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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侠肠剑胆都相负

钓鱼似乎是她无可救药的嗜好,张扬每次钓鱼都能遇见她。那姑娘在下钩之前,总是习惯性地从旁边摘几片树叶,掷向空中。好几次她掷完叶子就收拾渔具走了。张扬不明白她的这个动作对于钓鱼有什么意义,但张扬觉得这个动作指定是有点说法。凡是掷完叶子后她仍旧坐着钓鱼的,没有哪次她没有钓满一筐过。最蹊跷的是张扬一条鱼都没见着影的时候,她也能钓满。

这一天,姑娘又坐在张扬旁边,她已经上了十条鱼,张扬还是颗粒无收。

张扬看着平静的河面,心里根本平静不下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钓鱼的诀窍啊,可否赐教?怎么这鱼就咬你的钩,不咬我的钩呢?”

姑娘看了他一眼,故作高深地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平静的水面上:“不咬我钩的地方我从不下饵。”

“你怎么知道哪里的鱼会咬钩?”

“掐指一算!”

“你掷叶子是在算卦吗?”

那姑娘看向张扬,一挑眉,朗笑道:“那当然,这叫遇事不决问东风!让一让,鱼来咯!”

姑娘钓竿一扬,一条大鱼出水。那鱼在空中活蹦乱跳,差点给张扬脸上甩一尾巴。

张扬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水,他鬼使神差地从身旁的树丛中扯过三片叶子,学着那姑娘的样子掷到空中。

“你想算命?”姑娘看着张扬抛在空中的那几片叶子,眼神一转,落到张扬脸上,“那不如问我。”

“噢?你既如此神算,那我倒想请教一二。”张扬一伸手,把空中飘飞的叶子全给抓回来了。

“你想问什么?”

“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那姑娘竹编的斗笠上斜挂了很多枝桂,她将自己的帽檐压了压,金桂丹桂簌簌落了下来,她说道:“无所事事有什么不好?宁做太平犬,莫做离乱人。”

“你到底会不会算?不会算别在那里装神弄鬼行不行。”张扬瞥了她一眼。

“给我看看你抓回来的叶子。”陆姑娘面向张扬,说道。

张扬摊开了手,那姑娘看着那几片树叶,沉默了一会,她说道:“等着吧,你要走运了,过不了几天你想来钓鱼都来不了——”姑娘说着,将眼神又移回河面上,“——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要走运了,喏,鱼儿咬钩了。”

姑娘言出法随,话刚落,张扬的鱼竿就动了。

在张扬下饵收杆的间隙,他和那姑娘闲扯了很久,结下了莫名其妙的友谊。

日已偏西,张扬将渔具收拾好,准备回去。张扬起身跟她打了个招呼:“咱有缘再会吧。”

“我们有得是机会再见的,张扬。”那姑娘一边上饵料一边说。

张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他们并不曾交换姓名。

“我们是同僚你不晓得么?”姑娘用衣裳下摆擦了擦手,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亮给张扬,笑着说。那是象征官阶的小金鱼,张扬在江山那里见过这个小金鱼,那是三品官才有的东西。同僚……他一个看门小卒怎能和三品大员攀同僚?张扬可是连朝堂都没上过的。张扬没想到朝中还有这么一个女官,便问大人贵姓。

“我姓陆,钦天监监正。”

越周崇拜神灵,对于天命相当迷信。钦天监监正在本朝曾一度被拔高到正三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百年后女帝当政的庆明年间。

陆姑娘是钦天监的人,却不会看星象,张扬后来才知道。陆姑娘甚至背不得卦象,算卦还要拿书翻来翻去,不过陆姑娘说话一向是很准的。张扬觉得陆姑娘的算命水平高得可怕,她知道张扬的过往,她甚至知道张扬的小名,不过张扬不准她这么叫自己。

