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我自己,身份卑微,做不了主。”——檀维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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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澜将檀维盈之事禀报于肖忻年后,出来时已是深夜,明月当空,他行于廊上,转角时与李誉宸打了个照面。
“陆将军?”李誉宸借着宫灯的光看清陆淮澜,他停下脚步,手中还拿着药匣。“听说王爷今日带回来一个人,那人是谁?”
“王妃。”陆淮澜语气漠然,瞧了一眼他,便移开目光,似乎并无意搭理他,“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王爷便是,问我一个外人又能问出什么。”
他素来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可李誉宸偏生不惯着,非要上前招惹,两人相识九年之久,相处的比亲兄弟还亲——并不指惺惺相惜,而是爱搭不理的互损。
他们知晓彼此,陆淮澜心间知晓李誉宸对顾奎之的“特殊”,而如今李誉宸知晓,这个冷冰霜要破冰而出了。
李誉宸听此,恍若听懂什么,他嘴角微弯带起淡笑,嗤之以鼻,而后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得有时间啊,帮你带回来的那个公主检查这检查那的,哪有空停?腰都疼死了。”李誉宸说着,捶了捶腰侧,无奈又带着笑意望向他。
陆淮澜听闻此言中携有关键词,霎时精神一震,猛地抬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瞳,“她怎么样了?”
李誉宸摆摆手,神情不自然的叹了口气,道:“她啊…郁症,我问了她些关于她亲人的事,什么也不肯说,问她别的,就只会用沉默来回应我,搞得我震耳欲聋的。”他揉了揉耳朵,开玩笑的说着,余光偷瞥他的神情。
他于心间悄悄鉴定了自己所想。
一听是郁症,陆淮澜的眼神暗沉下来,他对关于李誉宸的话置若罔闻,亦未再多言,抬步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他走过时带起一阵风,李誉宸回过头,望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低叹着摇头。陆淮澜带回来的那个公主,乃是淮南国都七公主,本不是送来诺清的质子,是她的几个哥哥,和父亲亲手将她推了出去。
穆皖宁抵达诺清时,状态已十分不对劲。李誉宸给她检查时,这个小公主一字未言,只低着头,精神状态瞧着半点也不像是那传闻中被捧在手心里宠的宝贝。
他无奈,方给她确诊了郁症。
李誉宸收回视线,扭回头,朝与陆淮澜相反的方向离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清晨,屋外蝉鸣聒噪,不绝于耳。
檀维盈不知昏睡到何时,被子早已被他踢至一旁,整个人呈俯趴之势。他是被阿萌给啄醒的,睡梦中的他下意识蹙眉,伸手精准地拍向那个闹腾的小东西,同时将脸埋进软乎乎的枕中,声音有些闷:
“别吵,臭鸟。”
阿萌躲开巴掌,气得飞起来,叽叽喳喳的骂他。
檀维盈紧皱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他被吵的受不了了,猛地起身,抓住阿萌的腿将它拉下来。
“再睡会…”他迷迷糊糊的说完这一句,就闭上眼睛,然而下一秒,檀维盈脑袋直接宕机,他刚才起身抓鸟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人影?
他几乎是被吓到,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床边看着他的邓祎寒。
邓祎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与檀维盈对视上视线的那一刻,嘴角弯了弯,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檀维盈眼底的震惊渐渐转为宕机,再缓缓转化为无语。
“不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邓祎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邓祎寒垂眼稍作思量,“认真”答道:“你醒之前。”
手中鸟足不停挣动,檀维盈烦得要死,一个眼神杀过去,阿萌不动了。
“这不废话吗?”他对邓祎寒的回答感到无语,后震惊的拔高了声音,“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知道这是私闯住宅不?我要禀报帝君,你这种人我嫁不了。”他像是恍然寻到了一个借口,摆摆手表示抗拒。
邓祎寒见他总是寻机推拒婚约,眼底神色微微一暗。他垂下眼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维盈,你为何这般抗拒嫁我。”
到底还是没忍住,出声问其。
他想说的是,这次他不会再那么对他了,可他好像并不愿靠近自己接触自己。
邓祎寒也不知道,檀维盈有了温蓝舟。
檀维盈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自然,他怔了一下,微微蹙着眉望榻边之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你?就因为是联姻吗。”
“王爷,我们并无关系,你强迫我嫁于你…就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你?”他双手撑着榻,微微仰身,懒洋洋的看他一眼,“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分道扬镳有何不可?”
