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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

“重蹈覆辙,是想赶着去死是吗?”——檀维盈。

——

檀维盈本来想着,如果真因反噬死了,那就死了吧,反正这天下早已没有在乎他的人,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招人厌,小时候皓城皇室的所有人都盼他死,如今全世界都恨不得将他在这个世上抹去。

直至有一次,檀维盈体内的魔性将噬心断命。

邓祎寒赶来后,抬手碎了自身神体,抽出灵根。

那是修仙者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了灵根,邓祎寒此后便是灵力锁死、再无晋升可能的废人,甚至随时还会因此而丧命。

可他望着在魔气中挣扎的檀维盈,眼尾连一丝犹豫都没,只剩红。

顾奎之道他疯了,唯有邓祎寒清楚,比起灵力尽失、沦为尘埃,失了六界八荒里的人的追捧谄媚,他更怕从此再也寻不到那个会傲娇与他赌气、真心在意他的身影。

哪怕这个身影,已经不属于他了。

可成废人又如何?只要檀维盈活着,便是他余下岁月里唯一的光。

同行的顾奎之想开口劝阻,她眼尾微红,话至嘴边又咽回去,最终只轻声喊了一句邓祎寒后抿紧唇瓣。

“哥哥…”

邓祎寒垂下眼帘,不适感让他皱起眉峰,手上施力的动作却丝毫不减,他听见细微抽泣声,偏头看顾奎之一眼,强撑着露出一丝温然笑意,恍若在安抚她。

“我没事,不就是当个废人,怕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抹去顾奎之眼尾的泪滴。

“什么叫就当个废人!当个随时会死的废人你也愿意吗!哥…你不在乎,我心疼你啊…”她刚抹去的眼泪又涌出来。

邓祎寒苍白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没那么夸张。”

灵根被他硬生生拉扯出,在他掌中悬空浮沉,金光流转。邓祎寒脸色霎白如纸,却还不忘侧身,遮挡着顾奎之望来的视线,声音虚弱的如风消散般:“别看…会吓着你。”

顾奎之望着他的动作,哭的更凶,泪水止不住的掉:

“可是…取出灵根的痛感会伤及身体。”她看着邓祎寒,咬着下唇,声音哽咽的断断续续,“会…很痛的。”

“哥哥,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不想让他入魔,但这样就算丢了半条命也值吗?”她伸手胡乱抹掉眼泪。

“值得。”

她眼眶泛红,又蓄满了泪,手背抵着眼睛,阖眼道:“哥哥,你宁愿自己成一个废人都不愿让他死,为什么当初要把他赶出来?你们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是你亲手把他推开的,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哥,你放过你自己吧…也当放下那三年好吗…”

邓祎寒指尖发着颤,将那缕灵根缓缓渡入檀维盈的体内。

他没回答,顾奎之也没想着他会回答,她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双眸,陡然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檀维盈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事吗?”

邓祎寒垂下眼睫,就四个字,“他不知道。”

“那他…”顾奎之略显焦急,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刚想出声追问,就被邓祎寒漠然的语气给打断。

“不知道也好。”他没解释为什么好,就这一句话。

顾奎之望着他,他垂着眼帘,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话未出口,就被邓祎寒冷声打断,他语速适中,却不容置疑道:“别问了。”

唇瓣被咬得发白,她转身离去前,回头看了眼邓祎寒的身影,留下一句:“我去找医师来。”

她离去后,这潮湿黑暗的屋里只剩死寂。

黎暮用来囚禁檀维盈的房间里阴暗潮湿,光影稀疏。

邓祎寒的手因发麻而不自觉垂下,他望着眼前呼吸逐渐平稳的檀维盈,如释重负,下意识抱住朝自己倒来的身躯,低头轻声开口:

“还难受吗…没事了,不会再痛了。”

蓦然间,喉间炸开一阵强烈钝痛。他的指节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却拦不住那股腥甜,顺着唇角溢出,染红了下巴,他阖了阖眼,伸手抹去血渍。

邓祎寒低头望着檀维盈苍白的面颊上溅到一星半点的血迹,下意识伸手轻轻用衣袖擦去。

“对不起…可能以后,我就再没有能力保护你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灵根,至少可以护你,让你不受伤害。”

他话语停滞片刻,声音轻如鸿毛,好似怕惊扰到怀中人般,“我本事不多,只想到这种办法,不要怪我…”

“怪我护不好你…”

此后他做不到了,他再也没有保护檀维盈的身份,再也没有了保护他的能力。

目光瞥去时,邓祎寒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的目光死死钉于檀维盈身侧掉落的邪术书上。他垂下眼帘,看着怀中人的侧脸,扯出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喉间微颤着:

“看来…你是真的恨死我了啊,维盈。”

他默然一瞬,伸手捡起邪术书,指尖轻颤,原封不动地放回檀维盈怀里。同时他自顾自说着什么,又恍若是在害怕什么,他怕檀维盈醒不来了,怕灵根没有作用。

“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战场上了吧。到那时…我大概打不过你了。”

他说了好多话,说了好久,久到嘴边的血迹都干涸。话音刚落,他蓦然沉吟片刻,伸手轻轻的拉起檀维盈,错位骨节的右手手腕,倾身温热的薄唇轻贴指节而上。

“对不起…你当时很疼吧,我跟着你去了村庄,看见你被他们欺负,我都帮你一一讨回来了,你去寺庙,我以为你终于可以歇会了,可那些人也欺负你…”

“维盈,当神太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次,我陪你一起当魔。”

那样,我就可以以同为魔的身份,将你护在身后,护一辈子。

顾奎之是一边哭一边躲魔门弟子回诺清找的医师,她还带来了肖忻年,三人赶到时,就看见邓祎寒正抱着檀维盈自言自语,嘴角还挂着一抹僵硬的笑,怎么也不肯落下。邓祎寒动作微滞,感知到他们的到来,嘴里的自言自语滞住,随即抬眼看向远处的医师。

“何医…为什么维盈还没醒。”

邓祎寒沾着血迹的指尖,轻拨开怀中人的碎发,他只瞥了眼医师,便将目光移回来,满目柔情的望着怀中人。“不是说灵根可以压制魔性吗,可他睡了好久…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了,灵根没作用。”

肖忻年瞧着他的模样,缓缓吐纳,阖上眼,耳中嗡嗡作响,已对婚宴之事感到悔恨不已。顾奎之没再哭,像是已经哭够了,但眼睛肿得像核桃。

医师微滞半晌,连忙上前:“王爷,我先给你看看吧。”他说着就要动作,却被邓祎寒给拦下来:“不必,我已疗过伤了。”

医师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肖忻年开口打断。

“祎寒。”

肖忻年缓而睁开双目赤红,“和我回去。如今檀维盈活成什么样与你无关,你已不是他夫君,他亦非你王妃,回去当你的王爷,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忘了。”他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暗色,声调却未变。

眼含水雾蒙蒙不清,他抬起眼看向肖忻年,“皇兄…”话说到一半却被他猛地止住,他想说他后悔了,想说他忘不了,可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早已没有资格说这话。

但那又如何?

