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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终,悲欢离合

“我的夫君,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我。”——檀维盈。

——

然而这份迟来的情意,于檀维盈而言是致命枷锁。入清流那日他立下失心道誓言,若动情之事散播,被宗门长老听见星点风声,等他的唯有被逐出师门。

也不算是绝路。至少,他“还有”邓祎寒。

他以为他有。

直至不日,檀维盈的师尊桑朝浣下凡历练,顺道“探望”他。

只一眼,她便看出檀维盈动了情。

她将檀维盈单独唤至一旁,目光沉沉看着他,檀维盈猜出她要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空气凝得像结了霜冰,冰层细裂缝隙,良久,桑朝浣暗哑道:“维盈…神与魔,注定不能相守。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这般执迷不悟?”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檀维盈垂下眼帘,眉目间染上几分暖意,“再者,除了神和魔的身份之外,我还是他的王妃。”

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你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王妃罢了。”桑朝浣蹙眉,“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利益算计,在他眼里,你这个王妃的身份根本一文不值。怎么就你偏偏当了真?”

“没关系,那样也够了。”檀维盈轻声道。

“维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与我说的,你说你讨厌这段婚姻,讨厌邓祎寒,讨厌诺清,怎么如今…却变了?”

檀维盈终而偏头看她一眼,眉心稍展,他道:

“可师尊,有恨…才会有爱啊。你和肖忻年,不就如此么?”

“那不一样。”桑朝浣倒吸一口冷气,合了眸子,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她看向檀维盈,“当初修炼失心道时的誓言,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明知如此你还犯?我当初为何要顶着压力带你入清流,你不清楚吗?我想救你帮你,让你能有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你也答应了我会好好修习…”

檀维盈抬起头,陡然打断她:

“师尊,我知道。若是被云长老知晓此事,我不会连累你,自行离开。”

桑朝浣怔住,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轻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你这么说吗?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被连累吗?维盈,到时候连累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抬头,目光沉沉地看他:“动心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喜欢上的,是什么人吗。”

檀维盈沉吟几息:“…知道。”

什么人吗?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

修炼失心道本就是为了压制檀维盈心底的魔性。可若违反,动心便会牵涉魔性,加速魔体之躯的发作。

他之前不在乎,如今也是。

桑朝浣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坚韧,指尖颤了颤,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来她眉眼柔和道:“…你幸福就好,维盈。”

“当然幸福了师尊,”檀维盈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睛亮的里面逸藏了星星般,光彩烁亮,“喜欢他我从不遗憾。”

桑朝浣看着他,终是没有再开口。

檀维盈心中知晓,神情不由得晦暗,“师尊,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巨多,可喜欢这事,本就是不定数。”他沉吟半晌,感知喉间翻涌:“我隐去了动情痕迹,只要不是仙力修为颇高者,大抵感受不出,若发现了,我也没想着隐瞒。”

“隐去?这种痕迹,一般无法抹去。”桑朝浣的心猛然揪紧,容色轰然变得愀然,觉察出什么似,不住追问他。“维盈,你和师尊说实话,好吗?”

檀维盈偏去脑袋,未再开口,怎么也不肯再出声。

告诉师尊他惜日就已动情,且以苦苦相练的修为压制多年吗?不可能,他怎能说。

“你是魔,邓祎寒终要成神,要是被发现了,你觉得邓祎寒会护你吗?”桑朝浣见他说不出口,也逼问不出,深吸气合上眼。

檀维盈近乎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我信他,他会选我的。”

“但愿吧,比起他,我更想你活着。”

可终而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变故为素秋时节开始的。

先是桑朝浣突然离世,檀维盈最后一个知晓。紧接着,又有有心之人暗自扒出他的身世之谜:‘天生魔体之躯’,后传散六界皆知。又因违背失心道动情,他被逐出师门,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昔日风光不再,沦为人人唾弃的忌讳。

桑朝浣仙逝,檀维盈是在用午膳时得知的消息。

他原同邓祎寒用着膳,唇角还沾着浅浅的只对邓祎寒有的笑,哪知下一刻却瞥见宗门里的传讯弟子周述,跌跌撞撞的闯入院子里,面色惨白的看他,檀维盈心下恍然间咯噔一下,呼吸微滞,心下栗然。

