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是我们有意冒犯,只是,规矩如此——能否让尊夫人——额,或者说小姐,揭开盖头,让我们一睹芳容,也好交代。”
“你觉得呢?”
张扬语气不耐烦地说道。说完,他不安地瞥了江山一眼,又很快移开。
张扬并没有见过江山化完全妆的样子,他怕掀开盖头那些人能马上认出江山,尽管悬赏令上的江山和本人并不像。
张扬的一举一动被军官看在眼里,军官似乎瞧出了某种异样,越过张扬,径直掀开江山的盖头。
江山眼睫微微一抬,本来注视着地面的眼神落到军官脸上,他嫣然一笑以示礼貌。这一掀,让吴悠的美貌传说开始在整个黎水流域流传,吴姬成为貌美女子的代称。此后数百年,吴姬和太阳这两个意象将常在诗歌中对举,因为她阳光般的美丽让人头晕目眩。
“当时她笑着看我,那双眼睛火炭一样亮,热热的在我心上灼出了个洞!”后来,一个见过他的士兵在酒馆里炫耀道。人们羡慕他能有这种际遇,能亲眼见到美人的风采。其实没有这种际遇的人才是真的幸运,因为被“灼了个洞”的大多数人,终生都无法安眠。
那位士兵以此为傲,似乎靠对吴悠的回忆为生,以至于多年后,他活到八十六岁了,都没娶妻,好像那个位置是专门给什么人留着似的。他常常跑到酒楼里谈吴悠,逢人就说吴悠的美貌,直到给他的棺材钉上钉子的那天。
看来那个洞实在伤他太深,几十年了都还没愈合。
他最大的悲剧在于让他受伤的人从未注意到他,江山带着笑看他并不是有意展示自己的美貌,他当时在找张扬的位置,恰好那个士兵在他视线移动的范围之内,仅此而已。
那军官愣了一下,情不自禁上手摸了一下江山的脸。
“这也是例行公事么?!”张扬手比嘴快,直接拽住那军官的手。
江山带着不安的神情斜睨了一眼张扬,想提醒他以大局为重,但张扬没注意江山的表情,他抓住军官的那只手更使劲了。
“得罪得罪,张公子别生气,我也是防止有人易容冒充,怕出了什么岔子——”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张扬问他,恼怒的神色不加掩饰。
“没有没有——放行,放行!”
听到他说放行,张扬才松手。承临年间,张扬给黎阳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守军腕上泛白的指痕。张扬给江山戴好盖头,把江山扶上车后,他驱马驶出城门。
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们害怕会有人赶上来。
马车悠悠地走着,因为不能催得太紧,那会让人起疑心。张扬抬头,看见远处那座高高的山,张扬忽然想起来,从她姐姐的坟地刚好可以看到这条路。
今年不能给你上香了,你不会怪我吧,阿姐。
三三两两的房舍从他们身边掠过,江山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后看是不是有人追来了。他没看到追兵,却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如火。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歌,歌词是《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这段时间,他们提着的心都怦怦直跳,那速度比马蹄声快得多。他们的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因为桃花太红。可二者都解释不通,因为在黄昏时分,他们驶入清凉的林间小路时,脸上的红霞还没褪去。
突然,马猛地被勒住了,几乎直立起来。
是有人追上来了?
江山掀开帘子,树叶在颤抖,发出沙沙地声音。
一支箭朝轿门飞去。
张扬一只手稳住马,一只手在空中抓住了那只箭,随后又有和雨一样的箭落下来。
“躲好!”
张扬抽出甘蔗,舞了几个棍花将流矢一一挡下。张扬四下环顾,只见几个身着黑衣的山匪正苍蝇一样靠近马车。张扬叫江山见机行事,便翻身下车,一根甘蔗将凑上来的人揍得七荤八素。如果张扬平时买到这么硬一根甘蔗他肯定要骂娘但是现在——感谢长出银环蛇甘蔗的贫瘠土地,感谢让它养分不足的太阳,感谢削弱它生长能力的蚜虫。感谢懒得给甘蔗施肥的吴涯,老鼠来了都不知道从哪下嘴——张扬用得相当趁手,他招招要命,打得他们九死一生。
突然,张扬余光看到一人正提着刀向马车走去。张扬心中大叫不好,但眼前几个人很是难缠,他要摆脱他们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只能大喊道:“小心!快出来!”
待张扬解决眼前人,回头看江山的位置时,只见那人仰面朝天倒下了,头顶有两个窟窿。
江山拿着凤钗正从马车上下来,血溅到他的唇上,星星点点的也有些落到他金色的发钗上,他的唇更显水润,依旧没失去他的从容。
张扬松了一口气,奔到江山身边,将那人的刀捡起来,递给江山。
“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江山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勉强让自己站稳,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们背对背站着,山匪像蟑螂一样好像越杀越多。
“阿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我晕血。”
“你真会挑时候告诉我。”
张扬揽过江山的腰,一个轻功飞上了马车顶上。张扬把自己的发带扯下来,蒙住江山的眼睛,发带和多年以后江山一直缠在左手手腕的绷带一样,都是黑色的。张扬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
张扬的头发散下来,江山这时才发现,他从未见过张扬束发的样子。张扬总用这条发带把头发扎成马尾,哪怕是结婚的这一天也不例外。张扬很宝贝他的这条发带,甚至睡觉的时候都缠在手上。江山后来才知道,这条发带是他姐姐留下的遗物,上面绣有银龙,还有张扬的名字,然而那时候这条发带已经不知所踪了。
密林中隐隐约约看到有人拈弓搭箭,近处的人冲向他们,似乎是想把他们连人带马车砍得稀碎。江山不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只听见喊杀声大了起来。
张扬叹道:“古来将相,不知多少人死在流矢下。万箭一发,截掉多少故事的尾巴。”
“扎死了你,我的故事就完了,扎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
“我们谁死了,都没戏唱了。喂,人好多,小爱,看来我们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也,运也,命也!”江山无奈地笑道。
张扬听不懂江山说什么生死命运的,他只知道自己命不该绝,江山也命不该绝。他并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张扬仍伸出手道:“抓稳了!”
江山和张扬的手紧扣着,江山不知道张扬是怎么摆脱他们的追击的,只知道有一段路张扬一直在带着他飞。
云在他们后面飞腾,风在他们后面狂奔,黑夜在追赶他们。不过,除此之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的什么追上来。张扬轻功飞了一段路,确认差不多安全,便停了下来。
他们落到了一片竹林里,林中雾气很大,看不清二十米外的东西。
“这是什么气味?”江山一只手扯下张扬的发带,他仰望着张扬,眼前一片朦胧,呼吸也和先前不一样了。
“气味?这儿……”
好像记忆力受到损害,神志也有些昏迷不清,江山费了好大的劲才集中起注意力。但他只是听到了张扬的只言片语,便失去知觉,倒在张扬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