“皇兄。”

他垂下眼帘,竭力维持着体内的灵力抗衡,面如寻常,伸手轻而抹去怀中人渐复血色的脸颊上星点血痕。“维盈离开诺清后,走了两个月,其间,有骂他的,有打他的,也有想杀了他的。”

邓祎寒说着,指节停在了檀维盈紧闭的左眼皮上:“我用噩术,让那些人做一辈子最害怕的梦。”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分毫违背仙法的愧,只有眼底携着恨的冷意又道,“寺庙的那三个人,有人只昏了过去,有人半死不活,我杀了他们。”

顾奎之清晰的听着邓祎寒的叙述,吓的后退一步,眼睛瞪成一个圆形,而邓祎寒余光瞥见她的反应,话语微滞片刻,又放轻了声音缓道:“皇兄,我后悔了。”

“可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肖忻年听闻此言,蹙起眉心,愤恨的握紧了拳头:“邓祎寒!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将来是要成神的!”

邓祎寒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

“你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欺负他的吗,皇兄,我没想过当神,婚后就那么想过了。”

肖忻年怒不可遏的指着檀维盈吼:“那你杀了那些人,你知道不知道,他们已经在传檀维盈是杀人魔了?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邓祎寒微微侧身替檀维盈挡住,声音柔了几分:“皇兄,不会有人说的,就算说了,逐出六界就好了。”

肖忻年良久未语,终而抬手示意医师。

“祎寒,你忘了三年前你亲口说过的话吗。”望着眼前,如今陌生至极的邓祎寒,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不明白为何自己那一心为国、从未有过逾矩之心的弟弟,会因一场不过一桩利益的婚事,而搭上自己的前程,甘愿自己变成个废人。

不等他开口,肖忻年续道:

“你说你分得清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那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你一个王爷该做的事吗?”肖忻年眼底泛冷,感知邓祎寒的决择何其可笑。

邓祎寒浑身颤栗了一下,抱着檀维盈的指节紧了紧,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是我的错…”

是他喜欢上的他,因为他,他才违反失心道,日夜被反噬折磨,是他的错,让檀维盈被全世界抛弃、厌恶、憎怨。

肖忻年心生失望,他没再出声,转身欲走。

与肖忻年一同回诺清之际,邓祎寒的脸色已然苍白不堪,他强压□□内无处可躲而乱窜的灵力,在经脉处横冲直跳,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撕裂、重组。

他没告诉他们。行至最后,他脚步有些许踉跄。

被黎暮囚禁的数月间,檀维盈日日盼着邓祎寒来接他,盼着他能坚定不移地选自己,哪怕就这一次。

可日升月落,岁岁空等,那人始终未至。心底的希望再没有了当初那般强烈,到最后,檀维盈只剩一声寒凉的叹息,或许,邓祎寒是真的不在乎他吧。

黎暮对檀维盈很好,整个魔宗里的人,包括他自己,穿的衣裳都是一成不变的深色,而他却命人给檀维盈织他之前最喜欢的鹅黄色、浅绿色这类浅色衣裳,看檀维盈着身后,还会轻声问他喜不喜欢,合不合身。

檀维盈只点点头,未发一言,但黎暮知道,此刻他在想的,一直都是邓祎寒。

他不在乎,招手唤来身旁的魔侍,音量适中,檀维盈刚好能听见:“把深色衣裳都烧了,只留浅色的。”听此檀维盈抬头看向他,反倒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来什么。

黎暮会花时间和去学如何编织花冠,想看带在他发顶后,露出的哪怕一丝丝笑意,他第一次编好试戴在头上时,因为没有经验,花刺划破了他的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他自身不在意,但怕伤着檀维盈便把花刺都剪掉,还上手摸是否有剩余花刺。

他不满花的颜色单调,又不满花冠上单调的只有花,改了无数次,时光流逝,他捧着手中的花冠,小心翼翼戴在檀维盈的脑袋上,他后退一步,弯着脑袋,看着眼前青年的美被花冠更衬几分,傻笑的让檀维盈以为他要疯了。

檀维盈从没见过他此刻笑得和傻子一样,甚至半分也不符妖王身份,反倒衬的像个卑微求爱的乞讨者。檀维盈能看出来,他并没有将花冠取下,但也没有笑。

“真好看,维盈。”黎暮眼里满是求而不得的爱恋,停滞片刻,他又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望着檀维盈,没有解释一直这样是怎样,但檀维盈知道,他是想把自己一直留在身边。

那晚,檀维盈趁黎暮不在,来到他的寝殿,将手里的花冠放进了木匣子里。

檀维盈不知晓黎暮站在暗处,亲眼目睹这一幕,他放好花冠便离开了,黎暮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他的腿都没了知觉,也没有丝毫察觉,他连灯都没开,就这么站着,目光在那个木匣子上就没有移开过。

他把他关起来,但会给他准备上好的衣食,檀维盈无聊时会练练邪术打发时间。

他也没嫌弃过房间的潮湿阴暗,黎暮好似知晓他不喜太亮的烛光,不喜干燥之地,这个房间除了这两缺点,再无其它不好的地方。

再者,每当夜晚来临,明月出来时,檀维盈总能瞧上好几个时辰,好似看着它,心间的创痕便能褪泄几寸。

若是要问他喜好是什么,檀维盈应觉是望明月吧。

淡淡的月光照在檀维盈指尖上方,他低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断骨的右手,经岁月不饶人且黎暮送的膏药悉心照料下,指节已基本恢复如初,可以曲动了,檀维盈缓缓屈起手指,又慢慢松开。

某日,檀维盈正修习邪术之际,黎暮推开门走进来,这毫无征兆让他一怔,但檀维盈并没回头,而是背对着黎暮开口,他像是早已习惯了黎暮的无处不在:

“尊主有何事?”

黎暮步伐从容地走到椅边拂袖落坐,以肘支颐,他挑了下眉峰,语气略带调侃道:“看看你休习的成果不行?”

檀维盈未再出声,思量半晌,他缓慢抬手继而动作,任由那道强烈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整个下半日,他都与黎暮待在一起,偶尔黎暮会指导他,或亲自示范,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一旁端坐的檀维盈,当看到阳光在他脸侧勾勒出一层光晕时,黎暮总会动作微滞,而后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他沉默寡言,是黎暮一直在找话题,檀维盈偶尔答一两句,黎暮望着他的侧脸,陡然啧了一声,这一声倒拉回了檀维盈的思绪,他问怎么了,黎暮道:“你这样倒显得我热脸贴冷屁股了。”

檀维盈有些哭笑不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尊主…”他刚说出两个字,便被黎暮一脸不悦的打断,一本正经的纠证:“我收留你是为了听你叫我尊主的?”

“…少主,你没有事要干的吗?”