张扬回到自己宅中的时候,发现江山正手握折扇,站在廊下的鹦鹉架前教鹦鹉说话。

这些日子,张扬闲来无事,便养了一只牡丹鹦鹉。这只鹦鹉白面绿羽粉喙,面团一样,像是从春天里飞来的。

它有三月里缤纷的颜色。小鹦鹉的头顶是淡淡的柠檬色,青碧绿翠蓝五色相杂的羽遮住它胸脯雪白的绒毛,荷粉的喙两旁有淡淡的红晕,上过胭脂一般,甚是可爱。

江山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鹦鹉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张扬。张扬远远看见江山,吹了个口哨,鹦鹉啾的应了一声,展翅飞到张扬肩膀上。

夕阳落在张扬身上,张扬的发丝被染成金色,鹦鹉翠色的尾羽闪闪发亮,像是淋了一层蜂蜜。小鸟歪着头看江山的位置,它的主人也歪着头。

张扬道:“你怎么来了?”

江山看着张扬一人一鸟,愣了一会才说:“陛下要攻牙川,还没有人选。阿猿,我想荐你,你觉得怎么样?”

张扬知道牙川,那是一个险隘,易守难攻,国家的南大门。谁能光复牙川,谁就能名扬天下。

张扬用手指摸了摸鹦鹉的头,思考着,他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皇帝凭什么让我带兵?”

江山倚着廊柱,折扇抵在下巴上,说道:“只要你说你有把握凯旋,这个不是问题。”

张扬看了一眼鹦鹉,又看了一眼江山。他明白,如果他想要出头,这是绝佳的机会。张扬了解牙川,他在那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牙川可以算是他的第二故乡。张扬使得出神入化的、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张家枪,就是他在牙川学的。

张扬曾在练功的闲暇和师兄弟们讨论这座城市以打发时间,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把牙川该怎么攻,该怎么守的所有方法讨论了一个遍。张扬万没料到少年时只做玩乐的事情而今能派上用场。

“可以是可以,不过,”张扬说着,将手放在身前,吹一声口哨,鸟儿从他身后绕了一圈,落到他手上,张扬看着鸟儿,说出剩下的话,“需要命令。”

江山的扇子斜向张扬,很轻巧地说:“我会弄来命令。”

张扬正经道:“谢谢你。”

“义所当为。”

张扬笑了:“陆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她不久前才说我要走运,你就来了。”

“陆大人?”

“说起来你应该是认识的,她说她是钦天监监正。”

江山眯了眯眼睛,脸色阴沉下去,笑容还挂着,不过已经有些干枯了,他问:“你怎么会认识她?”

张扬大略说了些他们之间的事情,重又感慨了一番陆姑娘的神算。张扬本有很多话要说,看江山脸色越来越差,就不说了。张扬不知道江山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不出江山是恨陆姑娘,还是爱陆姑娘。

张扬试探地问:“怎么了?”

江山道:“你不要再和她来往。”

“为什么?”

“这是条件,我替你弄来命令的条件。你别问为什么。你答不答应?”

张扬愣在原地,突然,小鹦鹉啄了一下张扬的手,张扬叫唤道:“喂!臭小鸟,不可以咬人的啊!”

张扬用力一甩,鹦鹉又落回鹦鹉架上,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江山看着这一幕,轻笑了一声,又问了一次:“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张扬往被啄的地方吹了好几口气以缓解疼痛,“我答应。”

第二天下朝后,江山就给张扬带来了好消息——皇帝应允了江山的请求,同意让张扬带兵。

张扬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他虽然了解牙川,但毕竟自己没有经验,无法保证这场战役一定能取得胜利。张扬先前已同江山夸下海口,这份犹豫的心情自然不能再和江山说。

恕他不能从命了。

张扬在京中实在没有别的什么朋友,为了排解这苦闷的心情,张扬只好违背先前应允江山的话,又一次来到绣河水畔。

张扬从未如此渴望遇见陆姑娘,他从早坐到晚。陆姑娘这天来得特别迟,她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低了,两人谁也没说话。陆姑娘坐在张扬旁边,没有掷叶子,她安静地钓鱼,一个时辰过去了,她一无所获。

陆姑娘道:“你在想什么?那么安静。”

张扬嘟囔道:“说话多钓不到鱼。”

“你来这,恐怕不是为了那几条鱼吧?”