其实他心里并不这么想,联姻换做以前对他来说无所谓,但现在他心里已经有温蓝舟了,哪还能要别人。
邓祎寒听此,攥成拳的手下意识松了松,他瞳孔微颤,尚未从那句话中缓过神来,便又听到檀维盈冷不丁的补了一句:“还有,王爷,您方才叫错了。我们并不熟,别叫我维盈。”
可他叫了他四年的维盈啊,那是他脱口而出的话,他戒不了不叫他维盈。昨天他忍着没叫,是不想吓着檀维盈,可现在他忍不住了。
“…会熟的。”邓祎寒本想顺着他的话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会熟的,不是好,亦不是同意。
换做上辈子,他会这么说,但现在不会了。
檀维盈以为他认定要将自己困在身边,顿时气的牙痒痒,却无可奈何。他让邓祎寒出去,说不想看见他,见这个人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檀维盈阖上眼,咬牙切齿又补了一句:“…我要更衣。”
好吧,其实说完他才发现不对劲,自己哪来的衣物可更?本来想着逃婚,便未带衣裳。
但邓祎寒却只是沉吟片刻,便转身欲走,手刚触碰到门上时,他顿了一下才继而动作,将门带上,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未曾多问。
檀维盈见此稍松了口气,松开束缚着阿萌的手,揉了揉眉心。“怎么那么难缠啊…不对,我得赶紧去找肖忻年,不然再晚点可就彻彻底底逃不了了。”
他蓦然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同时捞起榻上的阿萌。
阿萌的脑袋都还昏昏沉沉,被他捞起吓了一跳。
檀维盈抬脚没几步,才恍然想起,宫殿禁携动物入内,他又折返回去,将阿萌放回桌上,揉揉它的脑袋:“好好在这待着,等我回来。”
阿萌摇晃着迷迷糊糊的叽喳一声,算是回应他。
他说完,转身离开,推开门后,檀维盈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邓祎寒不在。他这才安心的走了出去,凭借着梦里的记忆,兜兜转转来到了宫殿,却被侍卫给拦住了,他刚要脱口而出当帝君时的话语,猛然停住。
“告诉肖…帝君,草民檀维盈求见。”他深吸一口气,生硬的说出那些词。
侍卫闻言转身离开,让他稍等,自己去禀报肖忻年,少顷便从宫殿出来,点头示意檀维盈可以进去。
他谢了一声,走进宫殿,看到坐在尽头前王座上的肖忻年,不自觉的联想起,曾经也是帝君的他。但现在已是过去式,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上,在人间只是一介草民。
肖忻年正撑着脑袋,垂眸看手里的书册,见有动静,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瞧向檀维盈。
“草民檀维盈,参见帝君。”檀维盈立足,行礼道。
肖忻年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檀维盈,从头到尾,又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觉得长的确实挺好看的,不像是一个活人,他轻笑一声,眼底情愫晦暗不明。
“檀公子可算来了,朕可等了好些时日。不过朕听说昨日…檀公子已经见到祎寒了?”
檀维盈心里想着,不愧是帝君,得知的这么快,不过他并不赞叹,反而觉得他知道的太多了,不该如此的。
“是。”他回答道。
肖忻年眼底的笑意加深,笑着点了点头,问出了自己的目的:“那公子…觉得祎寒如何?”
檀维盈不想在这和他聊邓祎寒,和那些无所意义的废话,他深吸一口气,步入正题说道:“草民今日前来,是希望帝君可以撤销婚姻。”
肖忻年闻言,嘴角都笑僵了一瞬,眼底的情绪仿佛出现了一条裂缝:“为何?祎寒哪处不如公子心意?”他以为檀维盈看不起自家弟弟某处,但邓祎寒在他眼里,甚至是外人眼里都完美的不可挑剔。这个檀公子,是故意在找茬吗?
