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载着春城的初雪与裴将军一同出征了。
半月后,雪霁初晴,皇帝又溜出宫外去寻韩将军,他们在郊外一亭中对弈,望着一地雪,皇帝不由想起张扬。
“你在担心什么?心不在焉的。”韩将军拈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他问道。
皇帝抓起一把棋子,又让它们簌簌落下,他道:“你觉得牙川之战几成把握?”
韩将军漫不经心地说:“你想那个啊,别担心,会赢的。”
“牙川城地势险峻,而且城内粮草充足,有数万兵马把守,两边又是辽卫重镇,屯兵不少。张扬领兵五千,料是无功而返。他太年轻。”皇帝说着,夹着棋子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
“你还是不了解他,舒言。这场战役张扬下定决心非赢不可,否则誓不生还。”
“你怎么知道?”
“张扬不可能容忍江山身败名裂,所以我说——他会赢。”
“是你的话,这种情况,你该怎么赢?”
“我么?我不知道。然而他毕竟不是我。”韩将军看向亭外经雪的梅林,悠悠地说,“到你落子了。”
天色在清脆的落子声中慢慢暗下去,正当皇帝在纠结应当下哪颗子的时候,明月在天。一阵风将梅花吹散,花瓣落到棋盘上,远远送来一声箫。月色箫声并如玉,仿佛从天上吹来,细听才知道,藏在梅林里。
皇帝感慨道:“想不到此间还有这等雅士,清旭,咱们去瞧瞧。”
皇帝同韩将军踏雪访梅林,险些在梅香中迷失,寻了好一阵,才望见林中有一人影。
皇帝望着那人的影子,说:“在下恋慕先生清雅,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不知可否有缘,得识半面。”
箫声戛然而止。
月光淡淡地敷在那梅边品箫的公子身上,他的美丽让他在全世界都被黑暗吞噬的大灾中幸免于难。公子长身玉立,白雪红梅中,一色琉璃蓝。他持箫转身,没有答话,只是徐徐向皇帝走来。
紫竹箫将梅枝一抬,林中探出一个人,皇帝此时才认得那人是江山。
“微臣参见陛下。”
江山刚要跪,叫皇帝扶了起来。皇帝看着他手中的箫,问道:“怀柏的箫,是大哥送的吧。”
“是。”
“让朕瞧瞧。”
江山将紫竹箫递给皇帝,皇帝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吹了起来。箫声呜呜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吹罢,皇帝拈着梅花枝感慨道:“我吹得不好,怪道皇兄愿意将这箫赠你。怀柏,再为我吹一支他的曲子吧。”
先太子长于音律,闲暇时常谱曲自娱。江山与太子关系切近,凡太子所谱,江山皆熟习。此时,江山拣了一支应景的《问山梅》。
江山吹曲还未过半,皇帝便随声吟着一首词: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江山一首曲罢,皇帝也吟毕。江山知晓皇帝此时是触景生情。先太子最喜梅花,又是皇帝敬爱的兄长,皇帝身游梅林,不免为那暴死的太子神伤。江山刚想开口劝慰,便听韩将军说道:“舒言……斯人已矣,忧思伤身,莫想了。”
皇帝拈着一枝梅,叹了一口气,对韩将军说:“瞧见梅花,总让我想起大哥和六弟。大哥最爱梅,六弟生时,肩后有一块胎记,一朵红梅落身上似的。而今大哥已不在,六弟尚不知所踪,目及此景,难免心生感慨。”
江山望着他,想起多年前京城的流言,想起那件先皇后因不满先帝纳大公主为妃,携六皇子出宫的事。
“箫是好箫,怀柏,你要爱重。”
皇帝说着,松开了拈住花枝的那只手。风乍起,梅雪纷飞。
江山点头答应。一轮明月高照长空。
江山每天处理完政务后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等待,然而他什么也没等到,除了一个又一个冻僵在天空的,新的月亮。一天,江山等着等着,手撑着脸,坐在桌前睡着了。他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来,又渐渐消失。突然,江山的眼睛被一个人猛地伸手掩住了。
“谁啊,放开手。”
江山早认出了来人,为了不扫兴,便很可怜似的懒洋洋地说。
张扬觉得有意思,把手掩得更紧些,变了声调说:“我是苏不器。”说着,张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猿!别闹了。”
“这不算,这是我告诉你的。”张扬松了手,乖巧地坐在江山旁边。
“你怎么回来了?”
