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的卧床，再次出宫，朱瑞云的心境大有不同。
在此之前，朱瑞云不是没有经历过大波大折。辅佐弟弟登上王座本就是一路披荆斩棘。想当年弟弟虽是皇后所出，却很难真正走进父皇的内心，无外乎胆子太小，做事不够大气，文不出众，武亦平平。且当年的龙子之争，确实有两个人选比弟弟更有九五之尊的气势。
母后为此担忧地整夜睡不好，却无计可施，而她作为先皇最疼爱的女儿，文武都不输给一众皇子，无奈自己只是个女儿身罢了。母后的忧虑看在眼里，朱瑞云决定倾尽全力助弟弟登上宝座，于是培养亲信，更是借着自己受宠，四处搜罗另两位皇子的不是。
头脑敏锐的她并没有冒进，反而时不时向父皇进言，称赞两位皇子的能干，并且有意无意提及弟弟处处向两位皇子学习。直到将两位皇子捧到高处，再一点一点地把所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呈现出来，当然这些话绝不会从自己的口中传出。
其实，事后想来，也是她，将父皇捧到了无比的高处：一代贤帝，虽不是开国之君，却守住了大好河山。百姓爱戴，江山多娇，且皇子们骁勇能干，不似前朝嗜血好斗。
直到父皇目睹自儿子们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做出的事竟比前朝更加龌龊不堪，这才震怒，放逐两位皇子出京。她稳稳保住了弟弟的太子之位，解除了母后的忧愁，却也见识了一代君王的早衰。
父皇还是少了些杀戮之心，竟然被两个皇子的事搅乱心神，一时间恹恹不乐，最终竟在两年后不幸离世。这份不幸是自己带来的吗？
朱瑞云想。
如果是，那么自己的不幸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报应？
朱瑞云，先皇最受宠爱的女儿，也是最有才气、最能干的女儿，却没有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朱瑞云私底下不是没有想过，季灵川拒绝自己是不是因为那个气质绝伦的师妹？但最终她也知道，这并非答案，或许是自己的势在必得才让季灵川用尽一切办法离开了太医院，远走塞北。
至于，那个探花郎……
“殿下，到了。”轿子稳稳停了下来，也打断了朱瑞云的思绪。
掀开轿帘的一刹那，阔别多日的凌霄阁就在她的面前--这个当年她新婚，父皇赠予她的楼阁曾经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先去看看世子吧。”朱瑞云突然对这个伴随自己足足二十年的繁华所在毫无兴致。
也许自己错了？也许自己应少流连这些乱花迷人眼的繁盛，认真看一看自己的一对儿女？
但，是不是太晚了？
轿子一路曲曲折折，终于来到李昭瑞所在的院子。
这里是公主府最清幽的地方，也是李昭瑞十岁生日要求搬进来的，彼时，这个儿子因为父亲的故去，沉默寡言，极少提要求的他竟然头一遭跟自己要了这个院子，朱瑞云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看来，这里确实过于僻静了些，不像是世子的居住之地，倒像是隐士的居所。或许是这样的地方养出了心思缜密却又忧郁的人？
朱瑞云轻轻摇了摇头，自己确实是老了，这些所有萦绕在头脑中的疑问在之前是绝不会出现的。
肩舆最终抬进了李昭瑞的卧房，沈白芷和裴星野紧随其后。
初夏晌午，明媚的阳光却被挡去了大半。两扇菱花窗半掩，将屋子浸在一层淡淡的昏蒙里。
屋子原本守着的两个侍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似乎公主府最近的变动让她们也如惊弓之鸟，唯恐自己没了栖身之所。
帐内隐约传来微弱绵长的呼吸声，让这间屋子终不至于像一座死宅。
李昭瑞静静躺在朱瑞云的面前，此情此景让沈白芷和裴星野心神都晃了一晃。曾几何时，此般模样，躺在床榻上的是长公主朱瑞云，嚣张到不可一世的是李昭瑞，而如今，竟然颠倒了位置。
朱瑞云自是不知道此前自己的境遇，如今看着李昭瑞，却恍惚回到了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是好看的，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但是，性情没想到也随了他的父亲。
