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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劝客留连

一路上,张江二人再没耽搁。到了春城,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们先找了一家酒楼下榻,收拾好了之后就去找苏适。

张扬早就想会一会这个人,张扬知道一些有关苏适的情况,江山和张扬说过他,茶肆酒楼里也有人提起他。苏适有着显赫的姓氏,他少年登科摘了桂冠,为人和善,气度不凡,得誉之重与江山中分天下。

苏适名盛于时,可张扬并不喜欢他。别人在张扬面前提到苏适的时候,张扬总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冷淡样,甚至在听完介绍后还会暗暗批评一句“名过其实”。

张扬急于见到苏适,并不是对他本人真的感兴趣,而是想知道那些写文章赞美苏适的人到底离题是千里还是万里。

苏适的住处很好打听,他如今做到了刑部侍郎,听闻去年便结了亲。苏适的宅子崭新齐整,墙壁雪白,似乎他的宅子落成后春城就没下过雨似的,一点雨水溅上去的红泥痕迹都没有。

苏适宅前的听差穿得和他的宅子一般齐整干净。听差们的风度和谈吐皆不凡,让人理所应当地认为主人会更为体面。

“二位先生前来所谓何事啊?”

江山不失礼数地双手递上他早就准备好的那封信,说道:“劳驾先生将此信交到苏大人手里,就说,有故人来访。”

听差瞧他们穿一身粗布麻衣,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恭敬地接下了江山递给他的信,交到主人手上。

苏适接到信后,马上欢天喜地地出现在门口,把江山迎进去。

一路上,苏适紧握江山的手同江山热烈地交谈,张扬完全插不进去,只能四下看看风景。

“成亲前我递了信给你,你收到了么?”

“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年了。”

“我没收到。”

“哎,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好在你现在平平安安的。你不晓得,刚听闻你被通缉的那段日子,我是夜夜睡不安稳,怕你真给落到他们手里了……”

江山专注于同苏适叙旧,走到正厅时江山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们作介绍。苏适一开始还以为张扬是江山的随从,江山提及,他才知道自己弄错了,连忙赔罪。

“先生姓苏名适,字不器。”

苏适眼睛里一直含着笑意,他朝张扬一拱手,态度潇洒大方,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久仰。相信关于我的流言,已经足够阁下了解我了。”

“这位是张扬。”

张扬没听见江山介绍自己的履历,好像苏适早已知道,不必多言。

苏适请众人落座,差了小厮上好茶点后,他问张扬:“请教先生台甫?”

“无字。”

“张先生仙乡何处?”

“小地方,黎阳。”

苏适看着张扬笑了,就好像张扬脸上有狼狈的涂鸦:“万树桃花月满天,美酒消愁愁不见的黎阳吗?在下听闻黎阳的桃花酒最好,不知先生可知酿造之法?”

张扬笑说不会,但他认得一个酿酒很厉害的人。张扬突然被思乡之情偷袭了,他想起了吴涯的“莫管春”,想起了那个满院酒香的晚上,不敢看江山。

接着他们便聊起一个又一个话题来,江山和苏适大部分时间都在对谈,但常常照顾张扬,避免谈论张扬听不懂的话。张扬终于知道为什么江山会喜欢苏适了,苏适儒雅温和,风度翩翩,谈吐风趣,那种和江山极度相似的魅力让他们惺惺相惜。

张扬注意到江山跟苏适说话和自己说话用词用句是不同的风格,他们常引经据典,二人会心一笑的时候张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于是张扬总疑心他们是在笑自己。张扬几乎无法忍受苏适那与生俱来的出众,张扬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好似误闯天界看神仙对谈的凡夫俗子。凡夫俗子至少还是个人,张扬感觉自己更像一个针包,苏适耀眼的才华从四面八方插向他,在这无穷无尽的一刻钟里张扬备受煎熬。

张扬二十几年意气风发,从未感到如此自卑。最可恨的是,苏适只是做他自己,他甚至无意将张扬比下去。

张扬几次想要起身,但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其实无论去哪里都好,他实在是不想留在这里了。

