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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千秋明月

江山和张扬对看了一眼,张扬问:“江山在这儿?”

“谁知道,谢老狗说封就封,我又没见着,谁懂他在不在。”

“封城了……还有法子出去吗?”

虽然不知道江山的位置是怎么暴露的,但是张扬不能让江山继续留在这里了,封城抓捕,无异于瓮中捉鳖。这阵仗真是少见,看来辽卫势必掘地三尺也要把江山挖出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问这个干嘛?你要出去?”吴涯觉得很奇怪,张扬自从锦阳回来后就没出过城。

“我……额,是他!他要出去。我姑母来信说她病重,让我表弟去给她送终。”

张扬一时想不到什么理由,语无伦次地说。他指了指江山,无意间屈着食指揩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现在?这年头连你自己都顾不了你还顾别人的丧事呢,”吴涯说着,看见张扬恳切的眼神,思考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倒还是想到了一个法子,能让他出去。”

“什么?”

“我听说辽卫那边是极其敬重婚典和葬礼的。也就是说,花轿和棺材可以出城门。”

“你要让他装死人?”

“不不不,他们要开棺验尸的,这不好。”

“那也就只剩一个方法。”

“对。”

“你弟这副长相,收拾好的话,新娘子也是可以扮的。”吴涯看着江山说。

江山骨相柔和,装作女子并不算难。

吴涯沉思了一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不过,现在查得严,只有新郎和新娘能放出城,而且新郎和新娘都要确定是本城的人才可以,本城的新娘一般都会有自己手制的嫁衣,这嫁衣也不知道上哪去弄。老张肯定没事,就是萧爱嘛,他得有个假身份,还得有套嫁衣。”

现在上哪给江山弄套嫁衣啊……

张扬忽然想到一件事,说:“哎吴涯,你不是有个养在深闺里的妹妹吗?自你妹妹八岁起她就没出过门,人们知道你有个妹妹,但是都没见过她。你妹妹,这个身份可以吗?我和你常混在一起,娶了你妹妹,也不奇怪。”

“这不行!”江山反对张扬的馊主意,他扭头看张扬,“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嫁人?”

张扬低下头去,他刚刚没想到这一点。

“张扬,他那边没有别的亲朋好友代办丧事么?非得现在出城?”

“老吴,老吴无论如何你都帮帮他好吗?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张扬紧握吴涯的手,恳切地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妹妹安度晚年。”

吴涯猜疑的眼神掠过他们俩的脸,变了态度,冷冷地说:“张扬……你们想让我帮忙,你们别瞒着我,告诉我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就算有天大的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你让我帮忙我绝无二话。如果你们不肯信我,那这事就罢了。”

“谁瞒着你了,这不都告诉你了么?”张扬掩饰道。

“张扬,你最不擅长说谎。你想让我帮忙,办法当然是有,但你要老实告诉我。”

张扬用肩膀推了一下江山,江山点头表示没意见。

“你自己说吧。”

“我就是江山。”江山语气轻快地说,好像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啊?你?!”吴涯惊喊道。

“对。”

“怪不得,”吴涯说完,低头沉思,随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对张扬说:“我得先回去。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到我家找我吧,小心一点,不要叫人知道。”

时间从没像今天那么难捱,张扬觉得自己都要等风化了。深更半夜,张扬和江山躲过巡守,从围墙翻进吴涯的院子里。碎了一地的花瓣沉睡在松软的土地上,吴涯儿时埋下的那坛酒在树下酝酿着酒香。张扬从来没有从这个地方进去吴涯家里过,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什么个地方,甚至张扬刚跳进来的时候都不确定这是不是吴涯家,因为吴涯住的这一条街家家都在后院种桃树。

张扬和江山小心翼翼地靠近房子。他们出门的时候是阴天,此时月亮已经从云层里冒出来了,满园浸着凄凉的白色。

面向院子,一扇窗户是打开的。

“咱从那溜进去。”张扬指着窗户低声同江山说。

张江二人走进那敞开的窗户,只见里面挂着帷幔,月光投进去,白森森的。帷幔被一阵风掀了起来,他们借着月光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牌位。牌位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吴悠。张扬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吴涯的妹妹!

