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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如雨桃华乱旋

江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反手捆着,睁眼是通红的一片。他挣扎着坐起来,仰头把盖头甩掉。外面闹哄哄的,江山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新郎官就走进来了,但不是张扬。

江山刚想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脚都被捆着。新郎官是个体格壮硕的土匪头子,满面油光。新郎官的脑袋滚圆,头发往哪梳哪里就是后脑勺,骂人难看往往骂他长得和猪一样,其实比起他来,猪倒还算生得五官立体。

土匪头子先是弯下腰眯着眼打量了江山好一会,便开始动手动脚。他一只手摸着江山的脸,一只手便要揉江山的胸,江山偏过嘴咬他,谁知他还兴奋起来了。

那土匪头子笑着说:“看不出来小娘子火气不小嘛,我喜欢嘿嘿嘿嘿……忘了你那个死鬼吧啊,跟着我做压寨夫人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江山挣扎,但是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挣不脱。在土匪头子眼中,江山就像一只小猫,越是反抗,土匪头子越是兴奋。土匪头子粗暴地扒开他的嫁衣,掉出两个大馒头来。土匪头子和江山两人面面相觑,他二话不说便把江山从床上提起来摔到地上。

“他妈的扫兴!来人啊,把这个兔崽子给我拖出去让兄弟们一同享用!居然敢耍老子!”

江山呼吸一滞,万念俱灰。

“二当家好!”

没有意料中的五花大绑,江山先是远远听到了喽啰们在给谁问好,接着一阵香风刮来个美人。美人并不看江山,只是贴在他们大当家身上,搂着他的胳膊摇晃着。土匪头子原在气头上,见到那女子似乎把要生气这一茬给忘了,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柔气的问她:“怎么了?三娘有事求我?”

土匪头子熟悉自家妹子的作风,她只有求自己的时候才会这样。

“没有啦。就是,人家想你了……嫂嫂是惹到你了么?怎么动那么大火气……”

“他妈的别提这个了,他是个男的。”

“男的?”

三娘惊讶地看着江山,江山并不躲避她的眼神,冷冷的回看。

她看着江山,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爱怜,转头对她哥哥说道:“哥哥——既然如此,你便把他让给我如何?他生得这样好看,白白死了岂不可惜?把他招来做我的夫婿,明年给你生个漂亮外甥。”

“你什么眼光?他哪里配得上你!看他那骚样,不知道卖过几个男人,还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

“哥哥——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你就答应我嘛。”三娘说着,一只手搂着土匪头子的胳膊一只手翘起莲花指指着江山,——“你不是一直说想让我嫁出去吗?我就想让他来当我的压寨夫君。不然,我谁都不嫁!”

三娘好不容易对自己的婚事上心一次,土匪头子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他有一个条件——这个准妹夫戏耍了他,不受个罚,他咽不下这口气。

土匪头子下令要把江山押入大牢,关他一夜。

“不好意思,要委屈小郎君了,但是没办法。不这样做哥哥会生气的,等你出来后,我们就马上结婚好不好?”三娘上前温柔地拍了拍江山的头,嫣然一笑,她用商量的口气,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随后,三娘甚至不看江山是点头还是摇头,一个手刀劈到江山肩膀上,江山便晕过去了。

江山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肮脏的泥地上,周围有老鼠在跑动。

“阿猿?”

