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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本该早是我的妻

“邓祎寒,这个人很烦,我讨厌他。”——檀维盈。

——

檀维盈听着他的追问,垂在身侧的指尖陷入掌心,他合上眸子,努力压下心中不满他追问的怒意。

但檀维盈又转念一想,自己与邓祎寒还未相见过,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檀维盈想着,如果邓祎寒再追问,他想直接上手,顺便连梦里的仇也一并报了。

“王爷,这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淮澜看到邓祎寒的反应,警惕的打量着眼前把自己遮的一丝不漏的人,手默不作声的伸向腰间佩剑握紧,随时准备动手。

“两位官爷疑心如此之重,该让草民如何解释呢?”就在这时,帽檐下的人发出一声轻笑,慢悠悠的开口。

话音未落,邓祎寒的瞳孔骤缩,握住檀维盈的手下意识松了松,檀维盈见状趁机将手抽了回来,揉着手腕冷笑,再次开口:“需要我和你们去宫里验证一下身份呢,还是…两位官爷想确认一下草民是否为诺清人?”

他赌邓祎寒不敢,所以才信心十足的放下话。

然而下一秒,他嘴角的冷笑顿时僵硬在脸上。帷帽猝不及防的被身旁人摘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容貌便露在众人面前。

帷帽被摘下的一瞬间,长街骤然安静下来。

日光毫无遮掩落于他的面目,晕出一层淡淡光边,衬他皓白微绯的肌肤更有血色,也是整张脸中,最显“人气”的存在。

他那双凤眸眼型微微上挑,瞳孔是罕见的深茶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耀眼又不失颜色,闪着细细光泽,而在眼尾,染着一抹红,被一笔带过。

卧蚕分明,浅棕如描。

惊绝的面目上点睛之笔的那颗痣就缀于那抹红的下方部,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粒朱砂似,不该是人间该有的模样,他的唇靠外一层鲜润如绛,越往里唇色越淡,到了齿边被晕成柔粉,像块胭脂被水一路冲开,泼的浓处惊艳,淡处干净。

这整张脸愈发刺目,如同有人拿最浓的墨,一笔一划倾心描摹出来的,舍不得落笔,又忍不住反复勾勒。

长街上的百姓顿时愣住了,不是没看过美人,是他们从未见过,比女子还美的雄雌莫辨的男人,且不似真人的绝美。

大约几息如烟云流逝而去。

“…诺清有这个人吗?”人群里有人率先打破沉寂。

“是别国的吧,不过我没听说过有哪国里的人为绝色美人的啊。”

“好好看,是女子吗?还是男子啊。”

身旁人嗤笑一声:“你说有喉结的为男子女子?”

檀维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已什么都没有,他偏头看向邓祎寒,眉峰挑了挑,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官爷这是在干什么?想看看草民是不是人?”

周围人都听出来,檀维盈是在开玩笑,但没有人敢笑,与邓祎寒有关,他们只想瞧瞧这个素来不近男、女色的王爷,在看见这等绝品美人时,是何等神色。

他怀里的阿萌冲他叽喳叫了几声,反被揪住嘴。

邓祎寒从看到檀维盈容貌的那一刻起,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他捏着帷帽的手紧了紧,手背露出明显青筋。邓祎寒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哑的说道:“…檀维盈。”

他声音不小,但在闹轰轰的长街上,只有自己身旁的檀维盈听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那些百姓未看出邓祎寒眼底有何情绪,待有些期待落空的落差,不住疑惑,和身边人小声蛐蛐问:“王爷这都没反应?不会吧,这等长相已是极品了,那要长成什么样才入得他眼?”

“王爷看的又不是容貌,况且,他入不入的眼,怎么可能同你说?”

“……”

闻言,檀维盈倏忽怔住。他见过自己?不可能啊,他们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为何邓祎寒知道他的名字?