朱瑞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舆直直停在病榻前。李昭瑞脸色比昨夜更难看几分，苍白的脸上皮肤变得几乎透明，曲曲折折蜿蜒的血脉清晰可见，那是皇族的血液，如今竟有了干涸的迹象。此时的李昭瑞就像一只夏末的鸣蝉。
“他是不是一定会死？”朱瑞云问站在身后的沈白芷。
此时的李昭瑞在沈白芷眼前脆弱的就像薄薄的蝉翼，作为医者，她无法隐瞒病情，于是轻轻地说：“病入膏肓，确实无药可医。”
房间一时间安静无比，随后，裴星野脱口而出：“到底是谁下的毒？是不是找到下毒的人，他就有救了？”
沈白芷摇摇头，道：“在此之前或许还有一两分的机会，如今看来，已是毫无希望了。”
裴星野大惊失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朱瑞云倒极为镇静，缓缓开口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跟他说说话？”
沈白芷静默片刻，方才微微皱着眉头道：“办法是有的，只是这样会更快结束世子的性命，因为我一旦施针让他苏醒，必然会引起毒素在血液中加速流动。”
裴星野听了，不由得向前走了小半步，说不清为什么，她只是想看看长公主殿下会点头还是摇头，因为即使李昭瑞再怎么面目可憎，但裴星野还是不想他死。
只是，朱瑞云几乎没有作过多的思量便点了点头。
沈白芷来到朱瑞云身边，在李昭瑞身前坐定，手中的银针只三两下便密密遍布李昭瑞头颅、前胸的几处穴道，李昭瑞只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昭瑞急促地喘了口气，随后右手的食指动了动，眼睛也跟着缓缓睁开。似乎大梦初醒一般，他缓慢扭动颈项，双眸贪恋地随着头颅的转动扫视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最终将眼睛落在了朱瑞云的脸上。
震惊？遗憾？
不知是怎样的情愫，让他在看到朱瑞云后，嘴角牵动了一丝笑容。
待到房间只剩下母子二人后，室内重又恢复死一般的静寂。
朱瑞云问：“你还是因为父亲的死，怪罪于我吗？”
李昭瑞眼角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
朱瑞云道：“你的探花郎的父亲在你心目中就那般好吗？好到知道他的死与我无关，还要将此怪罪到我的身上？”
李昭瑞呼吸急促了起来，透明的脸上现出粉红，声音轻浅却很清晰：“怎会与你无关？”
朱瑞云苦笑着摇摇头，道：“世间事无外乎个因果。在你心目中，你的父亲温和谦逊，对我更是呵护有加对吧？”
李昭瑞不置可否，其实父亲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遥远了，他这一路走来，走得太远太久，或许父亲只是个引子吧。
见儿子没有说话，朱瑞云继续道：“但就是你的这样圣洁的父亲其实在我之前已经私定终身，确切说，你本来是应该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这你可知道？”
李昭瑞本来看向床帏的眼眸回转过来，定定地看着朱瑞云的眼睛，似乎在等她继续的话。
朱瑞云于是接着说道：“你的父亲，苏州府人事，自幼家境贫寒却相貌出众且勤勉好学，在进京赶考前，与当地员外的独女私定终身，但金榜题名之时，便是变心之日，被先皇看中的他竟然完全不认旧情，致使怀有身孕的独女命丧黄泉，一尸两命。这就是你眼里的好父亲。”
没等李昭瑞开口，朱瑞云继续说道：“至于，你眼里沾花惹草的母亲，对，在你心中不守妇道的母亲，没有让你父亲去吃官司已经算是善待他了，让我继续跟这样的同床共枕，我是万万不能的。”
朱瑞云似乎想把隐忍了二十年的积怨和盘托出一般，继续道：“你父亲本来想靠着我的身份平步青云，他哪里只满足于探花郎的身份，只是我知道实情后断了他的念想，告诉他未来只能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才使得你父亲终日郁郁寡欢，更是不慎跌入湖中。”
朱瑞云一声冷笑，看着病榻上的李昭瑞，道：“你瞧。你那个爱你的父亲实在是不满足于只做一个父亲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