黎暮捏住他的下巴:“叫我的名字,黎暮。”

檀维盈就着动作与他四目相对,气氛沉寂片刻后,他毫无人性地开口打破氛围:“我管你叫什么,你手捏的我疼。”

黎暮听闻此言,即刻松了几分力道,眼神都不自觉放软几分,似看穿了檀维盈眼里装着邓祎寒,他压下眼底不甘,故作调侃道,“维盈。你来了魔宗少说也有几日,不会到如今还念着你在诺清的那个好夫君吧?”黎暮眉锋稍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是笑着问的,在檀维盈看来可能不过随口一问,但黎暮的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想他干什么。”檀维盈偏过头,漠然道。

黎暮把他的头转回来,眼神细致打量着他的眉眼:“是吗?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还在想他。”他说着,手往上抬高了几分,看着檀维盈露出白皙的脖颈上,几道淡淡的伤痕,他抬眸看檀维盈,像是在说要他自己开口解释。

这是在寺庙时,那几个壮汉恶意划破的,过了几个月,伤痕依旧没有褪去,还留着淡淡伤疤。

可檀维盈却什么也没说,故作没看见他眼神的意味,拢了拢衣领,遮盖住那几道浅痕:

“尊主多想了。”

黎暮定定的望着他,忽然笑了,收回手,好整以暇的说:“檀维盈,你有没有想过…邓祎寒是因为你的这张脸,才娶你为妃的?”

他半亳不给檀维盈开口的机会,说的有理有据,步步紧逼,又道:“毕竟多情有可原,谁不想娶个美人为自己撑面子?你是那些备选王妃当中最好看的,娶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吧。”

檀维盈瞧着他,面无如神,但细看能看出,他的眸色有些沉,如墨色平面微起荡漾:“黎暮,不是你收留了我,就代表我得装傻听你的。因为我美又如何?我知道,我除了这个容貌再无其它,而你看中的不就恰好是这点吗?”

看中他无身无分,引诱其入局,他以为檀维盈不知,其实檀维盈心头早已知晓悉数。

“你怎么不自己想想,此前被安排的数不胜数的婚姻都被其推托,可他却同意了与你成亲。”黎暮默然看着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除为了面子,还能是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对檀维盈态度冷淡,不知是否因为他为了邓祎寒而百般否决自己的话,而不高兴了。

檀维盈偏过脑袋,不想再与其争论,此刻他心力交瘁,合眸似妥协道:“面子就面子吧,如今讨论这些还有何意义。”

也不管黎暮是否应声,他便不容分说的打断其对话。

檀维盈在魔宗的影响力很大。不过才几个月,总有弟子偷摸前来向他请教,或带他去后山的泉池林玩耍。他们眼里没有歧视,也不嫉妒他的待遇,甚至有魔自嘲道:“长成这样才是魔嘛,不像我们,长得歪瓜裂枣的。”

他勉强扯出一丝坦然微笑,悄悄将右手蜷缩于广袖中;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纤手,可如今被人看去,是会被笑话的吧。

有一次,名为青眠的一个弟子,说是要带他去放荷花灯。

他问她,魔宗准许放荷花灯吗,青眠回头冲檀维盈扬了扬唇:“原本是不可以的,但尊主同意了。”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有些恍惚出神。

青眠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们都是魔呀,同类对同类好,有什么问题吗?况且…也是因为你在,尊主才允许的,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呢。”

“…为什么每次都因为我。”

檀维盈微微蹙眉,声音轻如呢喃,青眠没听见。

她带他来到后山泉林,从袖口中拿出早已备好的荷花灯,准确来说为琉璃荷花灯,半成品,周身晦暗无光,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檀维盈:“给,这里面有蜡烛,需要先点燃,然后再放水里。”

她一边耐心说道,一边拿起一个灯给檀维盈做示范。

檀维盈捧着荷花灯的指节紧了紧,错位的骨节已愈合得七七八八,但再不如往日那般灵活自如。

“就像这样,然后…最后一步。”青眠伸手,念诀施了个法术,水面上荷花灯周身出现闪闪发亮的萤火虫,落在荷花灯上,映得灯身愈发莹润。

檀维盈遥望荷花灯飘浮于水面中,花瓣半开,烛火从蕊心透出来,薄薄的光晕落在水纹里,他多日以来的防备,恍若在这一刻,眼底出现一条细微的裂缝。

两个荷花灯尽数在波涛水面飘荡,身后传来数名魔宗子弟,朝两人放声呼唤着,手中也都捧着个荷花灯:“青眠,你也太不仗义了,竟然偷偷带着维盈兄来放荷花灯,都不喊大家一起。”

青眠一怔:“你们不用去上课?”

那个人笑着回答:“尊主给我们歇息一日,让我们一同来。关放荷花灯有什么意思?我还从膳房寻来些烤串,维盈兄吃不?”

“嗯,好啊。”檀维盈眉眼弯曲,如初月映水。

邓祎寒每次前来,黎暮都知晓,他拦下前要去阻止邓祎寒的魔侍,在远处望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

知晓邓祎寒舍弃灵根后,黎暮笑了,嘴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贪念了檀维盈四年,心中一直不满邓祎寒的插足,想毁掉他不仅是因为忌惮他体内神躯,还忌恨他们之间夫妻身份,但如今邓祎寒没了神躯,也没了檀维盈,而檀维盈投奔了他。

隔了许久,如往常一般,黎暮早已恭候多时,他望着那抹黑色的身影,轻车熟路穿过后山小道,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太重了,那抹身影微滞,下一刻,他偏头看去,猝不及防与对山上的黎暮对视。

邓祎寒眉心微动,几不可见,不由自主停步,黎暮见他发现自己,没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下一秒他纵身飞掠,径直朝后山小道而去,邓祎寒看他向自己飞来,默不作声往旁挪动半步。

“王爷来看檀公子?”黎暮轻缓落地,似笑非笑的看邓祎寒。

邓祎寒并无恼意,直视着他颔首:“维盈如何了?”他什么也没多说,直奔主题道。

“维盈?王爷放心,他被我养的很好,并不是没你不行。”黎暮临危不乱的缓缓道:“再者,维盈已是我魔宗人,和王爷无半分关系,之前念着你的仙力可以缓解维盈的疼痛,我没拆穿你。”

他微滞片刻,眸光微敛,眼角余光从邓祎寒头顶扫至脚底,话里话外尽是冷嘲热讽:

“但现在,你帮不了维盈了,还整日往我魔宗跑干什么?王爷莫不是闲的很,来我魔宗寻乐趣?”

邓祎寒听闻没反驳,他垂下眼眸,令黎暮没想到的是,他抬起双手冲自己作揖,还说:“照顾好他。”说罢,邓祎寒便转身欲离,分毫不予他半点回神反应。

“邓祎寒,你来这就是为了看他过的怎么样?”黎暮望着他的背影,陡然出声叫停他,“不想知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脚步停滞,沉吟片刻,转身面向黎暮:“你把他照顾的很好,我看到了,至于他与你的过往,我想我没任何立场去知晓。”邓祎寒眼底竟无讽意,亦无嘲弄,更无半点戏谑,唯有一片认真至极的淡然。

黎暮笑意轻蔑:“你就不在乎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跟着你,他好像过的更好。”邓祎寒并非反驳,也无丝毫辩解,沉默一息后,又开口道:“这就够了。”

黎暮望着他,神色渐沉了下来,他问:“邓祎寒,你在那时让我把檀维盈带回魔宗,不让他知晓你跟了他一路,日后就不会后悔?”

