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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玉郎不拟求天

江山见阿弃停了笔,直起身转头看向他们。阿弃稳稳接过老何的纸,看着显眼的“催妆诗”下狗屁不通的文字忍不住笑了。

“你们想不到好的借口可以直接来,写的什么东西……”阿弃嫌弃地说。

张扬和老何则装作很忙的样子。

老何嘟囔说:“你肚子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说我们写得烂。”

“不是好东西,不过也好过你们的。”阿弃说着,拿过给江山描眉的笔,他在张扬他们递来的那张纸背面写下了新的催妆诗。似乎完全没经过思考,字便直接从阿弃的手中流出来。

张扬边看阿弃写,边念:“百媚惊鸿客,金陵凤见羞。脂薄君勿虑,霞照满西楼。”

“好啊,写得好!”老何也不管自己能不能看得懂,一个劲的只是夸好。张扬也捧场附和,说着,他拿过阿弃搁在一边的笔要给江山画眉。

“你要干嘛?”

张扬笑嘻嘻地说:“自然是上妆啊,你都写了摧妆诗了,总不能自己催自己,歇歇呗。”

阿弃伸手要把张扬手中的笔夺回来:“我已经画好一边了,你能行吗?”

张扬用手臂一挡,道:“你还不放心我嘛,我可是深得你的真传好不好。”

“拿给我!你这半吊子。”

张扬双手合十,指缝斜夹着笔,他朝阿弃的方向拜了几拜,请求道:“花钿给你画,花钿给你画,成不成?半边眉毛都不舍得给我,你也真是小气。”

“你问江山同不同意。”

“他当然同意,你也不看他是要做谁的新娘。”

“你别给我画毁了!”

“怎么可能……别吵别吵。”

阿弃见江山没有反对,便没再阻拦。

张扬拿着眉笔,细细描画,他屏息凝神,生怕出什么差错。张扬刚描了几笔,就让阿弃拦住了:“好啦好啦,画好了就回去,别叫人看见。我们这里都快要打点好了,再看看你,衣服都没换。”

张扬和老何步月而归。

几刻钟后,张扬换好衣服,老何靠着窗户,在有草木余烬气味的深沉寂静中,问张扬:“舍得黎阳吗?”

“又不是说不回来了。”

“回来就是张大人了吧,嗯?”

老何伸出一只手来撑在窗格子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漫不经心道。

外头是莹澈的,孔雀蓝的天空,远处枝枝桠桠的樱花、梨花、李子花在他身后白成一片,仿佛天上的云。

“神经。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我又不爱当官。再说了,我一向看不起柳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想到要过那种早起上朝的日子我就受不了。”张扬皱眉,用相当不满的口气答道。

“这谁说得准,万一你突然就想了呢?”

“不可能!什么都说不准,这个我绝对能说准。想当官难,我不想当官还不容易吗?”

张扬甩甩手,仿佛要把老何这种荒唐猜测扔到九霄云外似的。他始终坚持这种想法,直到几个月后有人在春城外飞扬的尘埃里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

“我知道什么热闹该凑什么热闹不该凑,千秋史册又不需要用你爷爷我的大名来增添光彩。当官有什么好?累死累活一辈子,除了史册上那两滴墨痕啥也不剩,有的人连那两滴墨痕都还挣不下呢。做官无非是为名为利,我做官我图什么?为利?现在我有的是钱。为名?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我有啥好处?”

老何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你们的事,就这样了?”

“这样收尾还不够好吗?我都没想过还能再见他。现在如果是做梦的话,我早就笑醒了。”

“哈哈哈哈哈这么有经验?你没少梦吧。”

“神经。”

老何犯贱就等这一声骂。

“我还以为你会想谋个一官半职的留在他身边呢,毕竟——”

“没有,我只是想把他平安送到京城而已。”

“知音如不赏,该如何呢?”

张扬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问弄得莫名其妙:“什么?”

老何指着墙角的琵琶,“知音如不赏”是琵琶上的字。

“谁知道,这把琵琶是一个师兄送我的。”

老何问:“你后来打算怎么办?”

