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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就是想帮忙而已,他急什么

“他替我做决定,还不许我帮别人了?”——檀维盈。

——

穆皖宁的声音很小,很轻,她低垂着脑袋,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是为了替陆淮澜解围。

反应最大的不是陆淮澜,也不是顾奎之,出乎意料的是,气氛沉寂片刻后,李誉宸瞪着那双携着气愤与不解的眸子开口,他此刻脑子一片混沌,音量不自觉调大:

“不是吧?穆小公主,我昨日为你诊看一日,陪伴一日,你一言不发。如今倒替陆淮澜说起话来了,那我呢?我帮你医治的呀…!”

李誉宸哭笑不得,嘴角抽搐几下,略有委屈的气,又有些不甘。

檀维盈看李誉宸一脸惑怒,眉峰稍挑,倒觉着有些好笑。这有什么惊奇的?在梦间,穆皖宁头次启言也是因陆淮澜,什么原因他记不太清,唯有一件事,令檀维盈印象深刻——出了意外,李誉宸会救穆皖宁,反而对顾奎之不管不顾,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是单纯的不想与顾奎之有任何接触。

反之,陆淮澜只能护着顾奎之,李誉宸与陆淮澜两人之间的身份因此总反着来。

陆淮澜总无语的瞥一眼李誉宸,真不知道他什么脑回路,李誉宸没察觉,对穆皖宁不住检查磕着哪碰着哪了。

陆淮澜白一眼他,转向顾奎之:“起的来吗?”

顾奎之掩去眼底的失落,摇摇头,拒绝了。

“誉宸,人家穆公主不理你,你怪陆将军做什么?”邓祎寒缓缓抬起眼皮,说罢,往嘴里塞菜。他没去看李誉宸,也没看陆淮澜,反倒默默看了一眼檀维盈的反应。

陆淮澜没再出声,拿起箸默默用膳。

顾奎之听到李誉宸说的话,表情有些焉,他和自己说话时都只余反反复复的嗯声,怎么对外人却少了那分不自然?就这么不喜她么?

怎么她受伤时,李誉宸却唤其余医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却愿意陪穆皖宁一日,还对她话那么多。

她也不是吃醋吧,就是有些恍然,原来眼前这个待她为哑巴的医师,对外人、甚至是陌生人,都比对她有耐心,相比和她待在一起,截然不同。

“啊…抱歉,就是有些惊着了。”

李誉宸注意到失态,轻咳一声,刻意避开顾奎之那委屈又困惑的目光,拿起箸往嘴里塞了口菜,像是想掩饰尴尬。他忽然想起什么,望向穆皖宁,声音放轻了些许:

“穆公主别介意,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的肖忻年轻笑一声,似是不经意地替李誉宸解围,语速适中,道:“誉宸,穆公主开口说话,还不是因为你治得好?你该高兴才是。计较太多,反倒失了分寸,可得注意着点。”

李誉宸讪讪道:“是…”

穆皖宁抬起脑袋,瞧向李誉宸,眼神带着许拘谨,声音轻如呢喃:“没关系…我昨天不说话是因为,”她沉吟半晌,抿了下唇,垂下眼帘,“又想起哥哥他们说的话了。”

她来诺清的前段时日,偷听到几位哥哥的悄悄话。

“欣呈她吃了半辈子的苦,怎么还能去当质子受罪呢?倒是皖宁,我觉得她可以去磨炼一下脾气,太软弱了,将来可怎么办?”

她二哥穆初蹙着眉先言。

“对皖宁不太公平吧,她会同意吗?”

