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皖宁的声音很小,很轻,她低着脑袋,就只说了这两个字。是为了替陆淮澜解围。
反应最大的不是陆淮澜,也不是顾奎之,出乎意料的是,气氛沉寂片刻后,李誉宸瞪着那双满是气愤与不解的眸开口,音量不自觉的调大:“不是吧?穆小公主,我昨日为你诊看一日,陪伴一日,你一言不发。如今倒替陆淮澜说起话来了?”
李誉宸哭笑不得,嘴角抽搐几下,略有委屈的气。
檀维盈看李誉宸一脸惑怒,眉峰稍挑。这有什么惊奇的?在梦里,穆皖宁头次出声也是因陆淮澜。
“誉宸,人家穆公主不理你,你怪陆将军做什么?”邓祎寒在一旁,说罢,往嘴里塞菜。他没看李誉宸,也没看陆淮澜,反倒默默看了一眼檀维盈的反应。
陆淮澜没再开口,拿起箸默默用膳。
顾奎之听到李誉宸说的话,表情有些焉,他和自己说话时都只余反反复复的嗯声,怎么对外人却少了那分不自然?
“啊…抱歉,就是有些惊着了。”
李誉宸轻咳一声,故意避开顾奎之那委屈又困惑的目光,拿起箸往嘴里塞了口菜,像是想掩饰尴尬。他忽然想起什么,望向穆皖宁,声音轻了些许:
“穆公主别介意,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的肖忻年轻笑一声,似是不经意地替李誉宸解围,不紧不慢道:“誉宸,穆公主开口说话,还不是因为你治得好?你该高兴才是。”
穆皖宁仰着头,瞧向李誉宸,眼神带着许拘谨,轻声说:“没关系…我昨天不说话是因为,”她沉吟片刻,抿了下唇,垂下眼帘,“又想起哥哥他们说的话了。”
她来诺清的前段时日,偷听到几位哥哥的悄悄话。
“欣怡她吃了半辈子的苦,怎么还能去当质子受罪呢?倒是皖宁,我觉得她可以去磨炼一下脾气,太软弱了,将来可怎么办?”
她二哥穆初蹙着眉先言。
“对皖宁不太公平吧,她会同意吗?”
“需要征求她的同意吗?皖宁性子弱,不会反对的。”
“那去和父皇说吧,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亏待欣怡了,之前她来到淮南时,我们对她没有半分触动,反而更加的对皖宁好,她应该很委屈吧。”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对皖宁的好都是装的?穆初,你搞搞清楚行吗?皖宁才是我们的亲妹妹。”
“是亲妹没错,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了?可她性格不行,若是哪天淮南没了,她也没了公主的身份,你让她怎么生活下去?任别人欺负吗?而且我们不可能护她一辈子啊,她不能一辈子都不成长的。”
屋内争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愧疚,觉得如此不公平,也有人态度坚决,定要将穆皖宁送去诺清。
而穆皖宁立在门外,低垂着头,发丝遮住了眼眸。她刚触碰到门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谁也不知晓她此刻在想什么。
“我就该去受苦吗…”她轻声昵喃。
他们口中的欣怡,是前几个月寄养在淮南的姑娘,叫黎欣怡,比穆皖宁大些,但也算哥哥们的妹妹。
穆皖宁和这位新来的姐姐没什么交集。
她看得出,几个哥哥也在疏远黎欣怡,她默默观察过,这位姐姐温柔似水,对谁都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如今,穆皖宁却听到哥哥们说,要将自己送去诺清当质子。
按惯例,本该是黎欣怡这个无名无份的人去,而不是她这位皇室公主。
或许哥哥们觉得,她去了那边不会受人欺辱,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公主,旁人总要敬她三分,而黎欣怡不一样,她无依无靠,去了只能吃苦受罪。
穆皖宁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她。
可父皇同意了,她也没再有怨言。
离别淮南那日,几个哥哥与黎欣怡皆来相送。来接她的是陆淮澜,已在宫外候着。
她步下宫殿台阶,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一无所有,亦可以说面无波澜。至于黎欣怡,她未曾去看,也不知那人面上是何神情。
她垂眸,刚转身欲行,黎欣怡却不知何时已至身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着歉:
“对不起…皖宁妹妹…是因为我,你才要走的…”
穆皖宁抬眸,望着眼前这位姐姐,她哭得眼眶通红,狼狈不堪,半分不见平日里的温婉得体。
她看了许久,唇角缓缓扯起一抹笑。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笑出来的,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抽回手,她就那么看着眼前人,一言不发。
“你放心,皖宁妹妹,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抢。我一定会去诺清,把你赎回来的。”
黎欣怡眼眶含雾,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似从心口硬挤出来的。
穆皖宁没开口,她轻轻抽回手,转身离开,心里想着:这个位置我不要了,给你吧,你更适合。
她没法去同意黎欣怡说的那句话,因为这并不是小事情,一个无名无地位的人,如何能将她赎回来?