邓祎寒眼底毫无波动的说:

“面都见不了了,后悔还有何意义?”

黎暮的眼神黯淡:“邓祎寒,你既已护不了维盈,少出现在他眼前,他会…”沉吟片刻后,他又道:“撑不下去的。”

“嗯,不会了。”

他想着,终有一日会让檀维盈知道,只有同样与他为魔的自己,才是他真正该选择的人。

次日,黎暮来到檀维盈卧房,檀维盈蹲在地上,下巴搁在双膝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他的眼底情绪。黎暮动作微滞,随后恢复如常,行至檀维盈身旁。

“怎么蹲着?”

檀维盈一动不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黎暮低头看着脚边人,也不恼,在他身侧单膝蹲下:“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我知道。”他蓦然出声,声音好似特意压轻,轻到话落便飘忽散去。黎暮听着,一头雾水的问:“知道什么?”

檀维盈偏头看他,眼底无波无澜,眼神微微发直:“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愿。”他说着,喉结微动,垂下眼帘:“可他说了,我也累了,不想再争了。”他说的很轻,话语里听不出悲喜。

黎暮怔了下,没有回答他。檀维盈也没再出声。

这场梦的结束,是檀维盈蓦然从榻上惊醒,条件反射般弹坐起身,心脏疯狂擂动未止。梦终后的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半晌,他觉得荒谬至极。

梦中所涉往事,俱是匪夷所思。

额前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颈间的衣领,后背的寝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檀维盈缓缓阖眼,许久才堪堪平复体内复杂情绪。

他从榻上起身,伸手扯过一旁架上的衣裳,脑中恍然飘过梦里自己身着红衣与邓祎寒拜堂的画面,下意识的蹙起眉峰。

“啧…真是见了鬼了。”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邓祎寒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为什么他会做这场梦?

那些人,还有那些事,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全一股脑涌进他脑海里,好似有人于逝前,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一口气都塞给他。

梦的终章,那一阵向晚的春风悄悄抚过少年的衣摆,冰冷的体温永在寂静的谐奏。

而身为灵魂的他,凝望着那因鲜血而染红白裳的躯体。

他死后没多久,血色尽头中下起淅沥漂泊的霜雪,而那具躯体身旁,躺着邓祎寒,少年嘴角流下的血痕已然凝结,脸颊上雪花飘落融化,而他再没了生命的迹象,宛如一尊蒙尘多年的玉像沉睡过去。

檀维盈亲眼望着他,像疯了般扑向自己的尸体,但因视角原因,还有他那模糊不清的目光,只看见邓祎寒猛然冲自己的尸躯跪下,而后倒于凉地,随自己而去。

全程,一句话也无,檀维盈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在梦中,他立于血泊,脚下是方才被他屠的诺清城,邓祎寒赶来站于他的对立面,看他的神色恍若要将他活剐。末了他决心自己亲手了断自己性命,可怎么他的“夫君”却承受不住了呢?

“邓祎寒…下次别再那么傻了。别再那么傻,娶我了。”

看了一会儿,檀维盈转身离开,邓祎寒出现在他身后,望着他前去轮回的身影,轻声喃喃:

“维盈,下次恨我…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了,我…”

他顿了片刻,又道:“我也会想死的。”

可檀维盈至死都不会知晓,那七天里,邓祎寒入宫求见皇兄肖忻年五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直至第四次,他带来辞去摄政王之位的奏折,肖忻年当着他面撕碎,双手拍向桌案,发出一声脆响:“祎寒,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不成这十几年的王位还不如他一个魔所重要?”

他眼中尽是震惊,同时掺杂些怒不可遏,此起彼伏的心跳怎么也停不下来般,良久,他缓缓吐纳,阖眸不再看邓祎寒。

“你太让我失望了,邓祎寒。”

肖忻年拉扯着邓祎寒长大,摄政王之位也是肖忻年亲笔所封。在邓祎寒三岁之际,父亲下落不明,母亲患病抑郁,整夜整日将自己闭于屋子里,未曾去搭理邓祎寒,任由他孤身一人在门外哭了几日。

而肖忻年的父母早逝,那几年他被寄养在宫殿,会帮姑父姑母的忙照顾年幼的邓祎寒。

但那一夜后,邓祎寒便只剩肖忻年一人。

邓祎寒不知道的是,姑父临走前,最后见的是肖忻年,并把皇位传于他,嘱咐肖忻年照顾好他。自那以后,肖忻年为了不让邓祎寒受欺辱,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做帝王需要的所有能力和事,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在邓祎寒被皇兄弟嘲讽说他是孤儿之际,肖忻年将人护在怀里轻哄着:“别怕,哥在。”

可如今,邓祎寒恍若在告诉他,他不如檀维盈。

邓祎寒心里头知晓,他已欠肖忻年太多了,成摄政王,是因为他想帮哥哥减轻点负担,不再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国家,百姓,他,还有朝廷势力,外界抵触。

父皇曾同自己讲过——“国家至上百姓至上,得民心者方得天下,守护百姓,是天家该做的。”

肖忻年不住的教他懂得如何去权衡利弊;父皇对他说要护好百姓,一个国家若百姓没了,便不再是国;娘亲教他…学会孤寂,即便乖巧,眼前紧闭的门也永不会为“废物”敞开。

所以,他把十几年的人生,用来护百姓,守诺清,学会如何照顾着顾奎之,还有学会…如何决择百姓抛弃檀维盈,这等学会,已成不用说便该去做的麻木。

邓祎寒垂下眼帘,他嘴唇干裂,眼底全是红血丝,声音嘶哑的残忍:“我明日再来,直至皇兄不再要他的命为止。”

第五次,他如约而至,肖忻年望着他,良久,胸口微微起伏:“祎寒,外面那些百姓已经围到宫门口了。他们要的不是驱逐他,而是他的命。”语气毫无温度,在向邓祎寒陈述一件事实。

邓祎寒失神,浑身血液刹那间瞬间凝固住般,再无流动迹象。

他护了十几年的百姓,在这一刻要的是他妻子性命。

“你去告诉他们,你亲自处理了那个魔,”肖忻年语气平静的刺向邓祎寒,“还是让朕替你去做?”

邓祎寒沉默以待。

肖忻年见他不出声也无追问,而是挥手示意一旁侍从,将宫外群众百姓迎进宫殿。

少顷,他面无表情的望着百姓讨伐,只觉得脑袋嗡鸣,指尖接踵而至,有节奏的敲击膝盖,恍若是等的不耐烦了,肖忻年看向邓祎寒,道:“祎寒,你再不做决定,那朕可做主了。”

忽而下一秒,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邓祎寒径直冲众人跪下。他今日没穿摄政王的朝服,只一身素白常服,膝盖砰的一声落在冰冷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宫殿里顿时寂静无声,百姓讨伐的声音戛然而止,肖忻年见此这一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瞳眸骤缩,他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吼道:“祎寒!你在干什么?!”