“哈哈哈!那当然是本将军我——打赢了!”张扬大拇指朝自己一歪,颇为得意。
江山笑了,他当然知道。
张扬大获全胜的消息比春天先到春城,牙川之战奠定了张扬以少胜多的战斗风格,这段故事在后世的话本中被不断添油加醋地演绎,以至于后人对张扬的印象是——雪中一点红,将军舞回风。寒芒先至,枪出如龙。
回城后,皇帝便给了张扬封赏。张扬仍旧记得他许给陆姑娘的承诺,他来到
自己常去钓鱼的地方,想请陆姑娘吃饭。陆姑娘一直没来,直到第三天下午。
“这些天你去哪了?”
陆姑娘并没有携带渔具,像是专为赴约而来。陆姑娘竹编斗笠上插着的花随着季节而变化,她将桂换成了梅。
“我忙着送一位故人离京。你或许认识他。”陆姑娘说着,坐到张扬身边。
“谁?”
“步丞相。”
张扬摇头:“没听说过。”
“怎么会,我以为你们认识呢。我听他说你与宋余有旧,他是宋余的师兄。”
张扬漫不经心地拾起一根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听到宋余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张扬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他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和步丞相。”
“噢,那是我师父。”
“你师父?步丞相也会算命?那宋余是你师叔了?”
“不错。”陆姑娘两个字回答了张扬三个问题。
张扬接着问:“唔,你觉得宋余人怎么样?”
“他呀,他应该可以算是个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君子。人们说我师叔是‘晓风晴日观音柳’,想来也算中肯。”
一听别人说宋余是晓风晴日观音柳,张扬就觉得好笑,好像更有甚者还称呼宋余是谪仙人呢。仙人这个名称在有些人嘴里已经带有嘲笑的意味,因为宋余,张扬简直把它当作骂人的话,是神棍的文雅说法。
“那他装得蛮好嘛,连你也被他骗了,”张扬摘下那根草打量着,好像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他沉默了好一会,又把草叼在嘴里,“你和宋余关系好吗?”
陆姑娘犹豫了一阵,说道:“一般。你呢?”
张扬笑道:“差到如果你和他关系好,我就和你绝交。”
“为什么?他和你有仇?”
“仇倒是没有,我看不惯他的做派。”
“说来听听。”
“对着你骂你师叔,不太好吧。”
“你还在乎这个?”
张扬嚼了嚼那根草,说道:“这是京城,可得谨言慎行,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宋余是张扬从小讨厌到大的人,提到他张扬心里就生一股无名火。他们曾一同拜在钱乐师门下习乐,名义上算是师兄弟,但是张扬从不承认。
张扬讨厌宋余,因为觉得他太装了,表面上,宋余对礼制的遵守达到了苛刻的程度,面对尊长他谦卑近于谄媚,平时则不苟言笑,看什么都像蔑视,总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看不起任何人。在张扬眼里,宋余的一言一行都是在沽名钓誉,张扬一向看不起这种作风的人,何况还是宋余。张扬从来不和宋余打招呼,他曾经因为这件事被师父说过没有礼貌,于是张扬总是趁宋余和别人交谈的时候跟他打招呼,因为这样可以避免和宋余产生太多的交集。
“你和他交流太少,你和他认识得深的话,或许能看到人家身上一点好的地方。”
“是么?可能吧。”张扬本想说——“不存在的东西是永远无法看到的。”但张扬不想就宋余这个贱人和陆姑娘展开无意义的争执,敷衍了一句便结束话题。
“你在这里是等我,对吗?”
“对。出征之前我说过打赢了请你吃饭的,我说话算话。”
“今天?”
陆姑娘突然扭头看向远处,张扬顺着陆姑娘的目光往那边瞧,风景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异样。
“不行吗?”
陆姑娘看着远处某个地方,悠悠地说:“有人在等你。下次吧。”
“谁?”
陆姑娘含笑看着张扬,她将斗笠上一枝梅拆了下来,递到张扬手上:“不在梅边在柳边。”
张扬和陆姑娘分别之后,他沿着河堤走。路过一株枯黄柳树的时候,张扬果然被一个人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