哪处?他都没有认真注意过,哪知道哪处不满意。
“没有,就是不想嫁罢了。”檀维盈摇了摇头,也不找借口,不假思索说。
他觉得这个肖忻年就是在拖延时间。
肖忻年听到这个回答,嘴角的笑彻底僵住,随后缓缓弧度抚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檀公子总得给个合理的原因吧?婚庆时间在际,公子现在说不想嫁了,让祎寒怎么办?让他如何有脸面面对众人。”
他倒是见识到了,檀与燃和他说的倔,是怎样的一个倔法。
檀维盈在心里笑了,同时嗤笑他对自家弟弟过头的保护欲。邓祎寒怎么样关他什么事?是他要订下的婚姻吗?可他不能这么说,他还得表面尊敬。
“帝君,那我不想嫁,您也不能逼着我嫁吧?毕竟这是檀与燃善做主张定下的,我本人也是最近才知道,没有情感基础的婚姻,哪能长久?”
他嘴角扬着无奈的笑,却句句都在拒绝,故意强调自己才是受害者,想靠理来说服肖忻年。檀维盈甚至都想好了,他会被谴责,被威胁,自己该如何反驳,如何坚持,如何不低头。
肖忻年却眯了眯眼,误会了他的意思,眉眼带笑道:
“原来檀公子是想先和祎寒培养培养感情啊,这好说,朕把婚庆延迟,给你们时间磨合,等什么时候磨合好了再定。”
檀维盈怔住,不是,这帝君咋脑子不好使呢?
“帝君理解错…”他急忙开口解释,然而还没说几个字,就被身后人开口说话给打断。
邓祎寒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一步步朝檀维盈走来,同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皇兄,他就是这个意思。”
他行至檀维盈身侧,望向肖忻年,徐徐说道:“婚事定的确实太仓促了,给檀公子一些时间缓缓,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再定下也不迟。”
这不是把他唯一的路给彻底堵死了吗?
檀维盈听闻,立马瞪向邓祎寒,眼底像是有火团在燃烧,心里已经把邓祎寒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
“…再瞪,婚庆照常举行。”邓祎寒偏头看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肖忻年刚好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但听到他这么说,檀维盈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便猛地移开了目光,好像再多看他一眼,就是在不尊重他说的那句话。
檀维盈已经发现了,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说什么话都会被曲解,做什么事都会被化解。
他逃不了了。
肖忻年看着这一幕,笑而摇首,也没再问檀维盈的意愿,招手唤侍,告知延迟婚事。婚宴之事延迟之后,檀维盈有些颓废,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反正在他看来都是天大的事。
“若相处过后不合适,便没必要再结姻了吧?”檀维盈深吸缓吐,稳住心神,强忍愤恨问道。
邓祎寒垂下眼帘:
“嗯,若不合适,那时我会放你离开。”
肖忻年让他与他们一同用晚膳,檀维盈生无可恋的应下,整个人仿佛在婚庆延迟定下的那一瞬间就被抽走了魂,哪还担心一个晚宴。
两人出了宫殿,邓祎寒看着他这副模样,抿了抿唇,轻声解释说:
“…皇兄方才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只能应下。不过相处段时日,我不会亏待你。你也不必这般抗拒,不愿便是不愿,我不强迫你。”
他放低了姿态,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檀维盈的神态。
檀维盈看向他时,眼底无波无澜,什么都没有,但邓祎寒却仿佛看到了上辈子捉魁宴上的那一望。
“所以王爷说那么多是想表达什么?表达你有多慷慨,多大度是吗?”他说。
邓祎寒一愣,随即摇头:“没有。”
他不信,觉得这个人就是在替自己做决定,但他也懒得再开口问他了。檀维盈摇头摆摆手,迈步行远,只给他留下三个字:“随便了。”
邓祎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檀维盈的那抹背影,垂下眼帘。他那么和肖忻年说,确实是有点私心在身的,他不想再失去檀维盈,但也不想强迫他,只能延迟婚庆,打算让檀维盈重新喜欢上自己。
可现在看来,挺困难的。
晚膳设在临水的殿阁,檀维盈过去时,已经到了不少人,除了邓祎寒、肖忻年还有那个见过一面的将军,其他位置上,分别坐着两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女孩。