“需要征求她的同意吗?皖宁性子弱,不会反对的。”

“那去和父皇说吧,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亏待欣呈了,之前她来到淮南时,我们对她没有半分触动,反而更加的对皖宁好,她应该很委屈吧。”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对皖宁的好都是装的?穆初,你搞搞清楚行吗?皖宁才是我们的亲妹妹。”

“是亲妹没错,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了?可她性格不行,若是哪天淮南没了,她也没了公主的身份,你让她怎么生活下去?任其他人欺负吗?而且我们不可能护她一辈子啊,她不能一辈子都不成长。”

屋内争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愧疚,觉得如此不公平,也有人态度坚决,定要将穆皖宁送去诺清。

而穆皖宁立在门外,低垂着头,发丝遮住了眼眸。她刚触碰到门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谁也不知晓她此刻在想什么。

“我就该去受苦吗…”她轻声昵喃。

他们口中的欣呈,是前几个月寄养在淮南皇室的姑娘,叫黎欣呈,比穆皖宁大些,但也算哥哥们的妹妹。

穆皖宁和这位新来的姐姐并没什么交集。

也可以说,她对黎欣呈无感,不愿有何交际。

她看得出,几位哥哥皆在刻意疏远黎欣呈,她默默观察过,这位姐姐温柔似水,对谁都一副温尔懂事的模样,倒和不爱说话的自己对比鲜明,可如今,穆皖宁却听到哥哥们说,要将自己送去诺清当质子。

按惯例来说,本该是黎欣呈这位无名无份的人前往诺清,而非她这位皇室公主。

许是哥哥们觉得,她去了那边不会受人欺辱,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公主,旁人总要敬她三分,而黎欣呈不一样,她无依无靠,去了只能吃苦受罪。

但穆皖宁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她。

可父皇同意了,她也没再有怨言。

父皇和她说的那天,是平常日,穆皖宁垂着眸子,轻声开口,直问他:“诺清质子人选决好了,是我,对吗?”

“对…”父皇本极力维持的表情,在她开口的那一刻,粉碎的一干二净,他合上眼睛。

穆皖宁没什么表情,要哭也在偷听的那晚之后哭够了。

离别淮南那日,几个哥哥与黎欣呈皆来相送。来接她的是陆淮澜,已在宫外候着。

她步下宫殿台阶,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一无所有,亦可以说面无波澜;至于黎欣呈,她未曾去看,也不知那人面上是何神情。

穆皖宁垂眸,刚转身欲行,黎欣呈却不知何时已至身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温热滚烫的触感,也唤不回穆皖宁半分,黎欣呈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着歉:

“对不起皖宁妹妹…是因为我,你才要走的…”

穆皖宁终抬眸,望着眼前这位姐姐,她哭得眼眶通红,狼狈不堪,半分不见平日里的温婉得体。

她看了许久,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淡笑。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笑出来的,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抽回手,她就那么看着眼前人,一言不发。

“你放心吧皖宁妹妹,是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抢。我一定会去诺清,把你赎回来的。”

黎欣呈眼眶含雾,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似从心口硬挤出来的,好似她对于穆皖宁的离去感到悲痛,最痛的是她,并不是那几位养她的兄长,她觉得麻木,又不止讽刺。

而那几位主谋兄长,却如常人无所事事般,周围什么都瞧上半息,偏是不看她半眼。

穆皖宁未开口,她轻轻抽回手,转身离开,心里想着:这个位置我不要了,给你吧,你更适合。

她没法去同意黎欣呈说的那句话,因为这并不是小事情,一个无名无地位的人,如何能将她赎回来?她不敢想,出了后果,哥哥们是否会怪罪于她。

而且,她还听到几位哥哥,在身后低声议论着她不懂事,说黎欣呈都为她哭的这么伤心了,她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任由黎欣呈在自己眼前哭,是白眼狼,没有心的人,说送她去受苦是正确的选择,就该磨练磨练。

穆皖宁感到有些委屈,明明自己都不再争了,而且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话,为什么哥哥们要这样说她?

艳阳高照,穆皖宁的身影渐渐行远,她到头来也未曾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就可以去受苦,当这个卑微低下的外交担保。因为她看到黎欣呈为自己离去而哭的撕心裂肺,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去问这种违心的话。

她走了,为她哭的是没有分毫血脉的养姐。

去往诺清的路上,她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一副乖巧模样,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低垂着脑袋,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