而且,她还听到几位哥哥,在身后低声议论着她不懂事,说黎欣怡都为她哭的这么伤心了,她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任由黎欣怡在自己眼前哭,是白眼狼,没有心的人,说送她去受苦是正确的选择。
穆皖宁感到有些委屈,明明自己都不再争了,而且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话,为什么哥哥们要这样说她。
艳阳高照,穆皖宁的身影渐渐行远,她到头来也未曾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就可以去受苦,当这个卑微低下的外交担保。因为她看到黎欣怡为自己离去而哭的撕心裂肺,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去问这种违心的话。
去往诺清的路上,她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一副乖巧模样,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低垂着脑袋,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
陆淮澜察觉她心神恍惚,怕惊着她,便不曾上前叨扰,只一路留她独自调理。
她身旁放着一个木盒,里头盛着糕点,旁边还备了毯子与水囊,样样齐全,件件妥帖。可她却纹丝不动,只低着脑袋。
陆淮澜轻声提醒,说东西都可以用。她没有应答,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闭了嘴。
然而他发现,这不妥远非寻常。到了诺清,他连忙唤来李誉宸,让他仔细瞧瞧。待穆皖宁之事安排妥当,情绪安抚下来他才匆匆离去。
宴席上的众人都察觉到不对,连忙转移话题,把穆皖宁从回忆中拉回,将她拽入热闹轻松的氛围中。
晚宴结束过后,檀维盈叫住了穆皖宁,她有些惊讶,但还是乖巧地站在原地等他。檀维盈朝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前,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
“委屈吗。”
就三个字,他甚至没有任何语气。
穆皖宁听此呼吸微滞,蓦然抬起头来瞧他,瞳孔轻颤。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委不委屈,她委屈吗…可没人教过自己,可以委屈。
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望着檀维盈的眼睛止不住的颤抖,穆皖宁张了张嘴,声音轻如呢喃。
“为什么要…这么说。”
檀维盈歪着脑袋看她,“你不开心,不是委屈是什么?”他停顿片刻,垂下眸,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又道:“你兄长他们或许不是故意的。”
他说的话是真的。檀维盈在梦里知晓过所有,因为在梦里,穆皖宁帮过他,所以他想着,也帮穆皖宁一次。
可穆皖宁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摇摇头,或许是在否认他的话,随后转身渐远,留檀维盈独自在原地,叹息蹙眉,说:“现在说好像不行,她听不进啊。”
他不知晓不是听不进,是穆皖宁已经不在乎了,有人问她委屈吗,就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再奢求什么真与假。
“不行什么?”
身后陡然传来邓祎寒的声音,他一怔,邓祎寒还没走?这人不会专门等他的吧?
