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原是个负心汉，原是个凶手。
哈哈。
李昭瑞一时竟又想笑了，只是他忘了自己是个将死之人，笑容刚刚扯动，整个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至薄脆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绛紫色。
半盏茶的功夫，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咳嗽声止息，他也跟着恢复了平静。
“原来杀人也是可以遗传的。”李昭瑞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觉得胸口舒畅极了。
少年时的那个黑夜，湖水阵阵拍岸的声响，那夜的夏风以及闷热的天气原来一直堵在他的胸口，只是自己未曾细想过。
朱瑞云看着眼前激烈震动后的儿子，他脖颈处蜿蜒的血管更加清晰，不由心头也是一颤。
“你说什么？”朱瑞云问。
李昭瑞没有理会母亲的问话，反而喃喃问道：“段萧红您还记得吗？”
朱瑞云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人，终于想起了那个闷热午后的男人，脸上一时有了动容，又不知道儿子为何问起此人，满眼疑惑地看着李昭瑞。
李昭瑞道：“他是我杀的。”
朱瑞云身体微微晃动了几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直地望着病榻上虚弱至极的儿子，很难将他跟凶手扯上关系。
李昭瑞又道：“京郊的庄园是您赠给他的吧，他哪里配得上这份大礼，于是我亲手了断了他。”
段萧红的死对于朱瑞云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一时贪欢的对象而已，自己也并无亏待过他，自然不会再过问他的生活，亦或生死。
李昭瑞不等朱瑞云继续问话，道：“我不仅想让他死，也想让您死。”
这番话出口，李昭瑞并没有看向朱瑞云，他仍旧盯着床帏，似在诉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您从春蒐围猎回来，我便想至您于死地，所以在您的茶中下了毒，才致您昏迷不醒。至于我为何这样做，前有父亲之死，后有您对我的婚事苦苦相逼。这样便可了断了。”李昭瑞一番话说得极其连贯，大有不吐不快之感。
这番话换来了良久的沉默。
世间母子走到如今这般田地，也是荒唐至极了吧，朱瑞云此刻却不觉苍凉也不觉气愤，她只是觉得可怜，觉得这个公主府里的人出门都是堂堂皇皇的天潢贵胄，实际各个都是欲求不满的可怜虫。
朱瑞云看着李昭瑞，缓缓才道：“可惜了，为娘竟然命大至此。”
李昭瑞又牵了牵嘴角，只是这次愈发地艰难了，他长出一口气，道：“我为何要长在这座大宅院里？这座人人艳羡的宅院，我却很难快乐。你从来都是只喜欢妹妹，何曾愿意多看我几眼？”
提及李昭宁，朱瑞云本来悲悯的眼神一点点汇拢起来，盯着李昭瑞问道：“近几日，沈姑娘只言你妹妹身体不爽，难道这其中也是你搞的鬼吗？”
李昭瑞点了点头，却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至少李昭宁现在还活着，而自己行将朽木。
“所以，你也是那个一直给我下毒的人？”朱瑞云看着李昭瑞的眼神已经完全凉了下来，厚重的宫门内发生过太多骨肉相残的故事，自己的儿子对最亲的亲人能下如此的狠手本就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心痛，但朱瑞云更想知道这背后的阴谋。
“是。”李昭瑞依旧望着床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谁给你的毒药？”朱瑞云眯起双眼，她记得沈白芷跟她提及这毒药极其罕见。而两任太医，一个死在狱中，一个抵死不认，所以这背后用毒的人到底是谁？
想到这个人，李昭瑞目光也冷了几分，如果自己死前还有心愿的话，那就是必须将此人碎尸万段，在共赴黄泉的路上，自己也要把此人打到魂飞魄散，永不能超生。
“李箐明。”
李昭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李菁明？
这个名字比段萧红更加陌生。
“李菁明，曾经的太医，后来专门为裴将军的长子裴惊羽诊病。”李昭瑞继续道。
