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伴着松声一路下山,山路崎岖,他有好几次差点要摔下来。江山得一面注意脚下,一面留心周围有没有追兵,精神高度紧张,这一路上江山根本没有功夫为自己能逃出生天而高兴,直到他踏上了平地。
江山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江山后颈一凉,他身上所有的血好像一瞬归心。
江山定在原地,他脸色发白指尖发冷,只有心还在跳动着,显示他是个活物。江山扭头一看,却是张扬。
“可算找到你了。”张扬笑着说。
“你吓我一跳。”
张扬一路上说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江山这时才知道,当时他们在竹林里遇到的并不是雾,而是清风寨的迷烟。
江山晕倒后,张扬坚持了一会,最终也倒下了。不过张扬的听觉还保留了一段时间。
当时土匪头子想杀了张扬,三娘提议让她动手,土匪头子就由她去了。
三娘没有杀张扬,而是把张扬推到了一个泥沟里用树叶埋起来,还给他留了腰牌做线索。后来张扬就找上了清风寨,三娘给他指路,他便追过来。江山也给张扬讲了自己的大致经历,但他省略了一些认为无关紧要或者说认为不能和张扬说的东西。
张江二人继续赶路,当山贼们纷纷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好几座山头开外了。有几个酒鬼刚醒来又继续喝,随即再次醉倒过去。土匪头子察觉了异样,把三娘叫了过来,他马上便发现是三娘放走了江山。
“你为什么放走他?”土匪头子质问道。
三娘从容地回答:“因为他是江山。”
“为什么你不报官?!那是多少钱啊,他值多少钱你不明白吗?”
“无论他值多少钱,钱能掉到你手上吗?他们是官我们是匪!”
“你也知道他是官我是匪啊,前天我怎么对江山的你不知道?你为一个外人,麻翻我们众弟兄!等他当上大官了你猜他会对我们是感恩戴德还是赶尽杀绝!”
三娘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从此被禁足。几个月后,三娘被土匪头子嫁给隔壁山头的当家做小。这门婚事很匆忙就结下了,考虑得并不慎重,土匪头子也没工夫考虑,他只知道清风寨不能留下她这个祸害。
一天夜里,在烤兔的焦香中,江山借着火光读信。
“写的什么?”张扬问。
江山大方地把信递到张扬面前。张扬接过来一看,满篇的之乎者也,又还给江山:“我看这种头疼,你跟我讲个大概意思吧。”
“他说他在春城给我准备了一间房,布置全照我的喜好。这间房子会一直保留到听到我的死讯,让我有机会务必去一趟,迟早听便。”
“他是谁?”
“苏适,字不器。”
张扬心里暗叹苏适的大胆,虽然他在自家也给江山留了一间房,但他就不敢给江山写这样一封信。
“他成亲了吗?”
“这对你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你知道,我这人好奇心很重的。”
“还没听说。如果他要成亲一定会写信给我的,但是他没写,应该是没有。或者说,他写了,但是我没收到。不器是那种自家檐下的燕子生了几只小燕都要写信来和我谈的人,婚姻大事一定会说。”
“他怎么知道皇帝会定都春城?”
“他不知道。他当时丁忧回乡,守孝未满三年越周就覆灭了,春城是他的家乡。”
“这么多张纸就写这点事情?”
“当然还有一些不重要的话,权作宽慰我的。”
“他和你关系很好吧。”张扬说着,翻动兔子。
张扬早就听说过他,在京城,苏适和江山是两个并驾齐驱的名字。但张扬不觉得有什么人配和江山相提并论。
“如果他不否认的话,算是很好的。”
张扬心里不是滋味,就跟这没有盐的烤兔子一样。他很想问“你和我关系更好还是你和他关系更好?”但又觉得冒昧,为人不够大方,气度小,攀比心重,可能会让江山看不起,就没问。
“挺好的,你到春城一定会去看他吧。”
“我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去看他。”
“为什么?”
“以我现在的身份,是没办法接触到陛下的。不器先前便身居显位,名盛于时。如今过了丧期,陛下新登基,他作为名士,应已应诏为官。我得请他帮忙递个折子,让陛下晓得我到春城了。”
“熟了。”张扬扯过兔腿,递给江山,但是兔子还很烫,张扬没拿稳,落到了地上。
张扬一边念叨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边俯身去捡,突然,张扬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喜地说:“小爱!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这是悬壶山!”