他没看见,邓祎寒垂下的眼眸上,眼底一片猩红,瞳孔止不住的颤抖,就连捏着帷帽的手也是抖的,他把头低的更下,想掩去眸底的情绪。

十五年。他从重生归来至今日,已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一直在等捉魁宴,可他没有在捉魁宴上见到檀维盈,也没有得知长老定下的婚姻之事。本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相见,但现在,他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前几日里,几位长老本想着给他定下一门婚事,说是皓城一位绝色的草民,如今也是诺清城质子。

皓城送来的质子不算少。刚开始,邓祎寒会去见,看是不是檀维盈,后来他倦怠了,也是…檀维盈来诺清的话,会引起全城轰动,可近几年诺清很安静。

他拒绝定婚之事,可肖忻年不同意,非要定下。

草民,怎么可能会是他?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末了,只能尴尬地笑笑,试图缓和气氛:“也是。不过一个无名无份的草民,怎配得上王爷,是老奴多心了,老奴这便去撤回旨意。”

肖忻年眯起眼眸,轻嗤一声,倒不这么认为,一个抬手的动作,便止住几位长老将下殿的动作:

“草民又如何?听檀与燃说,此人性子倔犟的很,赐与祎寒,正好磨磨他那性子,祎寒又能管得住他,岂不两全其美。”

他没有回话,但不是檀维盈,他谁都不想娶。本来想着这几日那人来诺清后,和他商量着取消婚姻。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就是檀维盈。

邓祎寒想着再来一世,他愿为檀维盈与天下为敌。

弃神躯,转成魔,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只为了前一世他说过的那句话——“下一次,我陪你一起当魔”。

“官爷认错了,我不叫什么檀维盈。”

檀维盈回过神后,眼底光晕沉伏,似有何东西重重坠落心间,心中一凛,嘴角不再带着笑。

“…皓城草民,诺清质子,名为…檀维盈。”邓祎寒抬起眼皮,眼神又恢复成往常的淡然,实际偷察他的神情。

听到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檀维盈彻底装不下去,他倏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脸色一沉,抱着怀里的阿萌,动作极其快速的扑向邓祎寒,夺过他手里拿着的帷帽,冷冷的抬眸看着他,手中动作将帷帽戴上。

“官爷,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了,若官爷再紧追不舍,草民可就不顾及你王爷的面子了。”

他声音沉了几分,眼神要将邓祎寒活剐了似的。

帷帽被抽走,邓祎寒的手指僵在空中,他看着檀维盈重新遮住面容,张口欲言,他想说别遮,让我再看看你。可他感受到檀维盈冰冷的眼神,那句话堵在喉间被咽下。

“…好,你说认错了,那便认错了。”

邓祎寒望着他,语气漠然。檀维盈见状松了口气,眼前人却话锋一转,说:“不过,”他的眼底浮现出暗色,“公子得先告诉我你的身份,若不说,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他说罢,怕檀维盈炸毛,又补充道:

“公子见谅,毕竟…这几日,”他话语微滞,嘴角微弯道:“新王妃要入诺清,为新王妃安危所考虑,无关人员暂不得入诺清。”

檀维盈霎时浑身一僵,这人怎么那么倔啊?上辈子是属牛的吧!他瞥了一眼邓祎寒,在心里疯狂骂他。

气氛陷入僵硬,檀维盈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他阖眼缓缓吐纳,刚准备开口,就见邓祎寒身旁的狗,不知何时跑到他腿边,正仰着脑袋蹭他的腿,吐着舌头。

邓祎寒的狗…性子大概也随主吧?

“呃…干啥。”檀维盈垂眸看着那只狗,脸色不太自然,吐出一句僵硬的话。

邓祎寒听闻此言朝他上前一步,瞧了一眼年糕,顺着说:“他说你在撒谎,檀公子。”语气依旧柔和,听不出半分撒谎痕迹。

年糕:“……”

檀维盈:“……”他心头想,这狗还识别身份?

“…王爷,若他当真是新王妃,不如先带回皇宫,再行确认。”陆淮澜神色平静地瞥了眼檀维盈,侧身对邓祎寒道。

年糕被檀维盈的语气吓了一跳,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待瞧见他怀中的阿萌时,它不禁歪了歪头,呆呆地望着凤鸟。阿萌也瞅了瞅它,张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你个臭鸟…不许说脏话。”

檀维盈一听便知它是在骂年糕,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阿萌的脑袋一下,低声警告,语气携着几分咬牙切齿。

他心里想着:祖宗啊,你骂邓祎寒的狗干啥,招惹人家狗干啥?万一他病发作,不让我走,非得让我说清楚身份,我把你烤了吃!

