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猿。”
张扬转身，发现江山正捧着一卷书，将背靠在树干上。
“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江山说着，本在看书的眼神移到张扬脸上，“你不准再跟陆姑娘来往。”
“你记错了。”张扬低下头，用手指细心地将卷曲的红梅花瓣展开，说道。
“我记错了？”江山握住书卷的那只手不觉一紧。
“你记错了。你说的是不要，不是不准。你把愿望改成命令了。”张扬说着，看向江山。
“那我重新说。我要你答应我，往后——不准再和她来往。”
柳条摇动着，暮鸦渡过天空。
“为什么？她是你心上人？你怕我抢了去？”
江山没肯定，也没否定，他沉默了一会：“你别和她走太近，你先前已经同意了。”
“我知道。”张扬嘟囔道，将陆姑娘给自己的那株梅花扔到江山的书上，径自走了。江山没接话，他将书卷一斜，红梅坠到地上。江山看了一眼落入尘中的红梅，踏了过去。江山没有去追张扬，他们走上了相反的方向。
步丞相辞官后，相位依然没有落到江山头上，接任他的人是先前与江山就推荐张扬领兵一事起争执的吕尚书。吕尚书与张扬的舅舅同辈，是位德高望重的人。吕丞相年届五十，头发花白，如同月光照耀的一汪静水。丞相并没有老得七零八落，只是有一点旧旧的。吕丞相沉稳庄严，像未蠹的竹简，看起来对谁都很和蔼。但是他又相当固执，对于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和人争到底。不知道为什么，张扬发现这人特别喜欢和自己作对。
张扬取得的部分胜利无法阻止全局的崩盘。这些日子辽卫改变了对外征战的策略，大举东侵，越周不敌，只能裂地求和。在这次和谈中，除了每年进贡钱币和美人之外，辽卫还提出了一条相当奇怪的条件——辽卫要求越周在立冬之前将白银蟠宋氏长房长女宋薇封为公主入辽和亲，否则挥师东进。
群臣皆不知这宋薇是何方神圣，张扬可知道。白银蟠宋家的长房长子是宋余，宋薇是那人的妹妹。张扬想不明白为什么辽卫帝要大费周章找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子，皇帝也想不明白，但为了两国的安定，皇帝无可奈何地应下了这个条件。
张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这场仗要打到底的准备，因为皇帝要找的那个人在十几年前就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宋薇的哥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寻到他妹妹的下落。宋余为了找到妹妹特意将求仙问卜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他找了十几年依旧是一无所获。
越周找不到他们要的人，谎说宋薇死了，打算以十位绝色美人作为交换，却被辽卫一口回绝。辽卫给出的理由是，国师算出宋薇还没死，人在锦阳。
“诸公有何高见？”
皇帝将问题抛出去，朝堂便喧闹起来。
“我们随便找个女子交差不就了了么，谁能查出真假？”
“辽卫那边说宋薇曾是辽帝的救命恩人，她手臂处有一粒痣，辽帝对她情根深种，假货怕是一眼便被看穿，不好糊弄。到时兴师动众，苦的便是百姓们。”
“这还不简单？直接把全国手臂上有痣的女子都找出来然后一一排除不就行了？”
“既然辽卫国师都划定地点了，何必要找全国？”
“宋薇如果是活人，就不一定只呆在锦阳。况且，谁知道那国师算得准不准？”
“国师当时不就算出江怀柏在黎阳了吗？”
“那他们怎么算不出江怀柏最后会走脱黎阳？”
“各位同僚，且静一静。”
朝堂上正闹得沸反盈天，突然，殿外传来一个声音，众人都安静下来了。张扬朝外望，那人正是陆姑娘。陆姑娘举案齐眉，穿过众人，跪在大殿上。
“案中锦囊乃家师所留，家师命臣今日朝会，呈与陛下。”
皇帝眉头紧锁，摆手示意张扬将青玉案上的锦囊取过来。皇帝拆开锦囊，将那字条仔细看了一遍，忽然，他眉开眼笑，一拍龙椅，感慨道：“青云果真是料事如神！他早算出了辽卫会有这么一出，锦囊上说，宋薇就在锦阳。”
皇帝相当信任这位步丞相，步丞相算无遗策，辽卫之人说他多智近妖。皇帝能在几个月内登基全仰仗他的帮助。步丞相策划的所有战役，越周皆大获全胜。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陆姑娘之所以能入朝为官，开本国先例，乃是因为步丞相。张扬自从牙川之战后就从未再被皇帝启用，也是因为步丞相。
步丞相认为现在不是让张扬长时间带兵的好时机，如果皇帝一意孤行，只会加速这位将星的陨落。月亮的轨迹波动让张扬过早的出现在了历史的舞台上，张扬此世禄星照命的时间太短，如果不压官运，步丞相害怕张扬死在那场决定一切的大战之前，这对于越周复国是不利的。皇帝了解步丞相的顾虑，因此，在步丞相规定的年限以前，无论群臣在皇帝面前用什么样的话术举荐张扬，皇帝都拒绝让张扬再上战场。
步丞相一走，越周仿佛失去了守护神，本国再没打赢过任何一场战争。皇帝因为步丞相称病辞官这件事沉郁了很久，再没笑过。皇帝变得更为勤勉了，他每日忙于政事，操劳到深夜。皇帝做出的一切努力仅仅出于一个原因——步丞相说他可以一统天下，如果足够勤奋的话。
“既然如此，遣官兵在锦阳搜捕宋薇便好，不必再议。”
吕丞相并不认可皇帝的决定，他整理了一下袍袖，举起笏板，慢条斯理地说：“陛下，臣以为不然。官兵搜捕怕是会打草惊蛇。如此大张旗鼓，若叫宋薇走脱了便不好。昔日江怀柏不就穿过辽卫层层追捕，璧还春城了么？臣以为应当遣朝中得力之人前往锦阳，待到寻着了宋薇，便带回春城。”
“既如此，吕卿以为，指派谁人前往，是为最佳？”
张扬斜了一眼吕丞相，庆幸自己牙川之战后被皇帝调到身边做了亲卫，这件和宋余有关的事情怎样也不会牵扯到自己头上，但愿江山也别揽上这苦差。
张扬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听见吕丞相说：“两国联姻，事关礼部。臣以为侍郎江怀柏慎谨谦恭、熟于世务，是不二佳选。”