他们走了很久,但是山外连着山,带的那些金银都没有任何用处。一路上白天看太阳,夜晚看星星地向北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你看你看!这颗石头是我刻的!过了那个山就是我学医的地方,医仙秦风的无忧谷。”张扬指着石头,江山低头去看,上边写了“张扬白羽昭衡二十六年”。
裴琰死于昭衡二十五年,她死的第二年,张扬开始学医。但张扬至今还是没有弄明白他姐姐到底死于何种病症。张扬的药理并不精通,虽然他的悟性很高,医仙也毫无保留,但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医术算不上相当高明。
“白羽是?”
“噢,她是我师妹,但医术比我好。”张扬说着,重新扯了个兔腿给江山。他们吃完,随意谈了谈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便睡去了。
张扬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黎阳,此时黎阳陷于一片火海之中,一位年轻的妇人将怀里的孩子托付给他。
张扬接过孩子,好像接下了镇国之宝一样,全城人都开始追杀他。张扬抱着孩子一路跑,他敏捷地闪入了一个巷子,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张扬抱着那个孩子手忙脚乱地哄着,突然,张扬感觉有人在抓他的脚踝,张扬吓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惊醒。
确实有人在抓着他的脚踝,那人是江山。
张扬看向江山,江山的脸色白得像是窖里新发的豆芽。
“蛇。”江山道。
那条蛇已经不知所踪,张扬没办法判断这种蛇有没有毒,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在张扬撕下江山的衣服给江山包扎的时候,江山被蛇咬的地方已经发乌了。自在竹林里中了清风寨的迷烟后,张扬的轻功能力大减,给江山简单包扎了一下,张扬只得背着江山往忘忧谷跑。因为江山这个时候不能剧烈运动,不然会加速毒素的扩散。
“你还记得吗,小爱?你之前也被蛇咬过,我也是这么把你背回家的。那时侯我和你都吓哭了,边哭边跑像疯狗一样,后来才知道那蛇没毒。到现在都有十几年了。”张扬必须得找点话稳住江山的神智。
江山在他的背上沉默不语。江山咬紧牙关,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用鼻腔带出一声“嗯”。
“你现在怎么样了?还痛得厉害吗?”
“好困。”江山的声音变得很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喂!你可别睡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张扬一面说,一面出汗。
“我尽量。”
“你一定!你还欠我一屁股债呢,我可不能让你一死了之!”张扬道。
江山曾和张扬说这次婚礼张罗布置的花费自己将来会悉数归还,虽然张扬并不在意。
橙红色的大月亮正迎面高悬天空,像个喜字灯笼,江山抬头望着那轮月亮,笑道:“那我倒想一死了之。”
张扬听见江山尚有力气开玩笑,有些欣慰,夜风将他的汗水吹干,新汗又淌出来。
“狗屁!你想死的话,你没见到我之前有的是机会死。你死了,他柳家的江山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你现在死,不合算,也就我给你哭……”
“你的心跳声好远。”江山道。
“你才发现啊,哈哈,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的心在右边。我有一颗歪心,动的都是歪心思,你可得小心点。”
江山没说话,笑了一声。张扬听江山笑的声音就在耳根底下,不觉一颤,脸色更加红了。
他们休息了两次,因为这样背着跑,江山疼得非常剧烈。江山没有多余的气可喘了,看到他笑起来,真让人担心。后来,他们说话不多,因为张扬也没什么力气了。张扬把他自己上衣的领子解开,急促地呼吸着,大汗淋漓。
经过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时,张扬没有放下背上背着的人,他重新驮了驮,又继续跑。张扬已经感到两腿发软,但他不敢坐下来,他不确定这一坐还能不能再次背起江山。
“快到了,你坚持一下。”张扬鼓励江山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他了解这位医仙——她不一定在谷中。张扬改用另一种跑步姿势,好让江山的腿不至于剧烈地摇动。
张扬的嗓子发干,面前一阵红一阵黑的,让他眼花缭乱,他咬紧牙关,继续跌跌撞撞向前跑,终于在天亮前到了无忧谷。
医仙的居所灯火如豆,有光无焰。最后几步路张扬走得异常艰难,张扬感到他腰弯得厉害,几乎要被压垮了。张扬栽倒在医仙居所前,张扬很累,但他仍然还有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倒向江山腿好的那一边。张扬浑身上下的骨头架子好像都散开了。
几分钟后,张扬才慢慢地站起来。张扬的双腿和双手都颤抖得很厉害。但他微笑着——江山有救了。
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木门里走出一个女使,她打着灯笼,蹲下去探了一下江山的鼻息。张扬记得她,那是医仙的侍从,但她似乎已经不记得张扬了。
“你本可以不这么做。”她说。
张扬困惑不解地看着她。
侍女指着江山:“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