陆淮澜察觉她心神恍惚,怕惊着她,便不曾上前叨扰,只一路留她独自调理。

她身旁放着一个木盒,里头盛着糕点,旁边还备了毯子与水囊,样样齐全,件件妥帖。可她却纹丝不动,只低着脑袋。

陆淮澜轻声提醒,说东西都可以用。她没有应答,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闭了嘴。

然而他发现,这不妥远非寻常。

到了诺清,他连忙唤来李誉宸,让他仔细瞧瞧。待穆皖宁之事安排妥当,情绪安抚下来他才匆匆离去。

宴席上的众人都察觉到不对,连忙转移话题,把穆皖宁从回忆中拉回,将她拽入热闹轻松的氛围中。

顾奎之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不似正常年龄段的女孩,单薄的几似纸张,她将身前的糖蒸酥酪推到穆皖宁身前:“尝尝这个吧皖宁,我的最爱,是甜的,不是酸的。”

比起计较李誉宸对穆皖宁的在意,她更多的是心疼,可能是因为,她们似一路人吧。

顾奎之怎会不知李誉宸照顾了穆皖宁一日,她若真在意,就不会答应陆淮澜的诉求了,更不会同她在一张饭桌上用膳,说说笑笑嬉闹的。

穆皖宁回过神来,轻点点头,嗫嚅着说道:“谢谢。”

“没事。我想着女孩都较喜欢吃甜食,便吩咐下人给你备多了些,你喜欢就好,我以后与厨子说一声,给你备着,想吃了随时可以吃。”

穆皖宁眼底闪过一丝暖流:“喜欢…谢谢顾公主。”

顾奎之摆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叫顾公主多陌生啊,咱们还得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个几年呢,你唤我阿奎就可以啦,这是我的小名。”

“好,阿奎。”

顾奎之与穆皖宁搭着话,虽说穆皖宁话少,但还是会回应,檀维盈在一旁偷听,看似在饮茶,实则不然,可他未料到,她们会与自己说话,内容还直白通俗,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嫂子,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啊?”顾奎之满脸笑意盈盈,凑近他,压低着声音,刻意回避了邓祎寒,她问:“怎么都不同他讲话?”

檀维盈见两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顿时有些头大:“挺好的。人特别的…不错。”

他几乎是合着眼咬牙切齿的回答她们,昧着良心撒谎。只惜顾奎之心大,丝毫未听出任何的不妥,眸中精光闪烁,又急冲冲问:“既然觉得挺好,那为什么要延迟婚庆啊嫂子。”

“…时机不对。”檀维盈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穆皖宁歪着脑袋,也说道:“秋时…时机成熟的呀,天气偏凉,穿婚服还不会太热。”

檀维盈已读乱回:“我体寒,受一点冷都不行。”

“啊?怪不得,那好吧。嫂子,你嫁到王府后,不用拘束,哥哥很温柔的,对你肯定也一样。”顾奎之恍然大悟,而后笑着说道,“我之前特别的想要一个嫂子,哥哥死活都不肯呢…”话语微滞,似是忽然想着什么,开着玩笑补充道:“说不定就是在等你呢嫂子。”

檀维盈扯了扯嘴角,未再开口。

等他?大可不必。

仨人都避着邓祎寒,却不曾知,邓祎寒早就听到了全部,也听出来,檀维盈那颗抗拒的心,有多硬。

“王妃殿下,听闻你前几日就与王爷相遇,你们都干什么了啊?为何延迟婚庆?”李誉宸安静了一会,忽然想着什么,抬起脑袋瞧着檀维盈。

檀维盈额角青筋突突跳,李誉宸——全日第三个问他为何延迟婚庆的人。

他半笑不笑的偏头斜眼看了看邓祎寒,邓祎寒听闻李誉宸陡然冒出来的问题,也抬起脑袋,不过他并不是去看檀维盈,而是对着李誉宸:“好奇这个?等婚庆时就知道了。”

李誉宸一脸疑惑:“为什么要等到婚庆时?”