“后来?来了再说吧,我从不考虑那么远的事情。可能回黎阳吧,或者在外头转悠几年,再回来。有空就偶尔去京城看看他。”

“又不见你说什么时候来看看我。见色忘友的狗东西——”老何对张扬指指点点道。

“罢了,我大人有大量,拿着!”老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掷给张扬,“没啥好瞧的,花雪楼的牌子,没处去就来花雪楼,爷爷我收留你。”

“谁稀罕你这狗牌。”张扬扔了个高后将令牌接在手上,作势要丢出窗外。

“喂,别扔啊!说不定你能用上呢。有这牌,我的人听你调遣。”

“这牌子那么大能耐?那我可得稀罕稀罕。”张扬看了令牌一眼,收进里衣的内袋里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阿弃是易容的好手,明天你见到江山,保证他美得叫你认不出来!”

象牙白的花朵们消失在象牙白的天空里,隐约中,仿佛全靠这几株瘦树支撑着,天才不至倾倒。

张扬一早便驾车到吴涯门前。按习俗来说,应该是黄昏时接亲,但张扬实在赶时间,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场婚礼本来也没几个步骤是按着习俗来的,不差这一回。

嫁女不出门。吴大娘立在门边,看吴涯将妹妹背出去。吴大娘拿着张手绢揩眼泪,像嫁的真是她家姑娘。

吴涯为了掩人耳目,照例叮嘱张扬要对自己的妹妹好。同时他又说,他会等张扬回来,到时,他将把那埋在桃花树下的,他儿时酿的第一坛黄酒启出来,两人不醉不归。

马车走了一会儿,张扬便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是吴涯在他们身后追着喊:“我忘记说了刚刚,到时候下酒菜可得你准备哈!”

“好!”

张扬回头,笑着答应了。朝阳落在吴涯身上,吴涯虾子红的衣衫更显鲜亮,他笑着冲张扬挥手,露出一截手臂。

这是张扬对吴涯最后的印象。多年后别人说起吴涯,他就想起在朝霞下,他挥手的样子。

马车驶到城门,果如吴涯所言,城门紧闭,遣了两个军官把守。军官见了张扬,却是认得。

黎阳人尽皆知,张扬是一个败家子。

张扬从祖先那继承土地,又把土地无偿出借给穷人,他用名酒佳酿猛灌笨头笨脑的乡巴佬,拿鸡鸭鱼肉招待村姑和农妇,家里请了一堆仆人,张扬却还事事亲力亲为,农忙时还让仆人们回家帮忙。人们常取笑张扬,张扬给了穷人那么多好处,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仅仅只有年节的祝福和一些狗都看不上的小东西。

军官瞥了张扬一眼,一拱手,算是对财富的尊敬。实际上他看不起张扬这种人,甚至常常教导自家孩子别学张扬。

“哟!张公子好久不见啊,这是要上哪去?”

军官的口气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很熟悉,其实全然不是这样,张扬根本不认识他,但也装作熟络的样子:“要带新嫁娘回乡告庙完婚,二位官人缘何在此?”

军官笑着说:“你是不知道,今上书飞九州,四处张贴江山的画像,要捉拿江山。国师观星夜算,江山现在城中,特封黎阳,不让江山走脱,待赵将军带兵来拿。上头差我等在此把守,过往客商,只进不出。婚丧大事,一一搜检,才放出关。”军官说道今上的时候朝天拱了拱手,他说话很官方,似乎在说一件严肃而遥远的事情。

可现在,江山就在这里。

张扬下马,将两粒碎金悄悄递到军官手上,笑道:“家母病重,不便耽误吉时,还请多行方便。”

“张公子放心,我们弟兄不会为难您的,只是这规矩还是得照办,多有得罪。”

“不妨不妨。”

张扬说着,让出位置,让他们搜检。军官遣了几个士兵去搜,里里外外倒腾了个遍。他们把江山从车轿中请了出来,为了防止江山的座位下藏人,士兵还拿刀扎了一个口子,虽然那个位置本来就看起来不能藏什么人。士兵们摇摇头下了轿子,怏怏不乐,一副丢了头功的失望。马车上除了金银细软外还有几根甘蔗。甘蔗是黎阳婚庆的必备品,有吉祥的含义。张扬的甘蔗除了像银环蛇一样很多节之外,没有什么异样。

“好了,开门放行!”军官道。

张扬沾沾自喜以为能瞒天过海,正打算扶江山入轿,只听另一个军官大吼一声,拦住了他们。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