“怎么了?”江山察觉到了张扬的异样,问道。

“坐太久了,腿酸。”

“既然如此,长顺,你带张先生四处看看吧。”苏适笑道,扬了扬手,依旧风度翩翩。

江山似乎要起身,但张扬给他打了一个向下的手势示意他坐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跟着长顺就好了,没什么事的。”

江山听完,目送张扬出去,江山主要是怕张扬不识礼数闹出什么祸事来,才想和他同去的。

江山的担心是对的,只不过担心错了时候。

其实苏适的院子没什么可看的,张扬什么样的后院没见过?无非都是那几样东西:流水,假山,花花草草。王侯将相家的后院张扬尚且不稀罕,何况等而下之。让张扬好奇的只有一件事,苏适在信中说他在自家院子里给江山留了一间房,张扬想知道那一间房是怎样一番布置,和自家相比,谁高谁低。

“听闻苏大人给怀——柏准备了一间房,可否领我去瞧一瞧?”张扬很不习惯说江山的字,说到怀柏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长顺道:“自然,张先生随我来。”

长顺引着张扬走过回廊,树荫掩映下的屋子便是江山住的地方。长顺推开门,房内一尘不染,空气纯净明澈。窗下设一方桌,桌腿的花纹雕刻得相当细致,文房四宝搁在桌上,镇纸和笔架都是玉石制的,四面不见水墨画与条幅。架上除了藏书法帖,古人字画,还有一只紫竹箫。

“苏大人会吹箫?”张扬随便问问。

“这是留给江先生的。”长顺道。

“这样子。”

张扬有点惊讶,他甚至不知道江山会吹箫。他四下看了看,暗暗感叹苏适布置得用心。这间房摆设雅致,向外开的三面窗户对的是三样景。书桌正对的那扇窗外银杏树金光闪闪,苏适养的猫趴在树枝上睡着了。银杏叶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让张扬不由想起一句话:“你是金子又如何,这里金碧辉煌。”

张扬心里有点烦躁,走出了书房。张扬无意游览苏适家的假山假水,便说自己要到街上逛逛,看看春城风光,径自出门。

春城九月,霜降已过,四围的山都烧起来了,红成一片。张扬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为什么,他烦躁得有点气恼。张扬一口气登上枕霞山,看见大大的金字牌匾也不去寻僧访寺,他喘都没喘一口,又走下来。张扬远远望见高高低低许多房子,朱红栏杆琉璃瓦,满城的银杏,阳光下亮闪闪的红色金色,一派盛世景象。

“粉饰太平。”张扬低低道了一声,留心自己脚下,快步走下山去。

张扬不知道怎么走的,七拐八拐来到了大街上。一排房子有卖酒的,卖面的,卖杂货的,卖饺子的。太阳晒在长街上,住宅在蒸笼里蒸了一天,馒头似的胀大了些,街上显得异常拥挤。

人群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张扬顺着人群流进街心。突然,迎面奔来一个人,他慌不择路,推推搡搡,后边的人紧追着,大喊:“抓贼啊!”

张扬一向不愿多管闲事,但这人今天正好触他霉头,张扬一把扯过那人衣领,三下五除二把他撂趴下了,张扬一只脚踩着那人胸脯,等主人赶来。

张扬脚下那人求饶道:“好汉好汉!别杀我啊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您行行好!”

“你怎么说?”张扬抓起包裹丢给主人,主人气还没喘匀,忙道:“东西拿到就好——放、放他走吧。”

张扬把脚从那人胸脯移开,轻踹了他肩膀一脚,道:“还不快滚。”

那人屁滚尿流地溜进巷子里了。

主人拱手道:“在下王立羽,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不必。”张扬说着,迈步就走。张扬刚走,就叫那人拦下了,他从包裹中拿出一锭金子,交到张扬手上,道:“方才多谢好汉出手相助。”

“你以为我出手是为了你的钱?”