周述连话都说不利索:“大师兄…桑师尊…战死了。”

檀维盈执筷的手顿住,指尖一僵,唇角边淡淡的笑僵在脸上,面目瞬间毫无血色。

片刻后,他砰的一声放下筷子,什么也未说起身就往外走。邓祎寒见状忙起身追上去,在廊下拦住他,刚想开口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跟着。”

就三个字,他没回头。

邓祎寒望着檀维盈离去匆匆的背影,纤睫颤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从诺清到仙宗,常人需两天时间,而檀维盈运尽全身灵力,不到四个时辰来至宗门外。

到此已是深夜。

山门上挂着白幡,在风里一飘一飘。

他立于门外,仰头看了许久,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但他撑着,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清流的长老命人在门外坚守不让檀维盈入内,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站在山门外站了一夜,犹如泥塑木雕般。

直至次日有人将此事禀报于云理长老,他决心亲口让檀维盈彻底死心,便领携余弟子来至山门外。

云理尚未走近,那抹单薄的身影便已撞入眼帘。檀维盈只着一身素衣,风渐凉,吹得他衣角翻飞,抚过他额前的碎发也飘扬而起,他发未束,整个人透出一股散不去的颓唐。

檀维盈眼神近乎恍惚,望见长老逐步走向自己,发麻的双腿有了一丝颤栗,他抿了抿发白的唇,刚未出声便听身前人冷不丁道:

“檀维盈,你师尊桑朝浣战死前留下一句话:她此生最骄傲的事,是收你为徒。最遗憾的事,也是。”

“她到死都在替你求情。但清流有清流的规矩,你违反失心道,逐出宗门,这也是她替你求也求不下来的。”

云理停顿半晌,脸色沉了沉,又道:

“从今日过后,清流禁入。若有异议,这也是命令,不得违抗。”他语气淡然而强势的将檀维盈钉在了清流之外。

这句话像一条枷锁,把檀维盈勒的喘不过气来。

云理说罢,便领携众弟子转身欲去,头也未回,动作间无丝毫犹豫不定,只留檀维盈一人站在原地,脑壳一片混乱,从头到尾连一句垂念的话都未曾有过。

其实他早知檀维盈魔体之躯,但为桑朝浣,为前垚宗主,驱逐的话语堵在心头,他改了口,让檀维盈修失心道,而如今,桑朝浣也已离世,这让檀维盈对于本就严律守己道心的云理来说,便只是个迟早成魔的妖物。

垚宗主与他是过命交情,一同创新清流,某日他见垚雷慈带回来一个断了尾的小蛇宝宝化身时,问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能照顾好一个小毛孩吗,垚雷慈抱着桑朝浣,揉了揉她的脑袋,说:“能养多久是多久。”

他说垚雷慈没事给自己找事干,但在他不在时,照顾这个小毛孩的,是他云理,所以桑朝浣与云伯伯亲。

后面,垚雷慈因“伤病”逝世后,云理亲眼看着那个昔日总要大闹仙界的小师侄,从鲜活跳脱的性子逐渐沉寂下来,最终成了寡言少语的宗门掌老,再后来,又收了一个魔躯之身的徒弟。

桑朝浣得知师父逝去的消息时,正巧因与凡间结识的一位小皇子赌气,几日不曾下凡,那几日她便一直守着师父身边,师父早已病重垂危,是在夜里走的。

她握着师父贴在自己颊侧的手掌,冰的烫手,须臾,她极轻的开口:“师父,清流交于徒儿吧,徒儿会好好管理的。”

那时,云理守在屋外,听得一字不落。

此后,桑朝浣便再未下凡,只潜心于清流事务,守着檀维盈。

没人瞧见檀维盈闭眼时,纤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无可掩藏。

“…好。”檀维盈说,声音轻得像是碎在了风里。

檀维盈自幼便知晓,云理长老不喜自己。不过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肯授予其仙法,在云理心间,一个魔,怎能成神?这不仅悖逆天道伦理,更是对神明的亵渎。

可他没办法了,没人要他,他将于清流学来的仙法,用于夺取皇位上,檀维盈至今还记着云理长老知晓后,罚其三十大棍,说他玷污了仙法,不配为神。

他当时红着眼去问桑朝浣,他是不是不该当神,师尊只揉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道:“让你学仙法,本就是为了让你护好自己,师尊知道,此事只会发生这一次,因为我们维盈,是帝君了,不用再苦苦护着自己了,太累了,对吗。”