邓祎寒望着眼前众百姓,大多数都是他拼死维护的人,可如今,变成一把利刃毫不留情的刺向自己。

他唇齿微启,发出嘶哑到被沙纸磨过的声音:“他是魔,可他从来没有祸害过诺清一分,你们有目共睹,不能就因为这个原因,要杀了他…他是我的妻,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逼他去死。”

他说着,瞳孔皱颤,眼眶里的红意根本遮掩不住那份滔天浪意的坚决。

此话过后,再无喧嚣争吵,面面相觑,都欲言又止,邓祎寒知道,这并非犹豫,他们都在找话反驳自己。骤然,邓祎寒听到人群中有人喊:“你拿什么担保!他弑父杀弟,连亲人都下得去手!”

“对啊,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谁不知入魔的人理智全无,你拿什么承担诺清三千多人的性命?以你口说无凭吗?”旁人连声附和道。

“那就拿我的命。”邓祎寒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斩钉截铁道:“他若入魔,我与他同死。”

那日,他一字一顿与所有百姓争辩,后一个个都无话可说,脸黑的恍若滴下墨来,却始终不愿松口,他们生怕自己会受到性命威害,只觉邓祎寒自私无比。最终是肖忻年下达命令,将檀维盈驱逐出境,终身不得再入诺清。

“不可!皇兄,他不能走,那些人必要他性命不可!”肖忻年话音刚落的刹那间,邓祎寒冲他急唤道。

邓祎寒不知道,檀维盈出了诺清,还能去哪。

肖忻年敲扣扶拦的指尖一顿,脑袋朝邓祎寒偏了偏,王座下众人百姓皆以为他要发怒,不出所料,他声音低了些,看向邓祎寒的眸色暗涌,“你现在也是在要我的命祎寒,你知道吗?”

“你执意要护他,以何等身份?神?还是夫君?”每句话都步步紧逼,压的邓祎寒喘不过气来,眼尾一抹红意更甚,“祎寒,你和他不一样,他死了就死了,你不能死。”说到这段话时,肖忻年咬字重了些。

恍若此话戳中他的底线,邓祎寒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什么叫他死了就死了?他也是人!他的命就不是命了?皇兄…你何时变成这样了。”他眸底掠过一丝凄凉,眼睫微颤,耳中嗡嗡作响。

周遭百姓只觉邓祎寒不再是那个一心护国的摄政王爷,瞧着他如此的护一个魔,连携对檀维盈的厌恶也泄愤在邓祎寒身上,他们指责他被檀维盈冲昏了头脑,有说他不配当王爷的,也有人说邓祎寒不该为一个魔如此,觉得——不适,不该,没必要。

在他们看来,似乎只因他是王爷,便必须得决择国,选择百姓,否则就是背叛诺清,不可信之。

肖忻年握着扶栏的手指收紧:

“我为何如此?祎寒,我的任务就是护着你,其它人我管不了!”他闭目,指尖在颤栗,“你要护他,得罪的是整个六界八荒!你护不了他的,如此不仅是毁了六界,还毁了你自己!”肖忻年深吸口气,嗓音放软了些,带着些祈求意味,放低姿态央求道。“祎寒,别为了一个魔,做下你后悔一辈子的决择,好吗。”

“如果这样就算毁的话,那我宁愿不成神。”邓祎寒抬起的眸中眼神麻木,声如止水。

“邓祎寒!你若执意如此…我该如何护你。”

他漠然道:“那便不护了。”

邓祎寒眼底黑压压一片,他说:“皇兄,维盈是桑师尊的徒儿,如今桑师尊已逝,你连她生前唯一的念想都要毁掉…就算对其没有情感,也该念着故人之情吧。”

“呵…”肖忻年闻言,讽刺的笑出声,“故人之情?她如果有脑子的话,就不该收一个魔为徒!”

“对,她死了,那故人之情在哪?是她给檀维盈选择这条路的,如今她护不了,让我去护,凭什么?”他放在扶拦上的手猛地一拍,眼底猩红出血,怒火中烧的吼。

邓祎寒望着他的动作,喉间一紧,如喉头出血般,压的他喘不来气,他偏过头去未再出声。

肖忻年缓缓吐纳,阖上的瞳在眼皮下颤抖的更显著:“到底是我错了,定下这桩婚事。邓祎寒,你想护他,便赌这千万余人民的性命吧。”此刻他已万念俱灰,肝肠寸断,邓祎寒想走这条路,那便让他走吧。

他大抵是料定了邓祎寒会决择诺清,果然不出他所料,没多久,邓祎寒便再次开口。

“皇兄…”邓祎寒薄唇微抿,泛着苍白,半响无言,嗓音携着许颤栗,终是为了这些无辜性命而妥协:“我明白了…”

步出宫门后,他即刻赶去了王爷府。但无人知晓,自此事过后,邓祎寒便再也没入过宫。

可檀维盈永远都不会知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要他了。

他只知道梦里,那个人最后倒在他身边,血已流尽,覆满霜雪。

室内静落着薄浅的木香,窗棂漏进碎金似的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

檀维盈捏着手中衣衫,沉吟片刻,将其放回木架,转而取过一旁的暖黄色常服换上。

“邓祎寒”——檀维盈并不陌生,他与这个人毫无往来,但总能于身边人口中知晓一些,一个神躯王爷,和梦间无差别,而如今他做的这个梦,竟告诉他,邓祎寒最终会为百姓弃自己。

这种人,既已知晓,那还上赶着成婚,不就是急着去死吗?

檀维盈记着,屠城后邓祎寒问他,杀他们是因为想复仇吗,他当时笑了,笑什么?笑他愚蠢;檀维盈没梦着屠城片段,只梦见邓祎寒急冲冲赶来,与自己“对质”。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屠诺清,可能因为妒忌?还是因为想报复邓祎寒?他都不知道。

廊下清风拂过,阶前草木含露,草木疏朗。

檀维盈才跨出门槛几步,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携着淡淡清香奔来,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随即仰起小脸,笑嘻嘻地露出一颗小虎牙,圆溜溜的眼晴里满是欢喜:“大师兄。”

“嗯?”

檀维盈垂下眼帘,只见一个不过几岁大的小豆丁正仰着头,眨巴着圆润的眼眸与他对视。

纪盐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小嘴一撅,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大师兄,你才回来两日,怎么就要走了呀?”