吴悠死了?!

张扬倒吸一口凉气,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张扬觉得背后有股暖意,一只手缓缓攀到了张扬肩膀上,张扬身后传来幽幽的说话声:“你们来啦,没被吓到吧。”

本来是没被吓到的,来了这一下,张扬给唬得跳起来,吴涯手中的烛火差点烧到他。

江山看着吴涯,欲言又止:“你妹妹……”

吴涯扬了扬下巴:“如你所见。”

张扬看着月下的吴涯和江山,莫名觉得二人有些神似。

“怎么了?”吴涯问张扬。

“没什么,感觉你们长得有点像。”张扬说着,话头一转,“我们的计划可行吗?”

“可行是可行,不过——我娘说要见他一面,你们跟我来吧。”

吴涯说着,带他们进了里屋,屋子是全黑的,只有房间内闪着光。吴涯走到厅前,对着房间小心翼翼地轻喊了一声“娘”。一个老妇人应声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到江山,她纳头便拜。

江山慌忙将她扶起:“夫人这是何故,真真折煞后生了。”

吴大娘扶着江山的手臂,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江山,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江山眼泪就落下来,她的眼中满是爱惜和怜悯。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江山拉进了她的卧房,仿佛吴涯和张扬不存在似的。

吴大娘让江山和她齐肩坐在床上,大娘握着江山的手和他说话,好像江山是她的孩子。

“我觉得你会长得更像夫人一些,没想到能长得那么像,还以为夫人是又生养了个小姐,真像金刚钻一样好看!”她摸着江山的眼睛,又说,“你的这双眼睛最像恩公。夫人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家慈已经仙逝了。”

吴大娘没有说话,她似乎极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哭了出来。她没再看江山,只是掏出手绢一个劲的在那里抹眼泪。江山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轻轻拍拍大娘的背。

“阿娘,好啦好啦。”吴涯急忙说,也坐到她旁边。

吴大娘怎么也忍不住,直到哭够了才止住眼泪。

“你们不知道,我之前还有个孩子,叫阿漾。我的心肝阿漾啊,他长得那么好看,那么聪明,又那么懂事。那时候我怀着吴涯,我们还在给余福贵家种地,阿漾才八岁。他还那么小,就跟着他那老爹下地干活。阿漾好乖,我月份大了,家里洗衣服的活都是他做,冬天他洗衣服洗到手生了冻疮,他也不肯和我说。他忍着疼给我洗衣服,阿漾说得最多的话是‘阿娘辛苦,阿漾已经长大了,我来。’我可怜的阿漾,如果他不死的话——”吴大娘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呜咽起来,“余福贵那个狗娘养的老王八,有那几个臭钱,就敢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咱们穷人就不是人?咱们穷人就是天生的贱种?就该死?他娘的活得还不如他养的狗!那贱王八养了好几百条狗,光是照料狗的奴才就有上百个,还给他们都备了马。”

“那天我同阿漾出去,一只疯狗冲过来要往我身上撞,我大着个肚子,阿漾为了保护我拿起石头打伤了那只狗。余福贵听说后,大半夜找到人硬是把阿漾从我怀里抢走了,他在私牢里把阿漾关了整整一夜。没有人敢拦啊,他们都靠着余福贵的地过活,吴涯那老爹想反抗,叫人活活打死了……”吴大娘说到这儿,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说不下去了。吴涯也跟着她哭,虽说他并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和这位父亲。

“第二天天刚亮,我哭得眼泪都干了,他们派人把我也抓了去,狗财主骑着马要去打猎,周围簇拥着奴才,猎人,全都骑着马。奴才们被集中起来,仿佛是叫来看戏的,我被放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