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的,小心遇着歹人。”
张扬一边系上行囊一边说:“你放心,我一身布衣,没人瞧得上,又没得财,他要杀我倒白白污了刀,划不来。”
“城门已经关了。”
“小爱,你可别忘了,白羽已经给我解了毒,现在,城墙可拦不住我。”张扬说着,紧了紧包裹的系带,张扬的眼神从自己的手上落到一旁江山的脸上,他笑道,“如果你说是因为你想让我留一晚,那我会考虑。”
这一晚江山和张扬同榻而眠。张扬早早便躺在了床上,他用双手垫着脑袋,翘起二郎腿,无所事事地抬头看天花板,江山还在书桌那里坐着,灯光可以照亮一方银杏叶。
张扬看到窗前黄莹莹的一片,就想到家乡竹篱上醉得东倒西歪的明晃晃的菊花。他突然好想家乡的稻田、荔枝、龙眼、西瓜,他想起那些和吴涯一起钓鱼的日子,芦苇应该已经变白了吧,芦苇啊,他想起了笛子,想起他的琵琶,也不知道琵琶弦生锈了没有……张扬越想越渴望回到黎阳,如果他不回去,他的麦子怎么办,他的琵琶怎么办,他的酒怎么办,他的茶怎么办,他的鱼怎么办,他的甘蔗又怎么办!
张扬绝对不能忍受宦游的生活!
张扬想着,突然问道:“小爱,你为什么当官?”
江山执笔的动作顿了一下,慢道:“为了救百姓于水火。”
“你有没有想过是谁置百姓于水火啊——就是小皇帝他老爹!”
江山又说道:“为了复兴祖国。”
张扬冷笑一声,不置可否,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官吗?我一想到每天都要大半夜爬起来上朝我就受不了。我一想到我要给那一帮蠢猪干活,为他们鞍前马后我就他妈的憋屈。你不憋屈吗?我真佩服你,你好能忍,是我我宁可去种田,至少我的稻谷不会半夜差人叫我起来说他要结芒果,像这个狗皇帝一样。”
“各人走各路。”
“你是和他们一路还是和我们一路?”张扬说着,激动地坐了起来,看向江山,江山回看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他们、你们、我们的。”江山莞尔。
“我说的他们是那些贪墨公款,欺上瞒下,压迫百姓的狗官,我们则是天下百姓。”
“你觉得呢?”
“我知道做官难,做清官更难,谨慎一年容易,谨慎一辈子难。我不想留在这里,还有一点,我不想看到你和他们同流合污。”
江山含笑背过身去,道:“你担心得太早,锦山不倒,我江山的腰还塌不下去。”
张扬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有些羞愧,找补道:“我只是乱说。”
江山问道:“你真不打算留在这里吗?”
张扬立刻说:“小爱,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是关不住的,不喜欢受人拘束。我本来是计划做个侠客的,你懂吗?就是那种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劫富济贫,四海为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还特意背了,对,我观的是长林月,喝的是华阳酒,赏的是绵南花,攀的是苏台柳,哈哈哈哈哈哈多自在啊,趁年轻,我得继续沿着我的路走下去了。我比不得你,把我囚在春城里,我是要死的。不过,我会回来看你的。”
江山沉默不语。张扬接着说:“小爱,你是知书识礼的人,你说,我驳了皇帝的面子,算不算不忠不义,你会不会因此记恨我?”
“不。忠于国是忠,忠于君是忠,报国谁说一定要做官呢?”江山说着,转身看着张扬:“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侠义不必让位忠义。”
“小爱,我不明白,如果是为了复兴祖国,为什么一定要选他?如果我起义组建了一支军队,你会不会选我——”江山忽然转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盖住了张扬说话的声音。江山从来不这样,他咳嗽的声音总是很低的,张扬猛地煞住声,“——你怎么了?”
“阿猿,你过来。”
江山说着,并没有看张扬。
张扬从床上下来,走到江山身边,江山在纸上先是写了“仔细隔墙有耳”又继续写下去,他的话相当浅白,仿佛怕张扬看不懂一般。
江山选择柳五,其中的原因有很多:先太子的嘱托、家族的传统、以及柳家坐皇位的正统……
江山将自己的心迹剖白,他告诉张扬,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便是希望能再次推行自己的新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自己能在史书中留名。选择柳五,能让江山的这段路走得更方便些。
江山坐着写,张扬站着看,张扬的眼睛总是不安定地从纸上溜到江山的脸上。在这个角度,张扬能看见江山琉璃一样的眼睛。张扬俯身看江山写字的时候,他墨色的头发和江山在灯下发光的头发混在一起。
“你为何一心想着救苍生呢?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我本苍生,又何来‘救’一说。大家信任我,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江山笑着,熟练地把纸折起来,用两只手夹着,放在烛焰上。快烧到江山指尖的时候,他轻轻松开,风恰从窗户吹进来,纸向上飘动后燃尽,像一道符箓。突然,江山又咳了起来,不过这次他咳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会吵到张扬,让张扬心烦。
张扬轻拍他的背,希望能够缓解他的痛苦,但是徒然。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应该聊那么晚的。”
江山在咳嗽的间隙转过身去,勉强把这句话连贯地说了出来。
“没关系,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睡吧。”张扬把灯吹熄了,离开桌边。张扬特地滚到里面的位置,让江山睡在外头。
“好。”
江山仍然立在窗前。江山解开自己的外衣,月光落在江山身上,他的头发带着初霜的闪光。江山的里衣很薄,月光可以透过去,让人能清晰看到他身体的轮廓。那件衣服并不怎么合身,正因如此,松垂的衣褶在江山身上更加显出了他身材的秀拔。张扬在暗的地方,看得很分明,正因为他在暗处,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看江山。
“离开春城后,你打算去哪?”江山一边脱外衣一边问张扬,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如清凉的月色。
“先回一趟黎阳。”张扬道。
江山回头,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却没说,他的眼神暗淡下去。
月光一直撒到床头,张扬让江山睡外头,是希望江山一直处在亮处,这样他便可以借月光看到江山,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发现。
江山合上了眼,张扬看着江山的脸,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小爱,”江山没有回应,张扬以为江山没听到,又继续道,“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你的字,可是我最喜欢用这个称呼叫你——你能不能把这个称呼留给我,只让我叫?”
江山翻过身,朝向张扬,他突然睁开眼睛,笑道:“一向如此。”
月光下江山的眼睛发亮,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张扬背过身去,说道:“快睡吧。”
张扬面墙闭眼,昏昏睡着了。他有好几次想要为江山改变主意留下来,摇摇摆摆一直拿不定主意。这天晚上,张扬梦到了饶时行,古老的记忆卷土重来,饶时行说的话像窖藏的酒,在张扬的脑子里越久越鲜。
“张扬,你知道他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你放不下他,这迟早会毁了你——”
对,他不能这样,他可以为江山而死,但是让他为了江山奔赴那未知的痛苦且漫长的生活,张扬心里还是会犹豫。张扬越来越坚定自己的想法,他是不愿意受约束的人,他必须得走。
张扬醒了,但江山不在他身边。
张扬松了一口气,想着趁江山不在的时候走掉也好,他怕江山如果真来送他,他可能又舍不得走了。张扬心一横,连给主人打招呼都忘记了,拿起包袱便走,却在门口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江山。
张扬问道:“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