小豆丁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已染上几分失落。

纪盐是桑朝浣从空虚之界带回来的孩子,如今已有许年,名字由檀维盈所取,由桑朝浣抚养长大,如今已是宗门弟子,算是他的小师弟。

檀维盈垂眸缄默片刻后,嘴角噙着丝丝淡笑:“因为大师兄要去收服坏人了呀,此行任务要紧,可不得赶紧嘛。纪盐,还记得昨晚我同你说过的话吗?”他伸手捏了捏纪盐软嫩的脸颊肉。

“记得!纪盐保证不说漏嘴,不会让蓝舟哥哥知道大师兄要去成亲的。”他眨着圆溜溜的双眼,认真道。

“嘘——知道就不用说出来了。”

檀维盈心头一紧,赶忙弯腰捂住小豆丁的嘴,警觉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了口气,“乖,若是阿舟问起,你便说大师兄闭关修炼去了,其余半句也别提。”

瞒着温蓝舟去成亲的檀维盈,此刻已是心惊肉跳。

纪盐似懂非懂地点头:“好,我知道啦。”

“最晚明日,我便回来。”檀维盈直起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乖乖听话,等我回来,便把我的祖传手艺教给你。”

纪盐闻言歪着头,有些像是故意拆台,也有些不满:“祖传手艺?大师兄说的,是上次捉弄我的恶作剧吧?”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控诉,“大师兄最坏了,就知道拿恶作剧骗人家,蓝舟哥哥就不会这样。”

温蓝舟是檀维盈相处了五年的伴侣,自温蓝舟进入宗门之后,便一直跟着檀维盈,他安静不惹事非,但檀维盈和他不一样,他闹腾爱玩,两人一个火一个冰,也就只有温蓝舟在的时候,檀维盈能安静一会。

“什么恶作剧,那分明是我的独门绝技。”

檀维盈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语气略显急促,“别听阿舟的,他骗你呢。这本事厉害得很,寻常人我还不教呢。”

“那我就是寻常人。”纪盐学着大人模样,双手叉腰,仰起下巴一本正经道,“所以我才不要学什么恶作剧。”

看到檀维盈的表情,纪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底满是惊奇:“蓝舟哥哥好厉害啊,能预判大师兄。”

檀维盈一听便知,定是温蓝舟同纪盐讲过,还教他如何回答,这小豆丁竟还背的一字不差,连语气都学了去,恍惚觉得好笑,檀维盈扶着额,喉间溢出一声哑笑。

纪盐蓦然想到什么,歪着脑袋,撇嘴道:“大师兄,你回来两日,都在陪蓝舟哥哥,那我呢?”

望着小豆丁委屈巴巴的眨着眸,他故作思考一番:“你嘛…当然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玩就玩。至于阿舟,我当然要黏着他了。”

“为什么。”纪盐眼眶红红的,恍若下一秒就要哭了。

檀维盈无奈笑了笑,耐心和他解释:“因为阿舟是我的伴侣,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

纪盐话到唇边又咽下,似乎想反驳,可下一秒就蔫了下来,垂下脑袋:“好吧,蓝舟哥哥比纪盐重要。”

“虽然是事实,但…大师兄最喜欢的人可是纪盐哦。”他看着眼前泄气的小豆丁,捏起纪盐肉肉的脸蛋,晃了晃,眉眼溢出温和笑意,他刻意停顿一下,才继续道。

小豆丁眼前霎时一亮,眼里满是藏不住欢喜,他又扑上去,抱住檀维盈的腿,脸颊在他衣裳蹭了蹭:

“纪盐也最喜欢大师兄啦!”

檀维盈揉了揉纪盐的脑袋,眸光一软:“乖啦。”

一番小闹剧过后,檀维盈回房收拾好包袱,来到宗门前与纪盐、桑朝浣辞别。

“大师兄拜拜,才不要学你的恶作剧呢。”纪盐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挥手。檀维盈又气又笑,屈指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从哪学来的语气?”随即檀维盈望向桑朝浣,眼神变的有些沉郁复杂。昨夜那场真实得诡异的梦在心头盘旋,可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开口。

桑朝浣低头看向纪盐,声音轻柔:“好了,别闹了。”

纪盐委屈地扯了扯她的衣角,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歪着头吃得满嘴糖霜也不在意。

桑朝浣揉了揉纪盐的脑袋,算是安慰。她一抬眼便察觉出檀维盈有话要说,便问他要说什么,檀维盈默然片刻,而后轻轻摇头,还是决定隐瞒此梦:“没事师尊,我先走了,明日就回来。”

“明日?”桑朝浣眉梢微蹙,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微沉,“你要逃婚?”

檀维盈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维盈,你真想好了?诺清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桑朝浣眼中尽是忧愁,“莫要冲动。此前问你是否在意,你只说无妨,怎临到婚期,反倒改了主意?是觉得屈辱?”

他缓缓抬起眼皮,眸色无悲无喜:“不愿去做任人摆布的玩物。诺清那边让檀与燃去解释,与我无关。”

檀维盈对梦里桑朝浣的逝世感知毛骨悚然,战死?多半不可能,一个仙宗百年的掌门,多年来未曾有一次战败,却在一场寻常的仙魔大战中逝去,换作任何人都觉疑点重重。

但既梦着,他总觉该留点疑心。

桑朝浣缓缓吐纳,终是不再劝阻:“罢了,这是你的选择。万事小心,平安回来。”她话语微滞,目光柔和了几分,“若是被发现,不要硬撑,我和蓝舟会去帮你。”

“师尊,别叫阿舟,我怕他误会。”檀维盈抿了抿唇。

如果叫上蓝舟去,几人在一起免不了要出乱子,而且他可不想因这样的一个人,与蓝舟之间的关系出现隔裂。

她望着檀维盈,眼底是了然的妥协,笑着轻点了点头:“好,我会帮你隐瞒,安心去吧。”

“大师兄拜拜,纪盐会想你的哦。”纪盐朝檀维盈挥了挥小手,眉眼弯弯的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要忘了也想纪盐,不然纪盐就不最喜欢大师兄了。”

檀维盈眸光微暖,轻应一声,转身踏出清流仙宗。

他刚唤出剑来,准备踏上去,身后的桑朝浣忽然开口叫住他,同时上前去夺过他手中的剑:“不可御剑。”

檀维盈茫然的啊了一声,眉峰微蹙,像极了一瓣被晨露打湿的白玉兰,连错愕都透着清绝凌厉的美:“那我如何过去?”

“步行。”她说着,收起手里的银剑。

纪盐从桑朝浣身后探出脑袋,看看檀维盈又看看她。

“步行?师尊,你认真的?我走一个月都走不完。”檀维盈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师尊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故意这样?

桑朝浣淡淡的瞥了一眼他:“御剑太招摇。你想要诺清的百姓全都知道你宗门弟子的身份是吗?”

“我提前下来,他们不会看见,师尊,让我走着过去真的很累啊。”檀维盈极美的凤眸,此刻写满了倔强和抗拒,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里显然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行。”一口回绝。

最终,檀维盈谈判失败。

纪盐躲在桑朝浣身后咯咯的笑着,笑的直不起腰。

檀维盈无可奈何,瞧见纪盐笑的跟个小猫偷腥似的,他似乎也没那么不甘了,眉眼松了几分。

一路穿过山林、小溪,檀维盈只觉得身上千钧重,每走一步这种感觉就增添一分,忍不住心想这就是平日里太过依赖御剑所给的惩戒吗。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他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额前的碎发黏腻腻的贴在脸侧,乱看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枝头觅食的鸟身上。

枝头上有一只凤鸟,羽毛鲜亮,正啄着果子。

“鸟…可以飞的。”他盯着那鸟,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把它变大,骑上去,让它带着自己飞去诺清。

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攀上树干,伸手去抓凤鸟。

檀维盈抓住鸟的瞬间,体内魔气无意间涌入鸟身,一瞬间,那凤鸟竟真的开始变大,从掌心般的大小变成一只足以载人的巨禽,随后乖顺地伏在他面前。

檀维盈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惊奇:“真能飞啊?”