邓祎寒上前牵起拴年糕的绳子,揉了揉它的脑袋,对檀维盈道:“檀公子,和本王回一趟皇宫吧。”

“…回皇宫就能证明我是什么你们口中的新王妃了?”檀维盈抱着阿萌的手紧了紧,心存侥幸地推托道。“你们有什么方法能证明?”他咬了咬牙。

“前几日,檀与燃派人送来了画像。”

邓祎寒徐徐道,“是不是,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檀维盈顿时心死的闭上眼,完了,彻底完了,这檀与燃啥时候送的画像啊!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陆淮澜看出檀维盈的僵硬,便启言解释道:“…这位公子,即便您不是新王妃,入诺清之前,也需先言明身份,否则不得入内。”

最终,檀维盈逃不过,还是跟着邓祎寒和陆淮澜来到了皇宫,一路上,他心里的骂声不断,眼神恍若要将邓祎寒的身影盯出个窟窿出来,还顺便瞪了瞪陆淮澜,若不是他提议,自己能轮到连一条路都走不了吗?

檀维盈随他们踏入宫门,皇宫里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只有零星路过的宫人,见了邓祎寒二人便躬身行礼,却极有分寸地看也不看檀维盈一眼,恍若全然不在意他是谁般。

这让檀维盈怔了怔,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

窝在他怀里阿萌,似乎是有些累了,眼睛半阖着。年糕跟在邓祎寒身侧,时不时回头看檀维盈,尾巴摇的欢快,似对刚才阿萌骂它一点也不在意。

邓祎寒带着他进了一处偏殿,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门口,“到了,画像就在里处。”

檀维盈没应答,径直走进屋内。屋内布置干净整洁,不像是庋藏室,布局倒像是客屋,不过他不在意,偏头看着邓祎寒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幅卷轴。

他抱着阿萌有些累了,将它放在了身旁的木桌上,揉了揉手腕。

邓祎寒打开卷轴,露出里面的画像,随后回头看着帷帽抬了抬下巴,象征性的示意檀维盈摘下,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伸手拿下,面无表情的望着邓祎寒。

陆淮澜上前看了看邓祎寒手里的画像,又看了看檀维盈,微微蹙眉:“王爷…这也不怎么像啊,您怎么认出来的。”画像上的人准确来说看着和檀维盈毫无干系,除了那一头棕长发,和那显眼的茶色瞳孔,其他哪哪都不像,甚至…有些像鬼画符。

邓祎寒在心里叹了口气,还不是檀与燃画的跟个鬼画符一样,若照这个相认,认出来才有鬼了。

檀维盈的声音他听了千遍,倒不是庆幸多亏他开了口,才让自己认出。说实话,那时,他还有些恍惚,脑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檀维盈没死,他还活着,可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那一幕,或许对于檀维盈来讲,是初遇;但对邓祎寒来说,是遇旧爱人。

不过,当时檀与燃将画卷交于自己时,说了一句无厘头且巨匪夷所思的话——“这个美人保准王爷看得上,绝对伺候的好王爷,不会扫了王爷的兴。”

他不太理解,只当是此人顾家且温柔得体。

帷帽摘下,檀维盈的发式露了出来。额前的两片发丝自眉心向两侧分开,与散于侧颊的几缕从短至长的发浑然相接,弧度发式形成自然的层次感。不贴额,既不贴脸,层次分明,随风飘荡。

他喜欢这个发式,没有原因,哪怕此等发式衬得他愈发招摇,艳丽夺目。

闻言,檀维盈怔了一下,不像?

那邓祎寒是怎么认出来的?

檀维盈刚欲开口,便见邓祎寒语气平静的打断自己。

“不像吗?”邓祎寒面色如常的收起卷轴,眼里看不出半分,“可我觉得挺像的。”

陆淮澜看了看邓祎寒,欲言又止,察觉到氛围不对,他闭上嘴,默默退到一旁没再开口,瞧着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他挪开了目光权,当自己不存在。

檀维盈听他这么说,有些气恼:

“你觉得像就认定?”

“嗯,也不算是。可我叫你檀维盈时,你不也认了?”他偏头看檀维盈,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檀公子,虽说这门婚事是皇室定下的,但若你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他不紧不慢的移开目光。

“那取消了吧!我自愿的!”檀维盈扯了扯唇角,却没有丝毫笑意。

邓祎寒微微一怔,旋即挑了挑眉,含笑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会等檀公子…回、心、转、意。”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檀维盈顿时面如冰霜,头脑己一片混乱,在心里默默鉴定,邓祎寒上辈子就是属牛的:“……”

他就知道,邓祎寒哪会如此好心?