“…可我害人了。”

“他们欺辱你,本性难移,本就不值悔恨,维盈,你若是想问对错,师尊答你:对。这世上对错难分,但师尊站你这边。”

檀维盈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诺清,好像是邓祎寒带他回去的,他只感到脑袋嗡鸣,喉头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脑海里依稀想起,与桑朝浣第一次相遇时,是她带他回仙宗,赐给他亲手织的拜师礼,是师尊带领众师兄师姐给他补拜满周宴,也是师尊对他嘴硬心软后摸他的头轻哄,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师尊。

可如今师尊死了,他却只知道她是战逝。

下一秒,他径直跪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却激不起他内心无波澜的黑沉死寂,他没有察觉,也没有神目变幻。

他不在乎守门弟子的震颤目光,只安安静静目视着前方,瞳孔布满的红血丝在眼白肆意蔓延,须臾,他倾身将脑袋垂直撞向石地,额前微微凸起肿包,檀维盈如未有任何触感的一下接一下,无生机的布偶般。

一叩、二叩…

直到第十叩,檀维盈的额角处有血珠汩汩流出,沿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尾那颗泪痣,像替那颗痣流了一滴红色的泪,流下一道深深的血迹,他嘴唇泛着乌青,发丝胡乱黏在颊侧上,再看不到他眼里惯有的高傲坚韧,只剩当初的空洞麻木。

他没停。

第十一下之际,守门弟子终是看不下去,上前想搀扶他。手还没碰到,被檀维盈挡住,动作极轻,他没说什么,但这个举动代表拒绝,让上前扶他的弟子不再动作,退回原地。

宗门弟子退到远处,不再靠近。

周遭归于沉寂。

他停至动作,垂首,声音哑的几乎要听不见,在说给自己听般。

“师尊…徒儿来晚了。”

几个时辰其后,他跪到双腿发麻,嘴唇苍白干裂,眼底乌青明显至极,可他没走,把自己钉在那方寸之地上,怎么也挪不开。

身子佝偻,显得脆弱至极。

其间,无数宗门弟子路过,看到宗门外跪着的大师兄,嘴里议论着没有停步,目光短浅却也无所谓。

“他之前教过我控术,现在知道他是魔,我反而还觉得恶心。”

“听说他站了一夜,长老也没有松口,还是要将他逐出师门。”有个弟子目光怜悯的看了看檀维盈,“大师兄除了清流…还能去哪。”

他身旁边的弟子鼻尖逸出一声冷嗤,双手抱胸:“去哪?回去继续当他的王妃呗,或回皓城继续当暴君,又和你有什关系?走了,还得赶去上心法课呢,我可不想因一个违背宗门的人而被罚。”他说着,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周围又安静下来,檀维盈将脑袋低的更低,任由风把发吹乱糊在脸上,遮住了他整张脸,也将他的尊严吹散远地。

最后是邓祎寒寻来,将他背回诺清。

檀维盈没看他,也没搭理他,眼神空洞的任何事物也闯不进他的眼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不过这次不一样,身边有了邓祎寒,他由着邓祎寒背起自己,一步一步稳健的带自己往诺清的方向行去。一路无话,邓祎寒不说,檀维盈也不问,只是走到风大的地方时,邓祎寒抱着他腿弯的手会下意识收紧。

其实檀维盈是想问邓祎寒,他是不是一直跟着自己来了清流,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便未去问。

是夜,檀维盈言欲独寝,邓祎寒应允了。

进屋后,檀维盈遣退婢女,独坐于窗下。

他从发间取出簪子,指腹摩挲着簪身,他垂着眸,发散落下,遮住他眸底的情绪。

孤月独悬,他来到榻边。

檀维盈侧身躺在冰凉床榻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窗外那抹澄明轮月,弯弯银月高高悬挂漆黑夜上,待眼尾泛起一阵湿意,他伸手去摸,两行清泪却止不住流。

蓄积的悲恸顷刻间足以决堤。

他没师尊了,准确来说,是没家了…

“师尊…是不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邓祎寒,才导致你死的。”