“你不是很厉害吗?陆半仙,你掐指算算我在想什么。”张扬说着,开始收拾他的渔具。

“这还用算卦?你在想怎么攻下牙川。”

“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京城的人听说你要领兵,已经开局赌你是输还是赢了。”

张扬开玩笑说道:“是么,那你说不定可以趁这个机会赚一把,赌辽卫守军赢。”

“我会的,你不说我也会。可是,谁买你赢呢?张扬。噢,除了他。”

“谁?”

“江怀柏啊。说真的,我今天还挺惊讶的,他竟然为了推荐你这个无名小卒与吕尚书起廷争,两人斗得面红耳赤。”

“他怎么……”

张扬以为江山是不会这样子的。在张扬印象中,江山的性子温柔和善,平易近人,好去配合春城的静穆与雍容一样。

“他可是把你吹得天花乱坠。”

“他说什么了?”

陆姑娘歪头思考道:“说什么——我记不大清,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一到白天总会很困的。”

“好吧。”

陆姑娘看张扬表情有些失望,补充道:“我看过他给皇帝递的折子,内容我还记得。”

“写的什么?”

陆姑娘蹙着眉,看起来在很努力的回忆:“折子太长,我只记得一点,大概是说了这些——”陆姑娘清了清嗓子,面对河水平静地背出她看过的这段话,“臣闻明君以求贤为业,忠臣以进善为效。伏见宣武门守将张扬,才学明敏,果而有谋,忠勇奋发,志存砥砺。将门之后,不求闻达。守善贞固,兼秉松柏之材。踵武赓续,堪荷栋梁之任。臣鲁钝,愚不识人,职非选举。臣诚知昼不秉烛,日有明光,所以不愿守固无言,恐国失重器,有蔽贤败政之咎而已。臣识虽不及往哲,扬才实无愧前修。愿陛下图之。”

张扬听陆姑娘叽里咕噜一大堆,听不懂,他只揪住了四个字——“志存砥砺”。张扬认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说江山认为皇帝把张扬丢去看城门是想磨砺张扬。张扬道:“皇帝志存砥砺?谁不知道小皇帝是想杀我的威风,羞辱我倒还差不多,还磨砺我呢。”

陆姑娘懒得纠正张扬,继续说:“可能如此吧。朝臣大多说你资历不够,难肩大任。最后江怀柏立重誓,陛下才听了他的意见,要任用你,闹得众人不欢而散。”

这些事,江山在见到他的时候,一句也没提。

张扬问:“你说他发誓?发什么誓?”

陆姑娘道:“他发誓说,若你无功而返他就削迹去国,陆沉世寰,此生若再言政事,甘受斧钺之诛。”

“什么意思?”

“就是滚蛋的意思。”陆姑娘解释道,她忘了张扬是个大老粗,听不懂这些,“总之,这场战争至关重要。江怀柏以识人善断闻名,如果你输了,那么他可能就名誉扫地准备滚蛋了,裴家会因你而蒙羞,陛下不顾群臣反对让你带兵也会下不来台。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陆姑娘说完,注意看张扬表情,又故意补充道:“说实在的,我真看不出来你这一天到晚鱼都钓不上几条的人能有多大能耐。真不明白江怀柏为什么会那么看重你,敢在以性命前途为筹码的赌桌上押宝向必输的点数。要我说,我觉得——他从未如此错看人。真是可惜。”

“你的意思是,你算出我,这次吃定了败仗?”

“我没算,只是,直觉。”

“直觉可不一定准呢,陆大人。你现在改压我赢兴许还来得及。”

“不。”

“你不信我?”

陆姑娘随口说:“我没兴趣和你家的江怀柏分钱。”

“我什么?”

陆姑娘尴尬地笑了,找补道:“额,我的意思是,你们关系很好。哎,大家不都总把你们相提并论嘛。”

“啊?”

陆姑娘光顾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混淆了过去和未来。她一时忘了现在还是承临元年,张扬和江山的关系还没有好到,或者差到名字能被别人相续提起的程度。她突然反应过来,找补说:“哎呀别管了,我说胡话说惯了的。”

张扬见陆姑娘一整天神神叨叨的,对此也不甚在意,他笑着对陆姑娘说:“看在你精神支持我的分上,打了胜仗回来,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