檀维盈转身望他,生硬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明月挺好看的,一起观赏么?”邓祎寒对于他的问题,选择答非所问,他抬头看向天边挂着的悬月,又像是在转移话题。
“谁闲的没事干看月啊?”檀维盈觉得邓祎寒肯定脑子有点问题,他现在可没心情和邓祎寒去看什么月。“你要看自己看去吧,我走了。”他白了一眼眼前人,语气不太好的说。
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维盈,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好,不要插手外人之事,会引麻烦。”邓祎寒突然开口叫住他,说了几句他不明白的话语。
哦,可能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檀维盈扭头看他,面无表情道:“那你不也插手我的事了?”见他怔住,檀维盈转回头没再启言。
在檀维盈眼里,从遇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起,邓祎寒就一直在拦着他,甚至在替他做决定,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邓祎寒很烦。他讨厌别人管着自己,邓祎寒自然也是知晓,可他管他是因为他怕了。
他不敢再放手了,不想再失去檀维盈。
“…这不一样。”邓祎寒看着他的背影渐行远去,下意识想拉住他的手僵在空中,缓缓垂下,指尖微颤,他抿了抿唇,垂下眸,声音轻的几乎要消散掉。
檀维盈知道穆皖宁的事,邓祎寒又怎会不知道?可上辈子,檀维盈为了拦下失控的穆皖宁,挨了一刀,那背上的刀痕,到现在邓祎寒都还记着。不是不在乎别人活成什么样,但这辈子,他就只想护好檀维盈。
可他什么也说不了。
是夜,檀维盈又梦见,他弑父上位后的那一日。
他坐在皇位上,踩着曾经说过他的人的脑袋,嘴唇凑近她的耳边,语气毫无温度:“你们不是嫌孤晦气吗?那孤就送你们一程。到了下面,记得离孤远点。”
他看着身下人哆嗦着身子,连求饶的话都说的断断续续的,突然就笑了:“想活?那你去当畜生怎么样?”
身下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他,檀维盈却装作恍然大悟似的,眯了眯眼:“孤以为你们还挺喜欢当畜生的呢,不然怎么那么喜欢演畜生呢。”
身下人像是僵住了般,脸青了又紫,让檀维盈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好了,不陪你们闹了,玩够了。”他抬起眸,手中把玩着一个银簪,踩在那身下人头颅上的脚,逐渐用力的压下去,没再分给身下人一个眼神。
他欣赏的听着颅骨破裂的声音,却又有些厌烦身下人的哭叫声,让他觉得头疼。
檀维盈面色黑沉,凤眸里透着不悦,为他的美,更添了一份色彩。他稍松几分力道,抬足轻踹,溅得那人满面狼藉,冷声道:“叫唤什么?孤的耳膜都要被你震破了。”
他身下的人疼得眼泪鼻涕直流,但依旧不肯放弃,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求饶的话语依旧围绕在檀维盈耳边。
檀维盈低头看着缩在地上的人,眼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冷漠。他慢慢把脚收回来,漫不经心的把鞋底沾着的灰和血蹭在干净的地砖上,看上去刺眼睛。
“放过你?那孤偏不。”他突然开口。
皇座下左右侍人皆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出,唯恐稍有一点声息,便引火烧身把自己搭上去。
“你的求饶,不过是因贪生怕死罢,其实你心里已经恨透我了…对吧?不是说我克人么?对啊,我就是克人,现在我要克你…又怎样?”檀维盈俯身靠近,话语顿了片刻,他挑了下眉,手指指腹轻轻抚过身下人的脸颊。
他说罢,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冷得像寒冬冰水,一字一句,都冰凉又刺骨。
“既连安分闭嘴都学不会,留着这张嘴,也只是徒增聒噪罢。”
话音落下,他便抬眼扫向阶下侍立的禁军,薄唇轻吐,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拖下去割了舌,再扔去城郊乱葬岗,省得再在孤耳边,乱吠扰人清静。”
禁军刚要动作,檀维盈停顿了一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打断道:
“哦不…这样可太便宜她了,”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先割舌,然后把她的嘴用针缝起来,眼睛也可以不要了,给她自己留着吧,然后挑个好一点的地方,最好有畜生可以跟她做伴。把她伺候好了,再扔去,别让人家觉得…体验感过差了。”他弯起那双极美的眼睛。
檀维盈已经习惯了,这段回忆,想怎么也消散不掉的魂,一直缠着自己。
他醒来时,已是翌日。
站在桌子上的阿萌,还阖着眼在呼呼大睡。檀维盈下了榻,刚站起身,就听到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檀公子,王爷给你准备了衣物,让奴婢送来。”
他闻言去开门,从婢女手中接过衣物,闭门后,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淡青色常服,还散发着淡淡的桅子花香。
檀维盈看了一会,才换上。
这件常服不算“太复杂”,他与衣物斗争了一会后,才堪堪穿好,他刚想束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簪子,干脆不管了,将阿萌留在这里,自己前往学堂。
他一路出了宫,脑海里还残留着沂临学宗的路线,梦里他路过过,还问过邓祎寒那是做什么的。
谁知刚出宫门,就见一个车夫早早停在门外,不停地往里张望,像在等什么人。檀维盈没往自己身上想,他哪有钱雇车?可他刚从那车夫身旁走过,就被车夫叫住。问他是不是檀公子。
檀维盈一怔,恍然反应过来,八成是邓祎寒安排的,他便稀里糊涂地上了马车。
坐在车上,听着车轮辘辘声,他忽然掀帘问了一嘴:“是王爷让你来的?他怎不自己来?”