是不是因为他喜欢错了人,让她替他求情,求情这唯一的一条路,可她没成功,她失败了…

檀维盈将看轮月的目光移向指尖的湿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沉吟好久,久到他合上眸子,眼尾泪滴顺势而流,划过他的颧骨,才嗓音干涩极其沙哑的挤出一句话。

他想起那天,师尊说“你幸福就好”时的眼神。那是她最后一次看他,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担忧,满脸只有“你幸福就好”。他当时笑着回:

“当然幸福了师尊,喜欢他我从不遗憾”。

檀维盈以为那是实话,可现在师尊死了,他不知自己还配不配说这句话。她到死都在替他求情,可檀维盈连师尊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他第一次认为,喜欢一个人…好像并不快乐。

如今师尊走了,他心里的那个地方就空了。

他以为至少他还有邓祎寒,可现在,他觉得有他也没用,师尊的位置,邓祎寒代替不了。檀维盈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的抱着自己,他不是冷,是怕,怕到骨头里,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好了。

院中,邓祎寒行至门前,手搭上去之际他听到轻微颤声,方要推门的手指顿住,指尖无知觉的往下滑了一寸,片刻后,他缓慢收回手,最终落在身侧,转身离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孤零零的映在石板路上,他低着脑袋,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好几次。

晚风大作,邓祎寒后半夜又返回去,在门外守了檀维盈一夜。

他侧身坐在青石板上,身体靠着木门,听着屋内不停传入耳畔间的抽泣声,细弱微低,他脑袋放着空,自己也不知道待在这里干什么。

邓祎寒的脑袋抵着门,念想间浮现出的,是年幼时,他站在母后的屋门外哭,哭的凶狠,凶狠到全皇宫人都听的一清二楚,而那扇木门,却始终紧紧的关着,他知道母后永远也不会打开了,那时屋里的是母后,如今是檀维盈,他不知晓,如今这扇门是否还会为他打开。

或许是怕再现,他那一整夜都未合眼。

檀维盈蜷缩起身子,哭的支离破碎,闭上的眸下是未干的泪痕。

那晚,檀维盈做了个噩梦。梦中,宗门弟子乌泱泱围成一团,对他群起而攻,声声讨伐。

“魔成神…恶心至极,你还真有脸啊,心安理得的接受这十几年的安稳,檀维盈,你师尊当真是自私,和你一同肮脏透了,把你这个瘟神送来清流,活该她死。”

“檀维盈,护你的人因你死了,你怎么能那么没有心啊?!还自若的当你口中所谓的神!”

“孽障,罪无可赦…你就不该活着!你害死了你弟弟,杀了你父皇,还害死了你娘亲,因为你克人,你还把你师尊克死了,你兄长残疾未醒。这世界果真不公,明明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啊——!”

檀维盈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面对宗门弟子一句句几乎要把他逼进深渊的质问,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觉脑中的某根弦崩裂,呆滞无神。

他…克人吗?他不知道,或许……是吧…?

“维盈很好。”

刹那间,檀维盈仿佛又听见了师尊的声音,如清泉涤心,抚平了他满心疮痍:“我死了,与维盈无关,他一个魔,修习的都比你们任何一人要好,你们拿什么评判他。”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悦,转瞬便湮没无踪。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檀维盈什么也未瞧见,好似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罢,而周遭对他循循刃心地逼问,仍在继续,未曾止息。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沦落于此,难道真因他是魔?

“你万劫不复,不得轮回,永无宁日!”

“檀维盈,你就是个贱种!”

“……”

字句割心,未曾停歇。

“师尊…我不想当神了!”檀维盈终归是坚持不住,浑身发软瘫坐于地,双手捂着脸哀声痛哭,声音嘶哑地哀吼出声。“你理我…师尊,我不想当神了,你不是最在意我活成什么样吗,我不成神了,你管我啊…”

可师尊不会再回应他了。

若是以往,师尊先是用悯惜的神情望着他,而后伸手轻拭去他眼尾的湿意:“累了便歇会儿吧,师尊会在你身后着陪你,等我们维盈成了神,便不必再畏手畏尾了。”

檀维盈只觉师尊欺人,如今他身后,不过万丈悬崖,哪里还有那抹温和的瘦削素影。

回应他的是更恶劣刺骨的谩骂,檀维盈听着,只觉眼前恍惚,浑身冷得彻骨,如坠冰窟般窒息漫涌至全身血液,他也不再出声,眸子无所焦点的望着前方,任由冰霜利刃刀刀席卷。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真以为自己有张祸害人的脸,就能得怜悯了?你一个魔连个男人都不是。”

“被师尊还有那个神躯宠惯了呗,只会哭唧唧的。”

“呵,可别我们骂的接受不了,他那个神躯夫君过来找我们几个复仇了。”

“那也是他活该,谁叫他是个魔?”

