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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玉郎不拟求天

“其实比起我来,你或许更希望知道江河的消息。你已经很久没收到他的信了吧。”

“他怎么样了?”

“听说他现在还在牢里。”

“怎么会?”

“因为你。他们没抓着你,就不肯放过他。”

……

江山和张扬从吴涯家回来后便睡下了,江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江山梦到半个月前阿弃在书房中和他说的那一番话。

今晚又是雷雨夜,一个雷把他惊醒了。一到雷雨夜江山便睡不好,他已经习惯了。江山并不打算继续闭着眼在床上躺着,他起身坐到了桌子前。

江山好像在仔细看桌上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四周昏暗,江山觉得有些茫然,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到这个位置上,他几乎是依靠本能走到这里来的。

窗外闪过紫色的闪电,雷声又从云霄外砸了下来。镜子映出江山的模样,正如昭衡三十三年五月七日那个他在聚玉轩的下午。一瞬的亮光后是无尽的黑暗。江山盯着那面镜子,开始期待下一道闪电。

闪电并没有让他久等。伴随着隐隐雷声,江山的眼睛里映出他那锁在镜中的苍白的脸。闪电把他劈进了流年里,雷雨声和昭衡年间的别无二致。

江山想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但他又不得不在乎,这副面孔给了他际遇又盖了他的才华。

江山生平最最讨厌别人说自己貌若妇人。在京两年,江山戴了两年的假胡子,尽量让自己显得老成。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说他和皇帝的关系并不纯粹。

流言传皇帝拜十八岁的江山为相,是看上了他的那张脸;江山罢相还乡,不是因为皇帝容不下新党,而是江山被皇帝看腻了。市井流言中江山的荣辱得失和自己的外貌高度挂钩,像是个妃嫔。

江山对他的样子又爱又恨。他在京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太像女子,便就给自己贴了胡子,如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江山又觉得自己太不像个女子,怕没办法混过守城人的眼睛,连累张扬他们下狱。

江山用手抚过自己的脸,像是在拭一把刀。

江山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不能满足百姓对他的期待,如果他自首真能换得哥哥出狱就好了,江河会让所有人满意,哥哥比他聪明得多。

如果让哥哥来辅佐,五皇子肯定可以复国。江河做事总是从从容容举重若轻,他准能行,江山……江山没有这个把握。

一国宰辅,江山觉得这世间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负疚之感一直沉沉地压在江山心头,他总觉得是他害了他哥哥,是他害了太子,是他害了他的朋友,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不能再牵累张扬。

雨止风息,天晴了,没什么好交付给清晨。

张扬刚起来就看见江山站在窗前。

“昨天雨好大。”

“你醒啦,今天天气真好。”江山笑盈盈地看着张扬,仿佛他刚才只是偶尔看了看景色。

“是啊,可惜我们现在火烧眉毛,没工夫欣赏了。也不晓得吴涯会什么时候来。”

张扬话声刚落,吴涯就摔进来了,好像他是在哪埋伏好了似的。

“你看着点路吧,别哪天牙给磕没了你就人如其名变成无牙了。”张扬笑着说出几年后回想起来他会后悔的一句话。

“怎么会!你以为我是谁啊,要我说,都是你不好,家里门槛整那么高做什么。”

吴涯昨天早上回去之后就把改嫁衣用的布买好了,昨晚给江山量好了尺寸,吴大娘已连夜将嫁衣改好。吴涯过来正是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顺便和他们商量婚期。

吴涯建议道:“我觉得这事情还是越快越好,拖久了恐怕会有变数。”

“也是,等阿弃和老何他们来了再商量吧。免得待会他们来了又要再说一遍。”张扬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顺道留了吴涯吃饭。

“老吴,我昨天忘记问了。吴悠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张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黎阳,昨晚看到吴悠的牌位他才知道吴悠已经去世。住在黎阳的这些天张扬从没听谁说起过这件事,不清楚吴悠去世的消息如今被多少人知道了。

