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下朝了。”江山是想问张扬有没有和苏适道别,张扬却以为江山是在暗示自己他刚刚去接苏适下朝。张扬不爽地说:“我知道。”
“就走了?我能送送你吗?”
“走吧。”
张扬虽然心里吃醋不太高兴,但他一向不擅长拒绝江山的请求。
张扬在晨光中离开了,这一天特别的冷,苍白无力的太阳凝固在天空,洒下冷冰冰的光。张扬突然觉得从苏适府到城门这段路非常的短,他希望这条路更长一点,他觉得他们应该还有更长的路,但是……
张扬道:“我一直觉得这段路很长,很难走,想不到这么快就到头了。”
江山道:“两个人走,就容易些。”
江山送张扬出了城门,想再送几步,张扬站住了。
“就送到这里吧,我有空会来看你的!”
江山立在原地,张扬向前跑了几步,转过身冲江山挥手,仿佛很高兴,风凌乱了他的头发。
“多多保重。”江山扬了扬手,送来了一个微笑。
“小爱,你觉得聚散离合靠的是天意还是人为。”
江山抬头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太阳,他左手轻握拳,手指遮住象征命运的掌纹,江山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拖延时间,等了一会,他才道:“天意吧。”
“我也觉得,那我们有缘再会!”
“张扬!”
张扬说完,扭头走了,还没等张扬完全走出城,他就听到有人在身后飞扬的尘土中叫他的名字。
江山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来。
聚散离合全凭天意——但,凡人能为,便说明天意如此。
“张扬,不来碗酒吗?走那么赶。”
“裴将军。”江山拱手低眉。
张扬回头,喜出望外,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飞奔过去抱住了他。张扬搂着那人脖子笑道:“舅舅!”
裴将军拍拍张扬的背,说道:“小伙子长那么高啦,来家里叙叙吧,你五舅也在。”
江山以自己还有事为由拒绝了裴将军礼貌性的邀请。一到裴将军府,张扬就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悲哀。裴将军府并没有贴对联,也无福字。在裴家,只有一件事会导致这种情况——家里正在丧期。
来到裴府,裴将军领着张扬进去,张扬来到堂中,只见一个和裴将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向火坐着,那是裴将军的双生哥哥、张扬的五舅——裴五郎。
五舅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咿咿呀呀,见了张扬便把手伸出来,似乎是想要张扬抱她。那孩子白白嫩嫩,粉雕玉琢似的,一双大眼睛像落在牛奶里的葡萄。五舅子息单薄,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么一个漂亮女儿,宝贝得很。
张扬看着那个孩子,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五舅道:“裴璎。”
“哪个字?”
五舅解释说:“随你姐姐起的玉字旁,旁边是一个婴孩的婴。”
“什么意思?”
“似玉的石头。”
“为什么要选石头,选玉不好么?”张扬一下想到了她的姐姐,名为美玉的裴琰。
小舅代替他哥哥回答了这个问题:“到底玉人太难做,似玉便很好了。”
五舅抱着那孩子,轻轻摇着:“对。咱们阿璎不用那么完美,来,叫哥哥,叫呀,”说着五舅用手戳了戳孩子的脸,“阿璎不叫人,这没礼貌的懂不懂,不能这样。”
裴璎没听懂父亲在说什么,笑开了眼。张扬看着她道:“舅舅你总太急,人家牙还没长呢,怎么叫哥哥——阿璎,咱们别理你爹。”
“听见没有,阿璎,快快长大,哥哥都等不及了。”五舅说着,给娃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问张扬道,“你娘最近身体还好吧,过得怎么样?”
“坐吧。”小舅递给张扬一个矮凳。
“不用了,我就呆一会,”张扬说着,蹲在火堆边取暖,继续回答五舅的问题,“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们了。”
“他们去哪了?”小舅问。
张扬回答说:“我也在打听他们。”
“那你哥哥呢?”
“我们兄弟早就分家了,他拿了银子去做生意,想学老头闯出一番事业,我不行,我守着黎阳那些田宅过日子,你问我他在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外祖呢,身体还好吗?”