“因为到那时,你就不会再问出这个问题啦。”顾奎之笑意盈盈的抢答道。

李誉宸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晚宴结束过后,檀维盈叫住了穆皖宁,她有些惊讶,但还是乖巧地站在原地等他。檀维盈朝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前,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

“委屈吗。”

就三个字,他甚至没有任何语气。

穆皖宁听此呼吸微滞,蓦然抬起头来瞧他,瞳孔轻颤。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委不委屈,她委屈吗…可没人教过自己,可以委屈。

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望着檀维盈的眼睛止不住的颤抖,穆皖宁张了张嘴,唇微颤,极力稳持不自然:

“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她的事,檀维盈如此问她,不成是知道了些什么?还是…指其他事呢?许是她多想了吧,她又和檀维盈没什么交往,哪来的其他事。

檀维盈歪着脑袋看她,“你不开心,不是委屈是什么?”他停顿片刻,垂下眼睫,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又道:“你兄长他们或许不是刻意的。”

他说的话是真的。檀维盈在梦里知晓所有,因为在梦里,穆皖宁帮过他,所以他想着,也帮穆皖宁一次。

可穆皖宁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摇摇头,或许是在否认他的话,随后转身渐远,留檀维盈独自在原地,怀疑是哪一步环节出错了。

“不行不行,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愁人。”

他不知道不是听不进,是穆皖宁已经不在乎了,有人问她委屈吗,就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再奢求什么真与假。

“不行什么?”

身后陡然传来邓祎寒的声音,他一怔,邓祎寒还没走?这人不会专门等他的吧?

檀维盈转身望他,生硬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完了,他方才与穆皖宁的全对话,不会被邓祎寒听了一个干净不剩吧?

“明月挺好看的,一起赏么?”邓祎寒对于他的问题,选择答非所问,又像是在转移话题,他抬头望向天边挂着的悬月,月白风清。

“谁闲的没事干看月啊?”

檀维盈觉得邓祎寒肯定脑子有点问题,他现在可没心情和邓祎寒去看什么月。“你要看自己看去吧,我走了。”他白了一眼眼前人,没好气道。

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维盈,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好,不要插手外人之事,会引麻烦。”邓祎寒突然开口叫住他,说了几句他不明白的话语。

哦,可能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檀维盈扭头看他,面无表情道:“那你不也插手我的事了?”见他怔住,檀维盈转回头未再启言。

在檀维盈眼里,从遇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起,邓祎寒就始终在阻挠他,甚至替他做决定,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邓祎寒很烦。他讨厌别人管着自己,邓祎寒心中自然也是知晓,可他管他是因为他怕了。

“你想帮别人可以,我会陪你一起。”

檀维盈脚步顿住,旋即轻笑出声:“王爷,我可不是什么小娇妻,你若想帮的话,请便,我就不插手了。”

他不敢再放手了,不想再失去檀维盈。

“可我只想护你…”邓祎寒看着他的背影渐行远去,下意识想拉住他的手僵在空中,缓缓垂下,指尖微颤,他抿了抿唇,垂下眸,声音轻的几乎要消散掉。

赏月,他们上辈子常看,在那片花海上,有时没月,就荡着秋千,还是不住的望向一片墨海天际。

如今檀维盈却觉得,谁没事干赏月。

檀维盈知晓穆皖宁的事,邓祎寒又怎会不知道?可上辈子,檀维盈为了拦下失控的穆皖宁,挨了一刀,那后背狰狞的刀疤,到现在邓祎寒都还清楚记着,他想帮檀维盈看看,却被他给拦下。

“王爷脱我衣裳干嘛?”檀维盈似笑非笑的偏头看他,弯起的凤眸,勾人魅惑。

邓祎寒对他说:“疗伤。”

檀维盈摆了摆手,伸手将褪至手臂的外袍披好,拒道:“不用了,已经成疤了。”

“为何要帮她。”

檀维盈一怔,旋即笑了,用他的话堵他道:“和王爷学的,身为大男人不就是得护着姑娘家家么。”

他的眼瞳微颤,没再说了,也没再想着看看檀维盈的伤势,只是给他留下了一罐药膏:“你不想给我看,我不勉强你,这个药膏你抹抹吧,去痂。”

檀维盈勾了勾唇角,瞧向由冰玉做成的罐身,安静的呆在桌面上,懒懒回他一嘴:“多谢王爷好意啦。”

他不是不在乎别人活成什么样,是这辈子,他就只想护好檀维盈。

可他却什么也说不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檀维盈,对他的敌意似乎很大。

上辈子他应允下了,没再管檀维盈,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檀维盈死了,他只知道是自己逼死他的。

邓祎寒上辈子说,他得护着百姓,而檀维盈不一样,他以为他能护好他自己,以为百姓再怎么来说也不会对檀维盈下手,可他想错了…

是他们在欺压他,拼尽全力也要保证自己的性命不会受到危害,这种人,哪需要保护?