他翻身骑上去,拍了拍鸟的脖子:“走吧,往诺清方向。”同时,檀维盈好奇地看着鸟的周身,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骑过鸟,不知道会不会比御剑好呢?

鸟鸣一声,振翅而起。

“再飞快点呗鸟哥,地下的蜗牛都爬的比你快几倍。”他看着飞起来的高度与地面的距离,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小鸟。“你是饿了很久吗,飞不动?”他疑惑的挠头,叽叽喳喳的在小鸟耳边唤。

小鸟没反应,然后飞了不到十丈,鸟身又落了下来。

檀维盈正疑惑怎么回事,结果低头一看,小鸟已经缩回了原来的大小,正歪头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他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犹豫的吐出一句话:

“…所以你还限时?”

他的凤眸微微睁大,绝美眉眼顷刻间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怠,清冷的神色里掺了点哭笑不得的蔫然。

那鸟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嘲讽,随后蹦回枝头继续觅食去了,恍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檀维盈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荒谬事,倏忽嘴角溢出低低地笑。

“行呗。”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还是得是靠这双腿。”走了没几步,似乎是觉得气不过,他陡然停下脚步,目光瞥向正若无其事觅食的凤鸟,薄唇轻启,带着些若有似无的不悦:“笨鸟。”

凤鸟似是听懂他的斥骂,在他转回头,抬步欲走之际,猛地振起双翼,羽翅拍击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全是愤怒与不满,同时它的嘴也未停,尖喙不停开合,叽叽喳喳的啼鸣不止,好似骂的挺脏。

“哎,你还来劲了是吧?”

檀维盈脚步一顿,扭头看到它对自己不满的啼鸣,倏地瞪大眼,这倒激起了他的胜负欲,单手插腰,手指着它就开怼,一句比一句用力:“你个坏鸟!死鸟!臭鸟。”

他只会这些词汇,也不知该怎么去骂它。

檀维盈脸颊被气的染上红晕,这倒让他本身更添几分美,细尘沾覆睫毛,浅浅的灰痕横过面颊,几缕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贴肤。他狭长的凤眸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神色:“来啊,继续骂啊,看谁赢,你个倔鸟。”

凤鸟似没有想到他会还怼,嘴里啼鸣声微滞,檀维盈以为它怕了,刚扬起得意嘴角随后却是更加刺耳的啼鸣,看样子被骂的更脏了。凤鸟把翅膀扇得更响,激起地面的灰尘,尘土飞扬,扑了檀维盈一脸灰,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你找骂?”

他躲闪不及,下意识偏头,灰尘全落在他的侧脸上,长睫轻颤着,檀维盈伸手用力抹掉脸上的灰尘,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么玩是吧?行啊,你等着。”他阴鸷的目光,缓缓锁定在凤鸟身上,狭长的凤眸眯了眯。

少顷,檀维盈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正抓着那只鸟,他举起,上下打量着点点头。

“嗯…丑萌丑萌的,就叫你阿萌吧。”

阿萌通体为灰黑色,羽毛掺杂着些莹白色,此刻正斜着眼瞧他,身上的羽毛被扒拉下点,看着有些狼狈,却被檀维盈一个眼神给吓的瞬间低下脑袋。

檀维盈伸手挠挠它的下巴,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也不过如此嘛,就是脾气倔点,像我。”他扬了下眉,“但看在你在野外如此可怜的份上…收了你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放心,你只会受苦,不会受饿。”他仰起下巴,手一挥,掌心里蓦然出现一个录影镜,映出几只圆润成球的小白狼或是老虎,露出脸颊梨涡,“它们可以给你保证。你只需要每天陪我玩就行了,阿舟会喂饱你。”

阿萌的余光瞥见录影镜中的像时,咻的瞪大眼睛,双翅一振就要飞起,却被檀维盈指节收紧牢牢抓住在手里。

檀维盈被它气笑了,真想给它直接来一拳。

这时候如果温蓝舟在的话,他看到这幕,肯定是扶额叹气,随后无奈又宠溺的看自己:“调皮。”不过当然了,如果他真在的话,檀维盈爬上树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拉住脚踝抱下来了。

哪还会有后面这出?

檀维盈想着什么,“阿舟最近神采奕奕的,带回去给他玩玩开心开心。”他嘴角溢出笑意盈盈,从袖口中扯出一条绳子,一端绑在阿萌的身上,另一端自己牵着。

一路上,或许是无聊,又许是别的,他跟阿萌讲着温蓝舟,眉眼柔和,哪还有方才的倔样。

“阿舟可温柔了,小时候,我因调皮被师尊罚,他就拿着糕点在一旁等我,还帮我打掩护,虽说…虽说后面阿舟也被师尊罚了。”

“还有还有,我给你看的录影镜中,那些小狼、小虎,可都是我与阿舟一同收来的哦!厉害吧?”

“……”

阿萌:“……”

檀维盈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步行去诺清,走一个月属实有些夸大其词,桑朝浣当也知晓,才驳回自己的请求。

可他已然懒散至极,用法术变出个剑影来。

“厉害吧?阿舟教我的。”檀维盈双手叉腰,高傲的仰起下巴,提及阿舟时,尾音上扬几分,带笑,带自豪,带止不住的孩子气般炫耀。

阿萌的白眼一个接一个翻去,阴阳怪气的叽喳一声——对对对,你的阿舟最厉害了,吵死了阿舟阿舟的。

檀维盈:“我就阿舟阿舟,你能怎么着?你有吗?”

阿萌:“。?”

辞别山林,一路向前,一人一鸟步步逼近诺清边境。

檀维盈在路上就已戴上纱面帷帽,薄纱垂落,将他清绝容貌遮得严丝合缝,外人半点窥探不到。

檀维盈脚刚踏入诺清都门,周遭无数道目光便骤然聚拢而来,有诧异揣测,甚至夹杂着几分莫名的嗤鄙与打量。

“那人脑子莫不是烧坏了?手上牵的是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兔子?还是鹦鹉?”

檀维盈伸指尖轻压帽檐,将垂纱扯得更低,同时敛去所有神色,他全然无视周遭纷繁的视线,默然抬步往里走去。

而他手里,正牵着一条木绳,绳子另一端绑着刚才的那只凤鸟,阿萌满眼无语,一路都在冲檀维盈翻白眼,被他牵着不好走路,稍不留神就被拽着与地面接触,它脸上却是一副任命模样,任由檀维盈拉扯。

“怎么?还委屈你了?”他看着阿萌的表情,笑了,是被逗笑的,眼眸微阖。

“啊啊啊——王爷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有谁突然大喊一声,手指向街道另一端,那道声音顿时响彻整个诺清街道。

“就在街道那边!王爷来了!”

“年糕也在吗?我要去摸!”

刹那间,街道上的人群几乎同时朝另一端蜂拥而上,人多得差点撞倒檀维盈。他刚躲过左右夹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阿萌被那声尖叫吓得下意识振翅欲飞。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它的脚拉了回来:

“飞什么?谁让你飞了?”