朱瑞云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素来与裴家老三裴惊鸿走得颇近，何时竟与裴家老大扯上关系？
朱瑞云问：“他为何给你毒药，是他让你毒杀我的？”
李昭瑞轻轻摇头，道：“杀您是我的心愿，姓李的只是投我所好罢了。”
朱瑞云皱起眉头，又问：“所以你买通了哪个太医给我下的含毒的方子？”
李昭瑞道：“死在狱中的太医本就是买官上来的，至于通过什么渠道买上的这个太医院的位置，您这下应该是知道了吧？”
“裴惊羽！”
李昭瑞点点头，笑了：“皇叔开启卖官鬻爵之风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有今天吧？他的亲姐姐，亲姐姐的儿子最终都被这样爬上去的人害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呢？”
朱瑞云逼问道：“裴惊羽究竟是何用意？为何要促成你的心愿？”
李昭瑞摇了摇头：“这个我并不知道，我也只是机缘巧合通过他认识了李菁明，也是近几日才开始琢磨他背后的用意，只是太晚了，哈哈，晚到我马上就要命赴黄泉了。”
太晚了。
朱瑞云心里期盼着不要如此晚，她看向李昭瑞的眼神一点点疏离，缓缓开口道：“你大限已至，如今终于要跟你的父亲团圆，从此再也没有为娘我的苦苦相逼，也没有妹妹碍你的眼，如此倒是落得了个顺心如意。”
说着，朱瑞云轻唤沈白芷的名字，室外的沈白芷推开门，缓缓走近她，没等朱瑞云开口，却听李昭瑞道：“你难道一点儿不想救救你的儿子吗？你只关心自己被何人下毒吗？给我下毒的人也是李菁明，你为何不把他抓来替我解毒？”
朱瑞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他如果为你解毒就是招认了。他又怎会这样做？当初你跟这样心如蛇蝎之人搭上线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说着，朱瑞云摆摆手，对沈白芷道：“让他自己静一静，最后再看看这令他不甚满意的宅邸吧。”
说着，朱瑞云乘肩舆而去，沈白芷和裴星野一时竟不知道是跟着还是如何，只静静站在原地。
看着躺在床榻上要挣扎着起身的李昭瑞，裴星野心中不忍，走上前想搀扶他，却被他一声呵斥：“站住。”
裴星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昭瑞气喘吁吁地躺在床榻上，道：“我是你们裴家害死的，你现在倒要猫哭耗子不成?”
裴星野不知李昭瑞指的是什么。
李昭瑞目光从裴星野身上转到沈白芷处，幽幽问道：“我是真的没救了吗？”
沈白芷摇摇头，却未开口 。
李昭瑞又问：“他是何时给我下的毒？我从来没碰过他给我的任何东西。”
沈白芷道：“将毒气散于空中，但他事先吃了解药。”
“哈哈。”
干笑声从闷闷的胸腔中蒸腾而上，到了空中竟只剩下极其干瘪的两声。
“算来算去，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死的，也罢、也罢。”李昭瑞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沈白芷也知道此时何种安慰皆苍白无力，只得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又听到身后的李昭瑞问：“以你和傅临渊联手，能将他绳之于法吗？”
沈白芷一时站定，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入网只是迟早之事。”
室内复又一片安静，连原本守着的两个侍女也走得干净。
室外一片艳阳洒落进来，空中漂浮的微小尘埃被照得现了原形。
尘归尘，土归土，自己最后还是要在此处终结一生。李昭瑞这样想着。
这二十年的时光瞬间汇成一条长河，在自己的眼前流淌而过。
他以为自己是不快乐的，但回想起童年，朱瑞云和探花郎还是有过一段和谐的日子，自己也在那样的日子里心境愉悦，长大后，裴惊鸿的出现也给自己晦暗的生命中照进过一束光。
李昭瑞始终闭着双眼，此前对母亲的恨，对妹妹的怨，此时都已消弭于无形。如若说他还有何死不瞑目的，那正是他问向沈白芷的那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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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