邓祎寒最后负了诺清,也负了檀维盈,他这辈子,最负的,是那个唯慕他,却被他亲手驱赶,同天下人与檀维盈为敌。

而这辈子,不会了。

是夜,檀维盈又梦见,他弑父上位后的那一日。

他坐在皇位上,踩着曾经说过他的人的脑袋,嘴唇凑近她的耳边,语气毫无温度:“你们不是嫌孤晦气吗?那孤就送你们一程。到了下面,记得离孤远点。”

他看着身下人哆嗦着身子,连求饶的话都说的断断续续的,突然就笑了:“想活?那你去当畜生怎么样?”

身下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他,檀维盈却装作恍然大悟似的,眯了眯眼:“孤以为你们还挺喜欢当畜生的呢,不然怎么那么喜欢演畜生呢。”

身下人像是僵住了般,脸青了又紫,让檀维盈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好了,不陪你们闹了,玩够了。”他抬起眸,手中把玩着一个银簪,踩在那身下人头颅上的脚,逐渐用力的压下去,没再分给身下人一个眼神。

他欣赏的听着颅骨破裂的声音,却又有些厌烦身下人的哭叫声,让他觉得头疼。

檀维盈面色黑沉,凤眸里透着不悦,为他的美,更添了一份色彩。他稍松几分力道,抬足轻踹,溅得那人满面狼藉,冷声道:“叫唤什么?孤的耳膜都要被你震破了。”

他身下的人疼得眼泪鼻涕直流,但依旧不肯放弃,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求饶的话语依旧围绕在檀维盈耳边。

檀维盈低头看着缩在地上的人,眼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冷漠。他慢慢把脚收回来,漫不经心的把鞋底沾着的灰和血蹭在干净的地砖上,看上去刺眼睛。

“放过你?那孤偏不。”他突然开口。

皇座下左右侍人皆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出,唯恐稍有一点声息,便引火烧身把自己搭上去。

“你的求饶,不过是因贪生怕死罢,其实你心里已经恨透我了…对吧?不是说我克人么?对啊,我就是克人,现在我要克你…又怎样?”檀维盈俯身靠近,话语顿了片刻,他挑了下眉,手指指腹轻轻抚过身下人的脸颊。

他说罢,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冷得像寒冬冰水,一字一句,都冰凉又刺骨。

“既连安分闭嘴都学不会,留着这张嘴,也只是徒增聒噪罢。”

话音落下,他便抬眼扫向阶下侍立的禁军,薄唇轻吐,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拖下去割了舌,再扔去城郊乱葬岗,省得再在孤耳边,乱吠扰人清静。”

禁军刚要动作,檀维盈停顿了一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打断道:

“哦不…这样可太便宜她了,”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先割舌,然后把她的嘴用针缝起来,眼睛也可以不要了,给她自己留着吧,然后挑个好一点的地方,最好有畜生可以跟她做伴。把她伺候好了,再扔去,别让人家觉得…体验感过差了。”他弯起那双极美的眼睛。

檀维盈已经习惯了,这段回忆,想怎么也消散不掉的魂,一直缠着自己。

他醒来时,已是翌日。

站在桌子上的阿萌,还阖着眼在呼呼大睡。檀维盈下了榻,刚站起身,就听到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檀公子,王爷给你准备了衣物,让奴婢送来。”

他闻言去开门,从婢女手中接过衣物,闭门后,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淡青色常服,还散发着淡淡的桅子花香。

檀维盈看了一会,才换上。

这件常服不算“太复杂”,但他与衣物斗争了一会后,才堪堪穿好,他刚想束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簪子,干脆不管了,将阿萌留在这里,自己前往学堂。

他一路出了宫,脑海里还残留着沂临学宗的路线,梦里他路过过,还问过邓祎寒那是做什么的。

谁知刚出宫门,就见一个车夫早早停在门外,不停地往里张望,像在等什么人。檀维盈没往自己身上想,他哪有钱雇车?可他刚从那车夫身旁走过,就被车夫叫住。问他是不是檀公子。

檀维盈一怔,恍然反应过来,八成是邓祎寒安排的,他便稀里糊涂地上了马车。

坐在车上,听着车轮辘辘声,他忽然掀帘问了一嘴:“是王爷让你来的?他怎不自己来?”