檀维盈不轻不重地扯了扯绳子,绳子瞬间勒紧阿萌的喉咙,使它踉跄了一下。阿萌抬头不满地叫了一声,满眼不悦,像是在说:都怪那个声音吓着它了。

“什么声音?”

他微滞片刻,回过神来后缓缓颔首,道:“哦——就是那个说王爷来了的…等等!王爷?邓祎寒?”

檀维盈恍然意识到什么,他话锋一转,声调不自觉提高,凤眸倏忽瞪大,内心惴惴不安,茶色的瞳孔微滞,现在他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他心里想着:见了面不就更逃不了婚了吗,这还得了。

如果接下来真按梦里的发展所呈现,喜欢上邓祎寒然后被逐出宗门,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转瞬之间,檀维盈几乎想都没想,俯身抱起呆滞的阿萌,逆着人群狂奔而去。他丝毫没注意到,长街尽头一匹骏马正朝他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望见那道急促闯来的身影,眼底猝然闪过惊色,愕然攥紧缰绳,狠狠勒停。

刹停声巨大,檀维盈猝不及防抬起眼,与马上之人四目相对,看清马上之人的容貌后,脚步微滞。

是陆淮澜,诺清的将军郎,他在那个梦里见过。

梦里的陆淮澜征战而死,他的未婚妻得知两世所有真相后,跳楼殉情,说是要去找他娶她。

他未曾看到那一幕,但他听黎暮提及过。

怀里的阿萌疑惑的歪头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人,满心疑虑的冲檀维盈叽叽喳喳。

“你太吵了。”檀维盈蹙起眉峰,手掌不轻不重,拍在阿萌的头上,咬牙切齿道:“小声点,别把邓祎寒给吸引来了,不然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他已经规划好了,先去客栈,等宫里的人来接他时,再趁乱溜走,这样就不会有人知晓他是谁,去了哪也不会知道。

骏马上的陆淮澜耳尖,听到他提及邓祎寒,眸子微微眯起,言语中略带几分冷意的警惕:“为何要怕王爷?”

檀维盈听闻此言,意识到被他听出来,浑身一颤,耳中嗡嗡的响,后背阵阵发凉。

完了,他忘记了陆淮澜还在一旁呢。

“官爷听错了,草民说的是…我家兄长,不是王爷。”他调整好情绪,漠然解释道,好似觉得陆淮澜好糊弄。

另一边,邓祎寒本只是牵着狗出来闲逛。起初还没这么大规模,可刚拐进街角,便被一群百姓蜂拥围上,虽说过道还算通畅,也无人冲上来问东问西,邓祎寒还是礼貌性地朝她们微微一笑,脚下步伐悄悄快了几分。

他一身藏蓝色素衣,穿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面容清隽,在那些百姓看来,和平常一样好看。

跟在他脚边的是一只白毛大型犬,和邓祎寒礼貌的微笑不一样的是,它未有丝毫胆怯,反而吐着舌头跑过去乐呵呵的把脑袋递到那些百姓的手下,毛软软的脑袋晃着。

那些百姓一边尖叫着它年糕,一边伸手去摸它。

“年糕好可爱!白白胖胖的,王爷养的好好啊。”

“哪胖了?别瞎说。”有人反驳道。“你养过狗吗?萨摩耶的体型都这样。”

人群里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好想也被王爷养啊…肯定非常幸福!”

邓祎寒没有阻止,只是放慢了步伐,方便那些摸狗的百姓。他早已习惯,也未曾制止过。

要说上一世他是否恨过这些执意将檀维盈赶出诺清,厌恶憎恨为魔的檀维盈,甚至侮辱,他恨过,怎么会不恨呢?但他最恨的并非为那些拼命保全自己性命的百姓,也并非是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肖忻年——他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是王爷,为什么是神,为什么他都是神了,却护不了自己的妻,也恨…为什么檀维盈与他成了亲,他却护不了他。

或许,他是个好王爷,但并非为一个好夫君。

他在脑海里质问自己,为什么,直到有一个声音径直传入他的耳畔:“因为他是魔,你是神。因为他要的是你选他,你给他的是自以为将他推开就能护住他的一嘴,‘他们让你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护国,你护百姓,唯独不会护一个魔,哪怕这个魔为你妻。”

邓祎寒不知道这个声音的来源是哪,也不想去知道,他发愣很久,上一世在檀维盈最无助之际,将其驱赶的画面,如硬石挥之不去。

那个时候,他看着檀维盈眼底因他的出现而露出的庆幸,再到不可置信,又转为愤恨,再是空洞,后是认命。

这几个让他心慌的情绪变幻,他在檀维盈身上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他。他当时眼睁睁的看着檀维盈只用了几息,就接受了这三年幻象的事实。

周遭闹哄,纷纷争抢着,邓祎寒未去看人潮。

抬眸时,邓祎寒望见不远处骏马上的人,脚步微滞片刻,而后他弯腰摸了摸狗狗的头,轻声说该走了。狗狗听见他的话,感知为何意味,眼里闪过一丝怏怏,但还是乖巧跟在他脚边。

邓祎寒心中感知有异样,便想着过去瞧瞧是什么情况。

人群望着邓祎寒离去方向,面面相觑,未及一言。

“…抱歉,你没事吧?”

骏马上的陆淮澜身着银白铠甲,肩头与甲片间还沾染着点早已干涸的血迹,身姿挺拔清瘦。,裹在沉重铠甲之下,仍难掩清隽单薄的身段,一看就知是诺清军臣。

他薄唇轻抿,看着马下那连容貌都看不清的身影,眼底溢出丝丝淡淡的愧疚。

檀维盈闻言,未语沉吟片刻后,他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刚准备迈步欲走之际,手腕却被一个人握住,那力度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他,檀维盈怔住,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

这股气息像是瞬间就把他的周身给包围住,让他呼吸微滞,连气息都乱了几分。

“这位…小姐,本王好像从未在诺清见过你。”邓祎寒握住他手腕的指节收紧了些,声音如檀维盈记忆里一般柔和,掺杂了些满腹狐疑的语气。

邓祎寒身旁的狗狗,抬脑袋瞧了瞧主人,又望向檀维盈,放在往日里早已闹的整街鸡飞狗跳,但出奇的是,它异常乖巧,趴在邓祎寒的腿侧,摇晃着尾巴。

檀维盈垂下凤眸深吸了口气,阖眼在心中认命。

他心里骂,小姐个混蛋,你才是小姐!

本想着在桥中出逃,谁知才刚入国门不到一会,便遇着了这个人,檀维盈现在是对邓祎寒又恨又气,希望他能有点自知之明,赶快放了自己吧。

邓祎寒见眼前人未答,眸底微沉,面上却还是挂着一副温和的笑,眸光打量着眼前人,他心里想着这人的穿着看着不像是逃难而来的难民,也不像是别国的国民。

这让邓祎寒内心的疑虑更深:“小姐是哪里人,东边逃难来的,还是…别国过客?”

在这里我可以和各位读者保证,檀维盈不会莫名其妙的就喜欢上邓祎寒,然后与他过上幸福的生活,会有细节暗示,但他本人在前期,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想和邓祎寒相处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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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祎盈一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