车夫答道:“王爷得先去学宗,没法接公子。”
他便没再说话。
不过片刻,便到于沂临学宗。檀维盈下了车,向车夫道了声谢,往里走去。
学堂门前人山人海,檀维盈四下瞧了瞧,发现除贵族子弟,还有不少普通百姓,他偏头想了想,邓祎寒还真是公平公正,连老百姓也都收。
据他所知,这天下并不太平。旁的学堂从不收百姓,收的尽是些有权有势之人。
檀维盈跟着人群来到揭市牌前,想瞧瞧自己被分到哪个班。此时人已不多,只有少数人匆匆赶来,他没太在意,目光在牌上一一扫过。
沂临学宗不同于别处,只设四个班,按等级高低依次为:志道班、据德班、依仁班、游艺班。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志道班。
檀维盈嘴角抽了抽,让一个学前启蒙的人,一下就飞升到等级排名最高的志道班,也是无敌了。
“哎?这位公子是插学进来的?怎么在考核会上没见过你?”
身后蓦然响起声音,把檀维盈吓一跳。他转过身,是一个眼带笑意的俊秀男子,手里拿着根竹笛,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檀维盈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谁?”
“哦对,忘了自我介绍了,”俊秀男郎想起什么,眨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尬笑了笑,又道:“我叫余阮嘉,志道班的,公子你呢?”
檀维盈沉吟片刻:“…檀维盈,和你一样志道班的。”
“真的?这么巧?”余阮嘉眼睛一亮,旋即满脸堆笑,“和这么美的公子同班,我感觉听学都有劲儿了。”他冲檀维盈眨了眨眼,“檀公子,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咱俩当个兄弟?”
檀维盈不自然地偏过头,眼睫微颤。这人怎么这么热情?都给他整不会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两人一同往志道班走去。路过的学子总会偏头看向檀维盈,有的甚至直接呆愣原地,目光追着他移动,眼里满是惊艳,不知该如何反应。
余阮嘉倒没太注意,一直在找话题。
檀维盈垂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他没去看那些人,表情倒还算坦荡,偶尔与人对上视线,还会礼貌地笑笑。
以前的檀维盈,对于这样的目光只余羞耻,他不喜被人盯着看。是温蓝舟总在他耳边夸他好看,才让他渐渐接受了自己的长相。虽说这张脸,曾被母亲说是狐狸精。
不知怎的,余阮嘉忽然话锋一转。本来讲的都是些檀维盈听不懂的事,他还附和着点头。可这一转,就转到了他身上。
“哎,维盈兄,你有没有听说?王爷的新王妃前几日就到诺清了。”
余阮嘉说着,一脸惆怅地仰头看天说,“近几日诺清都在传,说是位超级大美人。可惜我那天有事,没见着。”他话语微滞,偏头看向檀维盈,“我问那些人长什么样,他们居然都形容不出来,这得是多美啊?”
“你有看到吗?维盈兄。”
檀维盈一怔。
他是该回答“看到了自己”呢,还是“没看到自己”呢?
这什么脑残问题。
他脑袋一片空白,表情有些呆,张了张嘴,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干脆就没回答。
余阮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以为他也没见着那位新王妃,正伤心呢,而自己正巧戳中他的痛处。
他犹豫了好阵子,才有些愧疚地伸手拍拍檀维盈的肩,安慰道:“没事,没见着就没见着呗。您自己都这么美了,还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檀维盈觉得,他这安慰,跟没安慰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