张扬听到江山的名字仿佛像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样，心跳得很快。张扬马上用眼神找江山，想看看江山的反应。江山脸上依旧挂着春风般的微笑，看不出喜怒。苏适似乎要出列，江山悄悄扯了一下苏适的衣角，拦住了。
“另外，还有一人……”吕丞相补充道，说完这两个字他顿了一下。
另外？张扬突然觉得做亲卫也没什么好，江山要出京，他连陪同的概率都没有。
吕丞相斟酌了一番字句：“监正陆知年乃步大人高徒，洞悉天机、言必有中，若得其相助，兴许可以事半功倍。”
皇帝看着吕丞相，悠悠开口：“陆知年自然是要去，青云在锦囊中业已提及。”
张扬僵在那里，他仿佛想见江山和陆姑娘二人从锦阳回来后要给他递婚礼请柬的那副样子。张扬笃信自己的猜测，他从未见过江山对哪个人如此在意。这本就很糟糕，更糟糕的是这场婚礼他会见到宋余。
吕丞相礼貌性地笑了笑，继续说：“步大人果真思虑周全。臣以为，还应携一武将，以护二位无虞。不过，臣暂无人选。若论武艺高强，朝野之中，想来韩将军最为合适。”
韩将军微微直起身子，似乎准备要领旨。皇帝看了韩将军一眼，说：“清旭不能离京。你再想想，除了他，其他人都行。”
“那么，除此之外，臣以为——张伯潇可当此任。”
自张扬入朝为官，小舅便给他取了字。张扬虽还不习惯，但反应了一会，也知道人家是在说自己。
吕丞相话音刚落，好几双眼睛都攫住吕丞相，丞相一时间不知道看谁，只好四顾笑笑。张扬被吕丞相的话吓了一跳，他发现江山的笑容淡褪了，陆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张扬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
群臣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帝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露出一种相当疲倦地神情，他摆摆手道：“那便，张伯潇吧。退朝。”
众人各散。
皇帝准许张扬出宫打点行装。官员的车马都停在宫门外，从听政殿到宫门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张扬在夹道上走着，都要到宫门了，他才发现江山就在自己前面。张扬刚想去搭两句话，却给陆姑娘叫住了。
“老张，想不到我们竟然如此有缘。”
“额……是啊，我也没想到。”
“锦阳城在哪呀？”
“南边吧。”
张扬说话的时候发现江山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了。江山身边的那个人低头不知道和江山说了什么，也转过头来，那是苏适。张扬没看清江山的表情，但苏适的表情张扬看清了，不知为什么，张扬总觉得苏适看向自己的神色带着些嫌恶。张扬看着苏适这副样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张扬很想和江山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食言的，他无意和陆姑娘产生过多的纠缠，也绝不会做江山和陆姑娘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但他没有机会。
出了宫门，苏适邀江山同车。陆姑娘出于礼貌也邀请了张扬，被张扬回绝了。
苏适上车后掀开了帘子，他看着外头，问江山道：“你猜张伯潇和谁同车？”
江山端坐着，并没有看窗外，他淡淡地回答：“他和谁同车与我有什么相干。”
“真没想到他和钦天监那位关系那么好。”苏适感慨了一句，将帘子放了下来。
“嗯。”
“你觉得——照他这个性格，会不会去找陛下赐婚呢？”
“难说。”
马车缓缓走着，二人沉默了一阵，苏适问：“你今天怎么心情那么差，因为要去锦阳吗？”
“有吗？可能吧。”
“锦阳路途遥远，你身体不好，我很是担心。怀柏，我不明白，既然你不想去锦阳，当时你为何不让我帮你说话？”
“这本是我职责所在，不好推脱，朝廷总不能养个闲人。”
“可那是锦阳！”苏适说着，掀开帘子，待到他确定吕丞相和他们的车距已经远到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后，继续说道，“锦阳哎，锦阳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我瞧吕容那老匹夫就是怕他的相位不保，专捡着你欺负。那地方秦楼楚馆云集他让你去不就是想找机会给你下套让你身败名裂吗？”
“这未必是他有心之举。”
“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他的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带个陆知年也就算了，还捎上张伯潇。这人真是鬼精，张伯潇现是陛下亲卫，如果他直接问陛下要张伯潇，陛下肯定会拒绝的，但他居然提出要韩清旭！谁不知道韩将军在陛下那里的分量？！他是丞相，陛下总不会两次驳他的面子——我看他自上次与你廷争后，就暗暗和你结下梁子了。不但你，他和张伯潇也不对付。我早说过你不该留下张伯潇，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连累你，当初你不信，现在好了吧？”
“能混到这个位置，哪有单纯的人？吕丞相早先就与我政见不和，这件事怎么能怪罪到伯潇身上？”
苏适盯着江山道：“张伯潇本就难辞其咎！你又何必帮他说话？！”
江山将眼神瞥到一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答苏适。
过了一会，苏适平复了一下情绪：“锦阳不比其他，你得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