他觉得有些烦,明明他都拒绝的这么明显了,为什么这个邓祎寒非要赶鸭子上架,是想让他再重蹈覆辙一次?

年糕似乎是看出了檀维盈不开心,跑到他脚边,转着圈圈摇尾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被他嫌烦伸脚轻轻的往旁边移了移:“…王爷的狗还真黏人。”他表情不太自然,指尖一僵,瞥开目光。

“嗯,认主。”邓祎寒神色不明的笑了笑,他道。

最终是檀维盈决定亲自去和肖忻年商量,邓祎寒不假思索的同意了。他问他今晚住哪里,檀维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底却携着一丝杀气:“王爷府,皇宫,”他没等邓祎寒开口,又道:“除了这两个,让我住狗窝也行。”

阿萌不乐意了,叽叽喳喳的骂他在发什么神经。

年糕歪了歪脑袋,委屈巴巴的抬头看邓祎寒,像是在说我不要别人和我一起抢窝。

邓祎寒目光柔和的揉了揉年糕毛绒绒的头,低声安慰了它几句后,随即看向檀维盈:“狗窝可以,不过在王府。”

他指的是年糕的狗窝。

“你说…王府是狗窝?”檀维盈故意曲解他说的话,不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那不必了,这么豪华的狗窝,我可住不起。”他双手一摊,一边说着一边装不舍的摇头。“真是太可惜了。”

邓祎寒没被他说的胡话生气,反而被逗笑了,檀维盈一转眼看到他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檀公子住皇宫吧,皇宫里护卫多。”

檀维盈撇撇嘴,表情有些焉,但还是不情不愿的同意了,毕竟皇宫比王府好多了,至少不必每时每刻都与邓祎寒待在一块。

阿萌和年糕见状,都松了口气。

邓祎寒带着年糕回到王府,浴罢,他只身着白色里衣,缓步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玉石花器中安安静静的插着的朱丽叶玫瑰,指尖轻抚过花瓣,垂下了眸子。

若不是发展走向更改了,如今,檀维盈本该早已是他的妻。

“维盈…”他收回手,声音很轻,似是在自言自语:“九朵玫瑰,花海都有了,唯独缺少你。”

可他不知道,这辈子,檀维盈已经有别人了。

上辈子,他把灵根渡于檀维盈后,性命垂危,有后患之忧,被肖忻年安排在诺清城外的寺庙里静养。灵根被抽走,他必须一刻不停地运转心法,将外界灵气炼化入体,才未有性命之忧。

停下,经脉就会枯,人就会死。

所以他未停过。可直到某一天,檀维盈屠城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他没有丝毫犹豫,强行断输心法,不顾肖忻年的阻止,赶去诺清,其间有好几次快要撑不住。

若他死了,檀维盈会怎样被天君界处罚,他不敢想。

赶到诺清时已是一片血海,尸身遍野。

他强撑着找到檀维盈,却被误认为他是前来将自己押去天君界的。邓祎寒轻声开口,让檀维盈信他,他带他走,会保他性命。

檀维盈听着却笑了。他说他信他,可他呢?有信过他…哪怕一次吗。

一次都没有,因为他是魔。

邓祎寒闭目片刻后,他问:“这个问题在你眼里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要伤及千万余人民的性命。”

“怎么会不重要呢,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啊。”

他呼吸一滞,袖中指节握紧成拳:“看来你在魔宗的这几个月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他感知倦怠,话一落下,便也没再解释。

檀维盈怔住,随后他笑了。

原来,邓祎寒知道他去了魔宗啊,那为什么…

既然知道,为何都“不愿意来寻他”呢?