檀维盈认出来,是邓祎寒的皇妹顾奎之,还有淮南的七公主穆皖宁。两个女孩坐在一起,顾奎之在不停的找话题,想逗穆皖宁笑,却把自己先逗乐了,捂着肚子咯咯笑,她身旁的女孩却始终低垂着脑袋,扯起的浅笑未有半分笑意之显。
他移开目光,走进去。
肖忻年见他来了,招呼着让他坐在邓祎寒身旁的空位,他瞥了一眼,以烛火光太亮,自己不太喜烛火为借口,坐在离邓祎寒最远的地方。
邓祎寒垂眸,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穆皖宁和顾奎之。
顾奎之很好认,穿着永远是周遭中那么艳丽惹眼,柔和的眉眼带着没心没肺的笑意,她看到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长得还特别好看,收起不顾形象的笑,立马凑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嘴也甜腻腻的:“你是谁呀?不会就是我那个美人嫂子吧。”
檀维盈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听到这个他不太自然的称呼,垂于袖中的指尖蜷了蜷:
“公主说笑了,还没成婚呢,叫我檀维盈就行。”
顾奎之歪着脑袋,语调轻快,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分毫未瞧见他语气间的僵硬:“没事啊,叫嫂子我提前适应适应。对了,你也别叫我公主了,听着怪别扭的,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叫我奎之就好啦。”
她说着,双手托腮,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瞧檀维盈,怎么看也看不够。
“…好。”他沉默半晌,应下。
而穆皖宁,那抹淡白色的羸弱身影,格外好记。
陆淮澜坐于穆皖宁正对面,目光一刻也未移开,而穆皖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视线太过炽热,怕是惊扰到了她。
于是默然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他没问穆皖宁病情如何了,他也没身份去问。
哪怕他已问了李誉宸,但就是担忧。
顾奎之将宴席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赴宴之人本就不多,但从顾奎之口中,檀维盈得知还有一位名叫李誉宸的尚未到场。
李誉宸?檀维盈在梦中的记忆里,似乎隐约见过此人。顾奎之追了他十数年,从稚童至如今,满诺清上下无人不知,那位天赋异禀的宫中神医,与诺清唯一的公主,纠缠了十几年之事。
顾奎之在李誉宸入宫任医师的那一天,便对这个身世冷寒的少年一见倾心。自此之后,她便日日仗着公主身份,黏在李誉宸身侧,寸步不离。
旁人都说,顾奎之在外人面前,妥妥是个横行无忌的小霸王,可一到了李誉宸跟前,却乖顺得像换了个人。
不过,李誉宸并不喜顾奎之,顾奎之也知道。
但她不在乎他所想。
她为李誉宸付出了她的所有,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因此顾奎之总唉声叹气,怎么李誉宸就是不接受她呢?
她也没那么差吧?
顾奎之追的很张扬,但也不是没有分寸感,她不会故意闹脾气,让李誉宸哄自己,就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在他需要时,伸出手,眉眼弯弯说:“我帮你呀。”
李誉宸十次有八次推托,但她没有丝毫被拒绝的窘迫,反而笑着,点点头:“没关系,那我下次再帮你。”
但肖忻年和邓祎寒对顾奎之的执着,却感到无可奈何。他们也曾找她谈心,每次都被她皱着眉,不悦地丢下一句“我乐意”,便再也不肯多言。
这边说不通,邓祎寒又去找李誉宸,问他究竟作何打算,李誉宸垂眸不语。
见两边都劝不动,邓祎寒只好对李誉宸说:“奎之脾气是有些跳脱,但若你真心对她无感,直接拒绝她便是,奎之那边,我去说。”李誉宸只点头应下,再无言语。
可邓祎寒到底是小瞧了顾奎之的执着,此事甚至传入母后的耳中。
他亲眼撞见母后将李誉宸唤至跟前,语气不轻不重的说教道:“她还小,能懂什么?你比她大,该给她树个榜样才是。为何一次次将她推开,非得把话说得这般决绝?你让她怎么办?”
眼见母后越说火气蹭蹭往上涨,邓祎寒上前想劝慰母后,可还未出声,便被母后转移炮仗,呵斥道:
“还有你!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我当初怎么同你讲的?你就这般处置妹妹的事?邓祎寒,你父皇已经不在了,你怎么还是这般不懂事!”