小舅摇摇头,裴老将军几年前便已经逝世,他写信通知过妹妹,但因为战乱,可能她没有收到信。小舅大略同张扬说了他外祖家的一些情况,当年华阳沦陷,裴家被围,满门屠戮,。五郎六郎在外侥幸得免。
“三舅舅呢?”张扬问道。裴三郎一向衷于求仙问道,常年不在家中。
“不知道。”小舅说着,搬来炉子要温酒。
“你三舅舅,他也死了。”
五舅听说黎阳封城后他一有空就呆在酒楼茶肆里听别人谈天,他想得到生者的消息,无意中却得到了哥哥的死讯。
小舅看着他哥哥皱了一下眉:“何必和他说这个。”
五舅并不认为将这件事情告诉张扬有什么不妥:“我觉得他应该知道——阿猿,你要赶着去哪?出门这么早。得了陛下垂青倒临时当起缩头乌龟来了,真是稀奇,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想回家。”
“回哪?”
“黎阳。”
五舅冷笑一声:“真没出息,亏得你还是将门之后呢,现在国家都到这种地步了,你不想着参军,想着回你那老家?!”
小舅看着张扬,他将酒舀起来,犹豫了一阵,又倒了回去,小舅看着酒,便搅拌边说道:“你回不去了。”
“为什么?”
“屠城了,大火烧了三天。”
小舅说的这几个字仿佛敲在张扬的头上,那连绵曲折如同黎水一般的头痛让张扬马上想到了吴大娘,吴涯,以及那些他平时叫做叔伯婶姨的人。想到悠悠黎水上的游船,故乡的茶故乡的酒,以及他痛恨的响尾蛇一样的甘蔗。他先前是多么讨厌这个地方,如今又多么想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张扬蹲在那儿,眼睛望着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窗外的一片枯叶。
张扬突然感觉好冷,可他明明在火边。
张扬咬牙切齿道:“他妈谁干的!”
“赵夜白。”
“黎阳哪里招惹他了!”
五舅道:“成王败寇,我们家谁也没招惹!不也是这样的下场吗?”
五舅的话音刚落,小舅将一个空酒碗递到张扬手上,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张扬,好像在谈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你以后什么打算?黎阳的话,估计是回不去了。”
张扬还没来得及开口,话茬就叫五舅接过去了:“要我说你就该留在这里跟我们一块拼杀,黎阳屠城,畏畏缩缩不敢拼命,算什么男子汉!”五舅说着,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似乎要哭,他抱着孩子左右摇,又道:“那可是你家!如果琰儿还在,看你这副丢人样,也不知道会该怎么想!”
“哥,你犯不着搬出琰儿来压他。”
五舅在说“琰儿”这两个字时的强调语气,以及说时朝张扬一瞥的神情使得张扬突然想到那个女子,她寂寞的坟茔正对着满目疮痍的家乡。如果她泉下有知,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张扬想着,柴堆里的火舌突然舔上来,张扬被一片火光照得通明。张扬心里一阵刺痛,他道:“我哪也不去了,舅舅。我留在这,我和你们一起,我要,总有一天我要杀回黎阳。”
“小伙子有出息,咱们就该杀回老家去!”裴五郎一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肯定地一拍张扬的背。
张扬看向五舅,他听到木柴烧断塌陷的声音。
火又继续平静地燃着。
“哥,小孩子胡闹也就算了,你也不懂事吗?这怎么能行!琰儿已经去了,如果阿猿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同阿婵交代。”小舅反对五舅的提议,他心疼自己的妹妹,他不忍心看妹妹再次经历丧子之痛。
小舅说完,五舅没应话,小舅给张扬舀酒,酒总洒在外面,火一跳一跳的,烧得张扬脸很烫。
“我已经不小了,舅舅。”张扬说着,将那碗酒一饮而尽,顺势用袖子一抹,擦净酒痕。张扬蹲在地上,看着流萤一样迸飞的火星,“现在小皇帝还稀罕我,他会留下我的,不留我的话,那再说吧。总之,我一定要为黎阳的百姓报仇雪恨。”
张扬意料之中的留了下来,不过皇帝似乎有意打击他,或者说想杀杀他的威风,并没有给他承诺的在御前当差,而是派他去看城门。这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皇帝并非第一次出尔反尔,他先前应下会给江山丞相的地位,现在丞相的地位和丞相的礼遇皇帝都没给江山,江山调到礼部去了,出于对名士的尊重,皇帝让江山做了侍郎。