不知笑了多久,邓祎寒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瞳微微发颤。檀维盈笑够了,眼神里竟只余无奈,又似终于妥协了什么似轻声开口,声音近乎嘶哑,他说那个孩子他没杀,她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让他去找她,小孩子没见过这些,肯定已经吓坏了。

邓祎寒沉吟半晌,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行远。

他以命压制下心法,找到那个小女孩,安抚好她的情绪后,将她护在怀里,抱着她正返回去寻檀维盈。

一扭头竟瞧见,檀维盈死了,孤寂的躺在血海里。

邓祎寒抱着小女孩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他急忙背过身,捂住小女孩的双眼,深深吸气,合上眸子堪堪平复好心情后,他指尖颤栗着将小女孩放下,强撑起一抹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道:

“烟烟,往出城门的路跑,会有叔叔接应你。”他颤抖着说完这句话,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别回头…乖。”

看着小女孩跑远后,他僵硬的转过身。

邓祎寒没想到,他不过只是离开了一小会,怎么檀维盈就走了呢?他哭着站在檀维盈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哭,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除了哭还能干什么。

他弃了灵根,已没有灵力,也不能救檀维盈。

檀维盈让他走,就是为了不死在他面前吗,或许是吧,他当时根本没多想。

他还想着,等找到了那个小女孩,他就把他带走——他不是神了,诺清也没了,他也不再是什么王爷了,他终于可以把带他走了。

可没想到,那一转身,就成了永远。

随后,他死了,死在了檀维盈的身边。

因那次宫变过后患上的心病,再加上强行断输的心法,性命本就岌岌可危,在这一刻轰然倒下,他终究没有撑过那个冬日。

他哭着没多久,在他体内横冲乱撞的灵力,冲破肌肤,陡然从毛细血管中喷涌而出,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里同时刺出来,裹挟着灵力,带着微弱的光往外溅,每一寸肌肤都在渗血,它们迫不及待地想从缝隙里穿出来,喷溅中瞬间染红了邓祎寒月白的外袍。

他垂下眼睫,看着指尖、掌心汩汩流出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般,身体猛的一软,砰的一声,他跪在了檀维盈身前,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的血管、肌肉、骨头,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地方也再开始渗。

疼,疼的他几乎要接受不了。

可他没人说,他知道,他要死了。

“维盈…”

邓祎寒缓缓抬眸,看向檀维盈安静的“睡颜”,他喉间一紧,眼神微微发直,每个字都好似是从喉间挤出来的,“我好疼啊…”

他没了任何知觉,可他的心好痛,痛的像是那块地方也在渗血,说罢,他的那双眸子中,鲜血直流,划过面颊,喷溅而出。

此时夕阳红的像血,与惨烈的诺清交相辉映,天边霞光四面合拢。

他想去抱抱檀维盈,可手刚抬起,那早已鲜血淋漓的肌肤,便骤然出现无数条裂缝,鲜血喷涌的更厉害,几乎是刹那间,如泉水往外溅射,一星半点溅在他的脸颊上,和眼角滑落的血融在一起。

“维盈…对不起,我这辈子,都没能护好你。”

“是我没能力,让你去魔宗受苦了…我不配当你的夫君…”邓祎寒不顾喷涌而出的血以及刺烈痛骨,执意伸手,颤栗着的小指,轻缓的勾住了檀维盈血淋淋的小指。

那只手,只余小指,有一星半点的知觉,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伸出手去。

他连哭都哭不了,那样只会加剧血液喷发。

“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等我和你一起…

邓祎寒终究没能救下檀维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他走之后,天空便下起了初雪,白茫茫一片,覆落在两人身上,染上了血成了红色。

肖忻年等人赶过来时,距离他们死后也有一段时间,他们都以为是檀维盈杀的邓祎寒。肖忻年抱起邓祎寒血肉模糊的尸身,眸中空洞见底,他们没人管檀维盈,任由他躺在那血泊之中,都跟着肖忻年,把邓祎寒带出了诺清。

肖忻年将已然看不清模样的邓祎寒埋葬后,命人将废弃的诺清,放火烧纵——连着檀维盈的尸体,似乎是觉得晦气。

邓祎寒到死也没想到,他们连檀维盈死了,都没有放过辱侮他。

那群人说檀维盈早该死了,说他死的活该,但他们却说邓祎寒无辜,被自己为魔的妻杀了,因为他想护着全城百姓。可即便诺清已亡,他们对邓祎寒,依旧是“他是一个好王爷,也是一个可怜的神。”

另一边,檀维盈被安排在皇宫的一处偏殿里,他坐在床榻上,双手撑着下巴,唉声叹气,身旁的阿萌站在桌上啄了下他的手,他没力气去顾及阿萌,整个人都是蔫的。

“唉…梦里的肖忻年好像并不好说话,我该怎么去说服他呢…说我其实身患不症之病?不行不行…”他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我还想活着呢。”