岂料这时,众多声音中,有一句话,沉沉的砸入他的脑中,激起死寂浪荡。

“不想当神?那你毁了仙脉啊,光说是想装可怜?无语,跟脑子有病似的,真以为有人会怜悯你?你当你自己是谁啊?多伟大、多高傲似的,哪有人将你捧着。”

他怔忡出神,半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好。”

师尊是他的家人,除哥哥以外的家人。“这辈子,师尊给了我除名字以外的全部,可我…却什么也给不了她。”

徒贪念,师故亡,终晚。

天阴得发沉,风卷着尘沙刮在脸上,又干又冷。

檀维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诺清城国,可诺清城国的百姓生怕他某一日成魔祸害国内,纷纷驱他滚出去。

他们的嗓音不算响亮,却震耳欲聋,檀维盈望着这其中,有曾对他施以援手的婆婆,有对他慈眉善目的老人,就连他印象最深刻的孩童,曾和他嬉戏打闹,如今都学着大人模样,将手里的糖饼狠狠砸向自己,满眼满语全是憎怨,也恨不得让他滚出诺清。

眼前之景,让檀维盈不由自主的幻想,他又回到了年幼时,那些刺毒目光,如此场景。

他想起年幼时那条水沟的一只小老鼠。

自己曾蹲在皇宫后面的那条臭水沟边上,望着波光粼粼上,老鼠在烂泥里拱来拱去。一只大老鼠踩着小老鼠的头爬了上去,小老鼠被踩进泥里,挣扎着翻了个身,又爬回泥里去,那时候他觉得那只小老鼠真蠢。

明明爬上去也会被踩,为什么还要爬。

现在他明白了。

皆因除了那个水沟,它再无别的地方可去。他在水沟边蹲了一下午,母亲找过来时,嘴里骂骂咧咧着,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回皇宫角落的家,骂他:“死老鼠果然只配跟老鼠待在一起。”

檀维盈当时没哭,他想的是:如果我真的只配跟老鼠待在一起,那我就是老鼠。

可我不是,我比老鼠要好点些。

我有师尊,师尊收留了我,给了我名字以外的全部,但如今师尊死了,所以我又回到水沟边了。

四面的声音朝檀维盈翻涌过来,和皓城百姓当年骂他的那些话重叠在一起,“贱种”、“杀人魔”、“该死”,虽然词换了,但意思没变,他早听惯了。

“你跟他讲那么多道理干什么?小心他等会就先拿你下手。”

“他敢吗?这里可是诺清城国,不是他撒野的地方,难不成…他还想仗着王爷会帮他?真是可笑,真把自己当王妃了?”

檀维盈站在王府门前,百姓黑压压围拢过来,他任由四面八方扔来的杂物砸在身上,一声不吭。

他在等,他等邓祎寒像以往那样出现,将他护在身后,柔声和他说别怕。可那个人已经消失七日了,他还会来吗?他会为了自己和他们翻脸吗,檀维盈不敢赌。

他问过府里的下人,得到的却只有下人脸色复杂的摇头,而后匆匆离开。他终日夜不能寐,脑海里念着邓祎寒,直至今日,檀维盈想出门去寻邓祎寒,可刚迈步,就被他们早已等侯多时,堵在门前。

他急着去寻邓祎寒,想问他们他的去向,却被扔了烂菜叶子,黏糊糊的粘在衣裳上,讽刺至极。

“一个魔装什么可怜?配当王妃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怎么好意思的?滚吧!诺清没有一个人希望你留下来!”