张扬说着,把金子推到他怀里。张扬生平最讨厌别人用钱侮辱自己,冷了江湖心气。

“不敢不敢。某不愿与人相欠,阁下如不收下,某过意不去。”王立羽说着,又把金子推回去。

就这样,二人在饭香味中推推拉拉了一会,张扬突然说:“那你请我吃顿饭好了,那家。”张扬指着路边一个摊子道。

老板上了面,张扬顺便把柜台上的芝麻糖,酥饼什么的点了一些。两人一边吃一边谈了起来。准确来说那人没吃,只有张扬在吃。王立羽似乎很好奇张扬的名字,又问了一遍。

“问我叫什么名字有啥用?我就吃你这一餐。”

“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了。”

“谁求你了。”

“交个朋友呗。”

张扬真的受不了了,说道:“我叫张扬。”

“是哪个字?”

“嚣张的张,飞扬跋扈的扬。”

“倒是个好名字。”

张扬觉得王立羽敷衍得有点太明显了,他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名字有什么好,但他只是吃,没再接话。

王立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道:“春城繁华,颇有华阳的影子了。”

华阳是越周的旧都,越周还没覆灭之前,那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这家摊子用的是比桌子长的长凳,张扬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吃饼像是吃鸡腿。半口饼还没咽下去,张扬便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何以见得?”

“还要何以见得嘛,刚刚是谁的东西被抢了啊。我跟你说,在这里达官贵人根本就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大街上驱车横冲直撞,还好我躲得快,不然早就被撞死了。兄弟,你第一天上街吗?别家里先生说啥就是啥,春城,没你想的那么好。我看啊,春城和华阳一样,都他妈烂透了。”

“当今圣上毕竟与先皇不同。”

“大差不差,歹竹出不了好笋。”

王立羽的脸色黑下来了,但张扬并没有注意到。

“话可不能这么说,历史中不都有好些例子么?父亲是昏君,儿子不一定就做不成明君。”

“哈哈哈哈哈哈!”张扬闻言大笑,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王立羽看着张扬的反应,有些错愕。

“你跟我说历史啊,那我帮你捋捋哈,那皇帝小儿是个什么德行,”张扬好像明天不打算活了似的,对面前的人说出这番话:“才智不如大皇子,胆色不如二皇子,文治不如三皇子,武功不如四皇子,几个奴婢养出来的人,万幸不死,还指望有什么出息。”

“坐好点。”那人冷冷地说。

张扬把饼往桌上一撂,用袖子擦擦嘴,道:“你忘了说请。”

“你忘了这是京城!你什么都不懂,便口无遮拦,夸夸其谈还以此为傲,你又算什么东西,敢点评当今圣上!”

张扬听了他这一席话,突然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也不踩在凳子上了。张扬嘲笑似的打量他,道歉说:“我不晓得阁下是位公子,晓得的话我就不说了,我还会夸奖令尊,以及给贵府带来荣耀的——当今圣上……我万不该忘记,权贵们总是容易生气……多谢款待,张某人告辞。”

说完,张扬起身一拱手,洒脱潇洒却又盛气凌人,如同给了人家一记耳光。

“你!”王立羽用力一拍,力道大得掀倒了桌子,他跟着张扬站起来,指着张扬却一时语塞。

突然,一支箭飞过来,张扬没有回头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笑道:“你的命看起来很值钱呢……”

说着,邻桌的人拿起刀,盯着王立羽的脖子挥。张扬一脚将那人踹飞,见那人的帮手越来越多,张扬不敌,拽起王立羽就是跑,张扬边跑便道:“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回信了吧。”

跑了一段路,张扬见没人追上来,便歇住了,他刚爬完山回来又遇到这一茬事,属实累得慌。

“张兄,方才——”

“停停停,你别拿你那些感谢的话来侮辱我,我也不要你报答,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是算不完的,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刚刚不赶时间。”王立羽想说什么,但是张扬没让他说。张扬一只手竖在王立羽嘴边,示意他别说话。

王立羽乖乖地没说感谢的话,他仰头摆了摆手,做了一个类似赶蚊子的手势。张扬感觉很奇怪,顺着他的目光转身往上看,除了高高的墙和布满红霞的天什么也没看到。

张扬问道:“你在干啥,有苍蝇还是有蚊子?”

“没什么,有点热。”他笑着对张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