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漾从私牢里被带出来。他被允许和我说几句话。他看我表情很凝重,过来先是摸摸我,然后他红着眼睛问我怪不怪他,‘阿娘,我是不是错了,你很生我的气吗?’我抱紧他,一味的哭,说着‘没有没有,我的乖孩子。’
没一会儿他们又把阿漾抢走了,还把我拦着。早知道结果是这样我便不生阿漾了。我何必让他来这世间受苦啊!狗财主下令扒下他薄薄的衣服,他被剥得精光。阿漾浑身打着哆嗦,连叫也不敢叫一声……那时候是秋天,风刮得一阵比一阵大。贱王八下令让骑着马的狗奴赶他,他们朝我的阿漾吆喝。阿漾向前跑,狗财主吼叫着放出全部猎狗向他扑去,一大群猎狗咬住他,把他撕成了碎片……我的阿漾!他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娘亲,他有什么错!他们杀死了阿漾还不够,险些我也要被杀了,要不是恩公当时恰好丈量田地回县,恐怕我们母子都没有今天了。好在狗财主后面给杀了头,不然我这辈子我……死不瞑目!大人对我们家恩重如山,我一心想要报答,却找不到机会,恩公去了,如今夫人又……”她一面哭一面说话,“阿涯,去给江公子磕三个头,就当是给恩公磕了头。”
吴涯只知道江家对他们家有恩,但却不知道有这段往事,听后他不禁有点动容,向江山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江山刚想起身阻拦,却叫吴大娘拉住了。
“公子便替恩公收下吧。”
吴大娘抽抽噎噎地说:“江公子,我知道,他们说你聪明似神仙,你做了丞相,你比恩公更有出息,你一定能比恩公帮到更多的人,我赌上我的老命我也让你出去,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吴大娘说着,江山给她下跪。
“夫人大义,江山没齿难忘。若江山得幸不死,定当扶危济困救民于水火。”
“他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评价江时。
江时谢世十几年,黎阳依旧处处有人提起他。江山对于他的这个父亲并不熟悉,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江时一生清廉,他给江山留下的遗产便是自己的名字,江山在哪都能听到他的名字。江时死于冬天,出殡那天的冷风刮进了江山的内心,冻僵了江山对于除君子六艺以外一切活动的兴趣,残忍地结束了他的童年。
江时去世后,江山和母亲生活,跟着堂兄弟一起学习。
江山身子骨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江家家训是“博爱”二字,哥哥江河小名“文博”,江山小名则取一个“爱”字,家中长辈觉得贱名好养活,古人也常常有以犬羊狗马为名的,故而给江山取名“枭爱”。不晓得的还以为江山出生于一个有猫头鹰鸣叫的夜晚。
江山没有哥哥身上的担子,族中长辈对他的要求并没有多严苛,除了他那位亲伯父。哥哥离开后,江山便被送到伯父家里教养。他的伯父似乎觉得自己没把江时培养成他心目中理想的那一类人,于是把这份希望寄托在了江山身上。
长辈的训诲于江山是那样的有力,他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行走坐卧循规蹈矩,看天就是失礼,说笑就是放肆。江山从家族中得到了那种庄重而不失傲慢的神态,以及含情脉脉的优雅和风趣的缺乏。旁人谁见了他不说一句懂事稳重,江山自然以为是极应该的,但有时他也常常羡慕那些可以大笑大闹的孩子。
对于他的伯父,江山印象中最清楚的画面便是,伯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书本,扔到他身上。再不然就是用书扇他的耳光,大嚷“你不配做江时的儿子”。江山表面的光鲜不知道背后要付出多少血泪。江山曾经因为背不出书,在被伯父鞭打训斥之后,关在阁楼里三天三夜。
在那漫长的三天三夜里,他的心情实在无法向任何人诉说。江山仔细倾听着家里一切活动的细微声响,窗外鸟雀的叫声,通报声,脚步声,推门的吱呀声,长辈们的讨论声。孩子们在玩耍,而他只能在房间里远远地看看他们,他甚至不敢在窗口露面,生怕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囚犯。
窗外可真热闹,可热闹都是别人的。这使江山在那种孤寂和羞辱的心境中格外感到凄凉。
江山不知道时间,有时候醒来以为是早晨,结果却发现漫漫的长夜才刚刚开始。送来的东西他只是机械地吃下去,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一躺下江山就做噩梦。他梦见他的父亲指责他不争气,是个病秧子废物。梦见他行礼时不够端庄,伯父拿竹简戳得他肋骨生疼……这三天一到晚上就下雨,雨幕和着浓郁的夜色,把他淹没在恐惧之中。
第四天午夜雨停了,江山想睡却又睡不着。周围安静得可怕,江山被鞭子抽伤的地方又痛起来了,他忍不住无助地哭了起来,但是他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是缩在被子里悄悄地哭。
江山已经习惯了□□的痛,这种痛比起他的负疚之感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了。江山总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自己还是太没用了。一点事情都做不好,他觉得自己玷污了这个姓氏。这种负疚之感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这份心情比他亲手杀了十个人还沉重。江山不希望辜负别人的期待,也太不习惯辜负别人的期待。
这天一早,江山是被一只手拽出被窝的,那是伯父的手。伯父一面抓住江山的胳膊一面问他:“你脸上的是什么?”
“是泥。”江山说。
他是不被允许哭的。
伯父当然和江山一样知道得很清楚,他脸上的是泪痕。江山知道,但是江山打定主意这样说。就算伯父拿这句话问他十遍,每一遍都打他十下。
所有的情景,在每一个有雨的日子都会在江山脑海里重演一次,它生动强烈地印在江山的记忆之中。
江山既尊敬又惧怕这位伯父。江山恨他。但如果没有这位伯父,他便成不了如今的江山。伯父对他狠心,他对自己也狠心,因为他不甘。他不甘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弱公子。江山一直都在追赶他的兄长,那个被认为是家族骄傲的江河。江河太过耀眼,以至于幼年的江山一直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可他依旧敬爱他的兄长。
江山生受冷落,从小孤独让他看起来少年老成,清正造就他的淡漠。
“你不是为你一个人而活,你的身后是整个江家,你不能对不起家族的荣耀。”
江山将这句话刻在心里,他一直以高标准要求自己,他不允许自己有错。江山始终践行家族为他规划的爱国忠君的正路,但如果真要问他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答不上来。他这么做,只是因为别人认为这是正确的。
江山对江时的记忆虽然是模糊的,但他清晰地记得江时常常说的话。
“枭爱,以后要做个好人,做好人合算啊。”
当时的江山并没有听懂江时的话,只是照着做。他不明白为什么吃了亏还合算,他只知道做个好孩子能得到父亲的赞扬。
他现在似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