车夫答道:“王爷得先去学宗,没法接公子。”

他便没再说话。

不过片刻,便到于沂临学宗。檀维盈下了车,向车夫道了声谢,往里走去。

学堂门前人山人海,檀维盈四下瞧了瞧,发现除贵族子弟,还有不少普通百姓,他偏头想了想,这邓祎寒还真是公平公正,连老百姓也都收,大抵是他决定的吧。

据他所知,这天下并不太平。旁的学堂从不收百姓,收的尽是些有权有势之人,从未有收过平民百姓的学堂。

檀维盈跟着人群来到揭市牌前,想瞧瞧自己被分到哪个班。此时人已不多,只有少数人匆匆赶来,他没太在意,目光在牌上一一扫过。

沂临学宗不同于别处,只设四个班,按等级高低依次为:志道班、据德班、依仁班、游艺班。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志道班。

檀维盈嘴角抽了抽,让一个学前启蒙的人,一下就飞升到等级排名最高的志道班,也是无敌了。

一看就知道了,邓祎寒在志道班教学。

“哎?这位公子是插学进来的?怎么在考核会上没见过你?”

身后蓦然响起声音,把檀维盈吓一跳。他转过身,是一个眼带笑意的俊秀男子,手里拿着根竹笛,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那男子以发带高束马尾,额处未有一缕发丝,全被梳至马尾上,露出干净洁白的额头,未有半分不搭,反而衬得他眉眼如画,但是檀维盈并未对此有过任何印象。

檀维盈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谁?”

“哦对,忘了自我介绍了,”俊秀男郎想起什么,眨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尬笑了笑,又道:“我叫余阮嘉,志道班的,公子你呢?”

檀维盈沉吟片刻:“…檀维盈,和你一样志道班的。”

“真的?这么巧?”余阮嘉眼睛一亮,旋即满脸堆笑,“和这么美的公子同班,我感觉听学都有劲儿了。”他冲檀维盈眨了眨眼,“檀公子,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咱俩当个兄弟?”

檀维盈不自然地偏过头,眼睫微颤。这人怎么这么热情?都给他整不会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两人一同往志道班走去。路过的学子总会偏头看向檀维盈,有的甚至直接呆愣原地,目光追着他移走,眼里满是惊艳,不知该作何反应。

余阮嘉倒没太注意,一直在找话题。

檀维盈垂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他没去看那些人,表情倒还算坦荡,偶尔与旁人对上视线,还会礼貌性地笑笑。

以前的檀维盈,对于这样的目光只余羞耻,他不喜被人盯着看。是温蓝舟总在他耳边夸他好看,才让他渐渐接受了自己的长相。虽说这张脸,曾被母亲说是狐狸精。

不知怎的,余阮嘉忽然话锋一转,本来讲的都是些檀维盈听不懂的事,他还附和着点头。

可这一转,就转到了他身上。

“哎,维盈兄,你有没有听说?王爷的新王妃前几日就到诺清了。”

余阮嘉说着,一脸惆怅地仰头看天说,“近几日诺清都在传,说是位超级特美的大美人。可惜我那天有事,没见着。”他话语微滞,偏头看向檀维盈,“我问那些人长什么样,他们居然都形容不出来,这得是多美啊?”

“你有看到吗?维盈兄。”

檀维盈一怔。

他是该回答“看到了自己”呢,还是“没看到自己”呢?

这什么脑残问题。

他脑袋一片空白,表情有些呆,张了张嘴,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干脆就没回答。

余阮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以为他也没见着那位新王妃,正伤心呢,而自己正巧戳中他的痛处。

他犹豫了好阵子,才有些愧疚地伸手拍拍檀维盈的肩,安慰道:“没事,没见着就没见着呗。您自己都这么美了,还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檀维盈觉得,他这安慰,跟没安慰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