那天,江山从城门回到苏适府中的时候,苏适正在爬树。他家的猫失踪了一天,今早下朝,才被夫人发现睡在树顶的喜鹊窝里。
“你看着点!小心啊。”苏夫人本想让家丁帮忙弄下来的,但苏适一直坚持要亲自上树,拦都拦不住,夫人只好在树下干着急。
“没事没事。”苏适斜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只猫,他笑意盈盈,依旧没有失去往日的温和。
苏适提溜起那只猫的时候,恰巧看见走过来的江山。他望着江山:“看来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江山在树下看着,不知道苏适这番话是对他说还是对猫说。
苏适将那只猫抱在怀里,笑着对他夫人说:“夫人,帮我个忙呗——帮我吩咐厨下烹茶蒸糕,我和怀柏有话要说。”
苏夫人望着苏适,有些担心:“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你放心你放心,快去吧。”
苏夫人关切地看了苏适一眼,转身要出去,路过江山的时候,她嘱咐江山道:“江大人,麻烦你帮我看着他。”
江山点头。
苏夫人走的时候顺带让仆人们都退出了院子,眼下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适坐在树枝上给猫理毛,没看江山:“你就这么喜欢他?呵,为了留下他还去找了裴将军。利弊得失,前些日子你自己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吗?你说你不再动感情,你骗我的?”
江山仰头看着苏适,说道:“留着他还有用。”
苏适停住了摸猫的动作,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疑惑,苏适眉头紧锁,问道:“有什么用?除了让你处处掣肘之外。”
“我不知道。说不定哪天能为我所用呢?”
苏适看了江山一阵,无言以对。他将猫挂在自己肩膀上,准备下树。苏适起身,扶着树干问江山:“当年裴老将军反对你的新政有多强烈你不记得了?”
“记得。”
苏适一边下树,一边回头看他:“记得?!那你现在发什么疯?裴将军是他母舅,还说什么能为你所用呢,你和他舅舅争亲疏吗?我早说过你留下他就是给你推行新政多留一个阻碍,你就是不听!”
“你放心。”
“我放他娘个蛋的心!”
苏适气得离地面还有很高一段距离就跳了下来,缓冲不足,疼得他抬起脚蹦了一阵,猫溜到树丛里了。
苏适咬着牙边蹦边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一感情用事就容易出错。我知道,他对你好,你想偿他的情。但是你能不能看看局势啊!”
江山回应以沉默。年少的情谊让江山忘记张扬是在敌人的阵营中长大的。
苏适走近江山,立在他面前,换了温和的口吻说:“怀柏,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辞官带着夫人云游天下了,是你说的要和我一起改新,我才留下来的。”
“是你答应我的啊,是你答应你自己的啊!我的话你可以不记得,但是,”苏适说着,压抑不住又激动起来,他拍完自己的胸脯又指着江山的心口说,“你的理想,你,全然忘记了吗?”
“给他点无足轻重的小恩小惠,小权小利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这么做我良心不安。”江山沉思了一会,“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绝不会让他影响到我。”
苏适瞥了江山一眼:“但愿如此。”
张扬做了两个月闲官,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但他已经无处可去。
皇帝让韩将军分别给他们找了一间房子,从此江山和张扬便不在一块住。江山总是很忙,张扬又闲得荒,张扬总觉得皇帝有心这么做。
苏适依然维持他温暖好客的形象,一如春城银杏叶上永不褪色的阳光。苏适曾带着张扬去钓过几次鱼,从此,张扬常常对着东去的绣河,打发一潭死水的时间。
在绣织着枯黄草色的河岸上,在带有草木幽幽的清新气息中,张扬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