他缓缓阖上眸子,轻声道:
“您未曾教过我,只教过我对奎之好。”
母亲闻言怒不可遏的嘶吼道:“我生了你已经够苦了!你还要我怎样?!让你照顾个人都照顾不好!还敢和我顶嘴!喂不熟的狗东西!那是你妹,你看你把她管成什么样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邓祎寒听着母后怒骂,沉吟片刻后,垂下眼睑:
“母后,您可以这么想我,但是奎之和李誉宸之间的事,请您不要再插手了,若您真为奎之好,就不该对李誉宸说那番话,奎之要的从不是这种好。”
母后竟一时失语,许是觉得丢了面子,她命人将邓祎寒赶出去,不得再入偏院。邓祎寒望着那道紧闭的门,不由得想起年幼时,她也是如此,任他在门外哭喊,后又轻飘飘的扔给他一个孩子,让其照顾。
他照做了,可母后仍不满。
他的母后因为患上了脏躁,不再管他,他在母后屋门前大哭的那日,耳畔处传来屋里摔打物品的声音,刺耳嘈杂,混合着母后大吼着让他别哭了的声音,他那时候才三岁,耳部受到了严重撞击。
就是那日,他“没了”母后的。
李誉宸没出声,但此后再遇顾奎之,他嘴角总扬起一抹刚好量好的弧度,语气毫无温度的唤她。
不再是礼貌疏远,爱搭不理的样子。
她看着这量好尺寸的“好”,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顾奎之愈发觉察不对劲,追查之下才知晓是母后从中作梗。她当即闹到偏院,母后口口声声说是对她好,顾奎之刚开始还能稳住情绪跟她讲道理,可母后听不进话,她情绪爆发哭着喊道:
“明明你都不怎么管我…为什么现在要以母亲的身份去摧残我!什么为我好…不过是你为了你的面子罢了!”顾奎之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母后气急败坏的指着她骂她无理取闹。
待她出屋时,抬眼便望见邓祎寒,她委屈的撇着嘴,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般,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边哭边断续说道:“母后说我不懂事…还说要让誉宸哥哥离开皇室…”
邓祎寒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的哄着:“别哭,他不会走的,哥哥做主。”
问檀维盈是怎样知道的?他当然是偷听到的。
他问邓祎寒,干嘛那么操心顾奎之和李誉宸之事。邓祎寒告诉他,母后让自己照顾好顾奎之,他不愿看到顾奎之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赴汤蹈火。
檀维盈沉默了。
晚膳将近尾声,李誉宸才匆匆赶到。他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抱歉,帝君…方才来了位武将,伤势过重,一时忘了时辰,来迟了。”
肖忻年没说什么,让他进来。
李誉宸闻言点头应下,移步至唯一的空位落座。
恰于顾奎之对面,他只瞥了一眼,便知晓是她的小心思。他坐下的动作微滞,那股熟悉而又灼热的目光,恍若要将自己生生吞没。
“…公主。”他坐下,避开她的目光,喊了一声。
檀维盈偏头看着他们,觉得还挺有趣。
顾奎之听到李誉宸唤她,这才倏然回神,忙应了一声。她唇角带笑,眼含星光,软软唤道:“誉宸哥哥。”
她身前的菜肴没怎么动,刚才一直在和穆皖宁说话,虽说是单方面。是陆淮澜拜托她和穆皖宁多说说话,因为他觉得,女生与女生较好沟通,便想着试试,带动她。顾奎之一口答应,她碰巧无聊透顶,还借此机会,让肖忻年同意让她们两人住同一府邸。
“嫂子,忘了跟你介绍了。”顾奎之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竹箸,热情地一一指过去,“这是皖宁,淮南的七公主。那是誉宸哥哥,宫里的医师,也是哥哥的专属御医。那边那个叫陆淮澜,陆将军。”
她说到李誉宸时,嘴角明显上扬了几分。李誉宸对檀维盈微微颔首,目光默不作声的扫过他的脸,目光微滞。
檀维盈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恍然间瞥向邓祎寒。邓祎寒正垂着脑袋,静静的看着执箸用膳,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背挺的笔直,玉树临风。檀维盈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颜。
引檀维盈停目的是邓祎寒精致立体的五官,少年的睫毛极长、密密匝匝,好似一把扇子般,一眨一眨的闪。他的眸为银白色,烛影摇曳间,他那双银白色的瞳仁似盛着一汪月华,清凌凌的,明灭不定。
烛火一跳,那抹银色便微微流转瞳间,似是覆上一层薄薄的霜。
唇不点而朱,浅淡的唇瓣几乎看不出形来,愈发衬得那张脸冷清得不似真人。发不是寻常墨色,发尾为银白色,头发微卷,他没有束发,发丝松松软软的垂落。
那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邓祎寒。
他生的确实好,在众多公子中脱颖而出,好的比温蓝舟更胜一筹,温蓝舟的长相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俊,檀维盈没见过几个能比得上他的。
怪不得人称国都第一清雅公子,清雅是清雅,好看是好看,但入不了他眼,他到底品不出来。
尽管邓祎寒如此引人入眼,眉眼身段无一处不惹眼,在檀维盈眼里,也还是温蓝舟好看。
他看了一会才移开目光,邓祎寒碰巧也看向他,两人刚好错过视线。
晚膳快结束时,肖忻年放下箸,不紧不慢的看向檀维盈,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檀公子,虽还未成婚,但终是诺清人,按照惯例,得完成三年制学业。朕给你在沂临学宗安排了一个学位,三年后毕业,若完成考核,方正式为诺清国民。”
檀维盈执箸的手一顿,霎时一脸懵逼,缓缓转头看向他:“…学业?三年?”