“我妹她没死。”吴涯斩钉截铁地说。

张扬道:“那怎么在那摆一个牌位?多不吉利。”

“这是我新爹叫摆上的,他说权当我妹死了。我爹常年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娘怕他,就算他不在,也不敢撤下来。”

吴涯的爹去世后,大娘改嫁了,嫁的人也姓吴。吴涯的新爹是个落魄读书人,文化没有多少,规矩倒多得是,他不许自家女儿抛头露面,张扬只在小时候见过他的这位妹妹。

张扬追问:“你妹妹去哪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哎,你放心好啦,我妹人很好的,就算她死了也会做条好鬼的。她不会害你们。”

吴涯一边说一边吃饭,后来他专注着吃饭,不愿意多谈他的妹妹。

不一会,老何和阿弃也来了,众人商量好后,各自行动。

张扬从未如此忙碌。这一天,他又要准备聘礼,又要打点行装,还得差人装饰布置。因为时间紧,用的灯笼还是春节时候卸下来的,成堆的红纸等着江山去写漫山遍野的囍。

事发突然,底下的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张扬一面布置一面还得同他们解释。张扬扯谎说他和吴悠早早就定下了亲事,各种礼节早已行过,只等迎亲完婚。本来婚礼是预计在几个月后举行的,但张扬突然收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父亲让他们尽早结亲给母亲冲喜。父母亲都在旧宅,山遥路远,张扬得带着新娘子回老家拜天地,侍奉公婆,吉时就在这两日,不好耽误,所以办得那样匆忙。

经张扬这么解释一通后,别人便不再说什么。

天色暗了下来,张吴两家均张灯结彩,布置停当。半夜三更,江山随阿弃到了吴涯家里,老何则同张扬留在张家。

江山刚试完嫁衣便叫阿弃推到镜子前。阿弃按定江山的肩,看着镜中的江山,他笑道:“真真长得好啊,可惜了,不是嫁给我的。”

江山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并没有出声笑。对于别人的随口赞美,江山仿佛习惯得倦怠了。

阿弃说完便没再续话,他走到江山面前,动手给他上妆。为了方便,阿弃站着,江山坐着,江山只能仰着头看他。

“靠着吧,坐太正的话,呆久了会累。”

阿弃说完,指了指椅背,江山乖乖听命,将头枕在椅背上。

在阿弃那似乎没有固定的顺序可言,他并不先描眉后画眼,信手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江山眉毛还没描,阿弃便给人家上了口脂。阿弃做事相当认真,用拇指抹匀了江山唇上的胭脂后他还要用小指细细的补,似乎不愿漏掉任何一个角落。

“低头让我瞧瞧。”

江山刚把头低下,又叫阿弃捏住下巴抬了起来。阿弃的拇指抵在江山唇上,眼睛却在找江山的眼睛。

江山看着阿弃,他沉醉于观察阿弃脸上的细节,希望能找到一丝阿弃儿时的影子,但是他找不到。江山发现自己对于阿弃的记忆只有他的名字。火光映照下,阿弃的瞳仁像封在琥珀里的一滴墨水,江山一时想不起来阿弃平时的瞳色是什么。

“别再想他了。”

江山茫然失神地笑了笑,在这时,他才再次想起阿弃所担心的那件事,他想起了江河。江山仿佛看见那人此刻正穿着囚服,跪在人们指责的目光下。

江山的喉结一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鼻子带出一个轻轻的“嗯”。

“每个人走每个人的路,你们立场不同,你救不了他。”阿弃说着,像帮江山揩眼泪一样,将拇指上残余的胭脂抹到江山眼下。

“我知道。”

……

张扬来的时候,阿弃正低头给江山描眉。张扬离烛火的亮光远,他只能看到他们的剪影。

张扬本来不用来,也不该来,但张扬实在又想来看一眼。左右在家张扬也睡不着觉,便叫老何寻了个借口,同他一起抄小路过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阿弃搁了笔,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好像很疲倦或者是对什么事特别不耐烦的样子。

“你猜我们送来了什么?”老何笑嘻嘻的递过来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