江山能说话了,但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张扬并没有被关在附近,整个牢房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床,没有桌椅,江山只能在泥地里坐着或躺着,但是江山既不能坐着,也不能躺着,这里的老鼠很大胆,要是他一动不动,老鼠就会咬他的身体。

江山一整晚都只能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留神周围的声音。他摸不准张扬的处境,张扬是被关在别的地方呢?还是他已经走了?或者是他——

江山想了一整晚张扬的事情,但没想过他自己的事情——他明天就要和二当家结婚了。江山避免去想这些,仿佛只要他不去想,就不会有这件事。从牢门走到最里面的那堵墙是五步,两堵相对的墙之间的距离是四步。江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他来来回回踱着,直到天亮。

江山疲惫的靠在墙角,和老鼠斗争了一晚他终于能停下来歇息了。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不是张扬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了。江山仍在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到我手里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江山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睛,神情中带着一丝疑惑。面对面站在他跟前的是那个雷雨夜被他扯下腰牌的“女魔头”。“女魔头”摘下面具,脸上闪着微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原来他那天遇到的“女魔头”是这个寨子的二当家雷三娘。

三娘形容秀丽,并不像吴涯口中那样不堪,她长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少见的美人,让人怀疑她和那个土匪头子到底是不是一母同胞。

江山道:“他在哪?”

“到我房里你就知道了……”她边笑边说,变回了原来的嗓音。

突然,雷三娘回头吼了看门的一声:“你们就这样对待你们三当家的?嗯?!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知不知道!来人哪,给我的小郎君松绑,把他带到我房里!”

“送到您闺房?”

“那不然?!”

“这不好吧……”

“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你是二当家还是我是二当家?!”

说完,她又转向江山,娇媚一笑,判若两人:“小郎君,你瞧瞧,人家鬓上的花好看?还是人家更好看呢?”她抚了抚鬓边的桃花,桃花是新采的,上面还带有昨夜的露水。如果江山这时看她,马上就能想到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可他不看。

后来,江山被几个壮汉带到了三娘的房间。为了防止出什么岔子,他们只解开了江山腿上的绳子。

喽罗们把江山推了进去,江山踉跄了几步,身后的门被知趣地带上了。

雷三娘掠过江山,从门后拿了一根柴添进火堆,向火说道:“小桃,给他松绑,然后你出去。”

听到小桃的关门声,雷三娘才站起来回头看江山一眼,她指了指火堆边的凳子示意江山坐下。雷三娘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四下看了看,风把火刮得更高了。三娘把窗户关上,回到了火堆旁,但没有坐在江山对面的凳子上,她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烤火。

“现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了吧。”

“他走了,你也走吧,今晚。”三娘抬头笑盈盈的看着江山,黑色的眼珠闪着火光,一对眉毛弯弯的。三娘似乎看出了江山眼神中的不解,又补充道,“我放你走。”

“为什么?”

“放你走比留你在我身边有用多了,江大人。”她笑着欺身上前,眼睛盯着江山的眼睛,阿弃给江山画的花钿已经昏了,露出他眉心清晰的朱砂痣。三娘用手点了一点他的眉心,便起身坐到他对面。

江山知道自己隐藏得没有想象中好,继被张扬认出后便是冯文御、阿弃,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份隐藏得这么差,竟能被一个土匪轻易认出来。

“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了,我手上有你的信。”

雷三娘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掏出几封信。那些信原先夹在江山的书里,几封是江山写完但没能发出去的信,落款“江山顿首顿首”;还有几封友人给他的信,开头“某某再拜怀柏足下”。三娘虽是土匪,但也识字,恰恰又知道他江山字怀柏。

江山看到信伸手就想去拿。

“别着急啊,仔细点别落到火里了。”三娘把信收回来,挑逗地看着他。

“你怎么认出我的。”江山的手顿在半空,问道。他不明白,三娘就算知道她当日打劫的人是江山,她又是如何确定自己就是她打劫的那个人呢?那天晚上那么黑,雾气又大,再说,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很喜欢你的白玉佩吧。”

三娘说着,用手去勾江山的玉佩,江山挡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我也很喜欢。”

“我上回就想抢这枚玉佩了——”她把手收回,吹了一下,好像江山把她弄疼了,“很贵吧?要我说,你那么怜惜这枚玉佩,就该把他收好,别给人看见。我不识货都知道这玉佩值钱。不过你不用怕,我现在更喜欢你。”