想了几刻钟,把他的脑子里的东西都榨干了,心如死灰往后一仰躺在床榻上。

“只能拼一把了。”他偏头看向阿萌,没什么语气的说:“到时候你可不能只光顾着看热闹啊,不然你也活不成的,谁让你是我的鸟。唉…我好想回仙宗啊。”

阿萌叽喳一声,不再理他,檀维盈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干脆也不理它了。

“好想师尊,想纪盐,还有最最想的阿舟…”他看着天花,像念经似的,突然想到什么。“这邓祎寒分明就是一头倔牛,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气死人。”说着,檀维盈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

他恍然联想到想到梦里的自己,嘴硬的要死,浑身都是刺,说的话也不好听。

“哼…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嘛…”他撇嘴想着,忽地总结出一个道理,眉锋一挑勾起唇角,骄傲得意的自问自答:“哦,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我有阿舟吧。”

檀维盈回想起往日,的确都是温蓝舟在照顾自己,都快把自己养成一条懒蛇了,他不介意,温蓝舟也不介意,但桑朝浣介意啊!檀维盈被训了一顿后,撇着嘴对他说你别总跟着我了。

可每当他回头的时候,温蓝舟都在。

有次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插腰,仰着下巴,气鼓鼓的说:“温蓝舟,我说你别跟着我了。”

温蓝舟被他突然停步怔了一下,随后他微微歪头,望着檀维盈:“师尊不在,可以跟着。”

“师尊没那么说过。”

“嗯?可是是师尊那样说的没错,但现在她人不在,又不知道,说明可以跟着。”温蓝舟眨了眨眼睛,默不作声的上前一步,义正言辞的胡说八道。

檀维盈懵了:“啊?是这样的吗。”

“师尊没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能跟着你。”他见檀维盈信了,乘胜追击的哄骗。“所以,要不要去吃你爱吃的豆沙馅糯米糕。”温蓝舟说着,伸出手。

檀维盈听到他说要带着自己去吃好吃的,眼前瞬间一亮,也不懵了,头点的几乎要扇出风来:“吃!”

记得有一次,温蓝舟偷瞒着自己,给自己补办了一场盛大的满月宴,三大仙门的子弟都参与其中。只因他说他从桑师尊口中听说,自己连满月宴,之前的生辰宴一次也没有过过。

师尊告诉他,宴会的所有都是温蓝舟操办的。

他精神恍惚地望着眼前繁华宴席,不禁想起多年前,弟弟满月那天,宫里摆了三天的宴席,盛大繁华。檀维盈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他是在三年后才从婢女嘴里听说,原来人出生满一个月是要庆祝的。

而他的满月,没有人记得。他不知道出生满一个月是有满月宴的,也不知道生辰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每年的生辰宴,他都有温蓝舟和师尊陪着,再后来又多了纪盐。他不像梦里的檀维盈,只有师尊记着自己,一生寡淡无味,最后还去赴死。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些吗?拥有幸福,拥有小脾气,拥有别人的在乎。

这些放在往年间,他从不敢奢望。

温蓝舟说他可以生气,可以哭,可以耍小脾气,檀维盈听了,而桑朝浣看着他成天捣乱,只觉得头大。

“蓝舟,你再宠下去,维盈怕是能称霸天下了。”桑朝浣叹息着摇头,无奈的瞧着温蓝舟,又瞥了一眼远处手忙脚乱捉萤火虫的檀维盈。

“发你束,水果要剥好皮,睡觉得枕着你的胳膊,去哪都扒拉在你身上,你更是不得了,看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否则照你这架势,非得把这世界都拆了不可。”

温蓝舟嘴角上扬,摇了摇头:“师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觉得维盈现在的这个样子,就特别好。”

桑朝浣说:“你也没比他大多少岁,把他宠的跟个小孩似的,把自己养成小大人。”她叹了口气,略带心疼的瞥了一眼温蓝舟。

“可师尊,如果我不成长的话,谁来护他呢?”温蓝舟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眉眼柔和道。

檀维盈不知何时跑到他身后,探出脑袋,嘻嘻笑着,满目盈盈:“对啊对啊,我这辈子非阿舟不可,只要阿舟护着我,其他人我可都不要!”

“乖。”温蓝舟偏头看他,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檀维盈不敢想,若是温蓝舟未出现于他的世界里,他还是否会,活成梦里自己的模样;但他也不想去想,因为如今,有温蓝舟陪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