太容易呢。总之，祝你好运吧。”
“还有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