江山没说话,四下打量这个房间。江山并没在欣赏房间的布置,他似乎带有目的的在找什么东西。忽然,江山得意地笑了一下,因为他找到了。

“你为什么要穿着嫁衣扮女装?你这一身可真华贵,侯府夫人估计都没这种排场吧,先前我见——”

江山不语,他把墙上挂着的剑抽出来架到了三娘的脖子上。

“喂喂喂,小郎君,你这样可就走不脱了,刀剑无眼啊。”

“我有就行了。”江山横了她一眼,“说,怎么下山。”

“你那么凶做什么啊!我会让你下山的!”三娘说着,疑心自己声音太高了,便又低声道:“都说了今晚,你不要着急。”

她两根手指捏住剑,脸凑到江山那边低声说今晚如此如此。

江山看着她,神色有点怀疑。

“你不信啊?信不信由你咯,反正你不乐意听我的话左右都是死,看你挑哪个死法而已。”听到这句话,江山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张扬。而那人此时也在从叶隙漏下来的点点阳光中想着他。

张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泥沟里叫树叶盖住,还以为被活埋了。张扬没有发现江山的踪迹,他身边只有他的黑色发带和两块腰牌,其中一块是老何给的。另外一块是在泥沟中发现的——清风寨的腰牌。

张扬清楚地记得领头的那个女人佩戴的就是这块腰牌,于是张扬断定,江山的失踪绝对和他们有关系。

张扬不懂得清风寨的位置,他找寨子找到天黑。

天色晚下来,婚礼照常进行。江山像是换了一个人,对三娘言听计从。山匪们只当他们二当家的魅力太大,把江山迷得神魂颠倒了。拜过天地后,三娘叫人把江山送回房里,自己在外头陪酒。江山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看着龙凤花烛的凤尾部分已经燃了大半,三娘才从外头回来。

三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便服,进房后让侍女们都退下了,说给她们准备了喜酒,叫她们去吃。三娘让江山赶紧换上衣服,换好后就扯着江山往一条小道上走。

“你的东西,你拿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下山了。”

三娘把江山的信件尽数还给了他。同时,她递给江山一个包裹,里面有江山的嫁衣和金制的钗簪,以及三娘之前抢来的书。

江山看着她,好像要问些什么,最后没问,转身走了。

“你等等,”三娘扯住江山的衣袖道,“我要你答应我,我放你走之后,你要选一个好人当皇帝。我们不想再打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我们是山匪,可是,要不是世道乱,谁又愿意做山匪呢?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快走吧。”三娘松了手,江山一刻也没留。

“喂,我叫雷三娘!记住没有!我可不是做好事不留……”

江山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耳畔尽是被风掀起的簌簌松声。风把尘土从地上刮起了又落下,迷住了江山的眼睛,当他睁眼回头看的时候,三娘已经不见了。

雷三娘刚推开门便被门后一个人捂住口鼻,反剪着手,推着走进房内。走到桌边,他揪住三娘的头发,把三娘的脸按在桌子上。

“他在哪?”

“脾气真爆,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这个姿势三娘只能斜着眼睛看他。

“别嚷!”张扬压低声音警告道,用力往下按她的头。

“我没嚷!”

“我再问你一次他在哪?”

“他走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要不是我你都找不上清风寨!你以为是谁把你弄到沟沟里还在你身边放了腰牌啊。没有我你早就被他们弄死了。”

“这么说你还想让我给你这个贼人千恩万谢三拜九叩了?要不是你们这群山贼我们至于成现在这样?”

“你去哪了?”三娘曾在今早去看过张扬,但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你管我去哪了,我现在在你面前,我要问你他在哪?”

“我告诉你,你不杀我?”

“你带我去,我不杀你。”

张扬扯出三娘头上的钗子,架着她走。人们喝得烂醉,一路上都没人,三娘带张扬走到她和江山分别的地方,指路给张扬。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了,他刚走不久。”

三娘说完,张扬就消失在黑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