他眼前一黑要晕过去。自己连一首诗都不会背,字都不识几个,让他完成三年学业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得了,他觉得他现在就该黑脸造反,这什么破惯例。
檀维盈记得在梦里可没有这个制度啊,怎么他开出新隐藏了?不会是邓祎寒要求的吧?
檀维盈看了一眼邓祎寒,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表情。
“檀公子不必担忧,祎寒就在里面,担任教授,他会助你完成学业。”肖忻年看着他整个人僵住,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说道。
什么?邓祎寒也在?更糟了,更担忧了。
怎么当个王妃破事这么多啊?
他勉强扯起笑,看着肖忻年,人看似还在,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遵旨。”
顾奎之听着他们说话,好奇地凑了过来:“嫂子要去就学啦?听说里面的课程可丰富了。皇兄,我也可以去吗?”她一边说,一边冲肖忻年不停地眨眼卖萌,语气放软了几分,“求求你了嘛,皇兄。”
“…你课程不是已经学完了?”肖忻年问道。
“是学完了没错,可特别枯燥啊,而且沂临还有剑术、插花等课程,听着特别有趣!”顾奎之撅着嘴,模样委屈巴巴的,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课程,话落,下巴抵在桌子上,眨着眼睛看肖忻年。
肖忻年拿她根本没辙,扶额苦笑:“确定要去?之前我唤人来教你学习这些,你都坚持不到三分钟。”
“而且,祎寒估计有的被折腾了。”他看向邓祎寒。
邓祎寒听他提起自己,抬眼看去,神色如常道:“无妨。”他说完,又瞥向檀维盈,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檀公子安分,本王管的过来。”
他的意思是,檀维盈安分,他可以管顾奎之和檀维盈两个人。
檀维盈闭上眼睛深深吐纳,平定好情绪。
刚准备开口,他却转念一想,邓祎寒管顾奎之管的特别严,而且顾奎之也不安分,估计他没什么精力再去管自己。
这么想着,他突然就不生气了,反而有点雀跃。
“去的!我要去!”顾奎之用力的点点头,“不过皇兄,皖宁…不用去嘛?”她歪了歪脑袋,看了看穆皖宁好奇道。
穆皖宁既也是质子,该与檀维盈一样,前去学堂完善三年学业的吧。
穆皖宁听到她问起自己,手颤了一下,将头低的更下。陆淮澜本不想参与进去,但注意到穆皖宁的动作,还没等肖忻年开口,自己就抢先一步,嘴比脑子快,语调略微急促道:“她状态不好,等好些了再定。”
话音刚落,气氛静了一瞬,肖忻年刚准备开口的嘴闭上,嘴角带着笑摇了摇头,邓祎寒没看他们,依旧静静的用膳,李誉宸倒是挑了下眉,一脸了然,但什么也没有说。檀维盈看看李誉宸,又看了看没有丝毫动作的穆皖宁,同时将箸递到自己嘴边无意识咬了咬。
“哦——原来是这样啊。”顾奎之一脸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尾音,音量也放大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陆淮澜在替顾奎之做决定,但没有一个人拆穿。陆淮澜感受到他们不一样的目光,他偏过头,喉间微动,没再开口。
肖忻年声音低沉的喊了一声顾奎之,对她皱眉摇了摇头。顾奎之明白到他的意思,连忙捂住嘴,像做错事的小孩般:“抱歉,说错话了。”她尴尬的扬了扬笑。
穆皖宁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骤然开口说道:“…没事。”
话音落下,众人皆愣,这是穆皖宁第一次开口说话,少女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应该是太久没说话了,所以听着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