他霎时恍惚,真的没有一个人希望吗…

突然间,一块石头砸中他的左眼,刺痛感骤然散开,他下意识伸手捂住,鲜血从指缝间流下,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任由鲜血横流糊了满脸,血顺着眼尾往下淌,漫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半边脸染着血,另一半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竟有种破碎得快要散掉的好看。

檀维盈的那张脸被血衬得愈发苍白,他睫毛轻颤,眸中毫无神采,像极了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都还在挣扎的蝶。

周遭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呆滞半晌后,都纷纷快步离去,他们生怕檀维盈动怒,而后拿自己下手。不过短短几秒,街上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烂菜叶、碎石头,和他一个人站在王府门前。

檀维盈缓缓放下手,垂眸望着满地狼藉,“我只是想问你们邓祎寒去哪了…”这句话堵在喉间被缓缓咽下,随之,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魔以利爪撕裂血肉,人用权柄碾碎良知…呵,真是可笑啊,邓祎寒,原来这就是你拼死都要守护的百姓…”

他瞧着指尖上多年未见的,被染红,晕出的血迹。

但这些百姓中却不包括檀维盈。

他垂下眼帘子,待人群散去,只留满目疮痍。

檀维盈一人站在原地,安静的发呆了几秒。

脸颊上的血迹缓慢凝固,寒风卷起衣摆,毫不留情地刮过檀维盈的脸颊,刺的他“生疼”。

一阵脚步声陡然从身后传来,让檀维盈一怔。

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邓祎寒站在那里,月白的锦袍上沾了几片黏糊糊的菜叶,脸色惨白得瘆人。

此刻邓祎寒那张向来清俊干净的面容,不知何时沾了些尘土与细碎的污渍,就连额角外还泛着星点浅浅的汗痕,哪还有半点往日里摄政王的威仪。

檀维盈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了的焦急:

“邓祎寒!你怎么了?”

相隔七日,他再次见着邓祎寒。自檀维盈身世被揭穿之后,邓祎寒便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可当再次相见,他的第一句话却是要赶他走。

他的余光瞧见檀维盈的动作,默不作声抬步的后退一步,那一步退得轻,却像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自动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檀维盈动作停滞片刻,不可置信的抬眼望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邓祎寒打断。

“他们要你走。”

邓祎寒望着他,眼神早已没了当初相处时看他的那般温和,只剩余淡淡的冷,深掩于眸底,他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把刀,直直插进檀维盈的心口。

他说什么?他说要让他走?是他听差了吗?

邓祎寒,要赶他走。

就这么一句话,再无其他,但他知道,这其中…大抵也包括邓祎寒的想法。

檀维盈的嘴角抽搐几下,过了片刻,他才发出一声低笑,抬脚也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本站的位置,他望向邓祎寒,声音暗哑的问:

“这也是你的决定,对吗?”

邓祎寒浑身一僵,未发一言,檀维盈当他默认了。

“你口口声声说仙魔只是外界所言,你我只是我们自己。可现在呢?”檀维盈嘴角压制不住的苦笑,他笑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不该信的。”邓祎寒看着他,眼底平静无澜。

“明明是你把我从捉魁宴上带回来的!你让我不要信,又要赶我走,就因为我是魔?!”

檀维盈上前一步,在要贴上邓祎寒的瞬间,脑间又浮现出他往后退的那一幕,脚步止住了。

他眼底血丝布满,茶瞳细微颤抖着,声音嘶哑的哀吼道:“三年了,你对我连一句真话都未曾有过,现在倒要做这个‘为民除害’的好人?!”

“你做那些到底是为了做给谁看啊!”

做给他看的,还是做给那些百姓?还是做给皇室人看的?可无论是做给谁看的,不成皆是装出来的吗?

行夫君之事,恍如唯有他一人深陷其中。

三年光阴,眼底的阴翳曾被一束光照亮放射,形成小小的光圈。如今那束光不要他了,将他弃于泥沼之中。

因为檀维盈,终不是他得护一辈子的百姓。

邓祎寒避开他灼热愤恨的目光,眸中依旧无波无澜,恍若对他说的话感到不痛不痒,眸中闪过几寸冷寒:“说够了?今晚你就走吧,我会对外宣布你的死讯。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你回皓城,或者去别的地方,都与我无关。”

邓祎寒的声音很平,平的像一滩死水,他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半点情绪,只知道,这是他在给他下命令。

意识到邓祎寒真的要赶自己走,檀维盈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要…!”话语骤然顿住,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没有师尊了,想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想说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但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檀维盈从没这么说过。年幼时未曾,当暴君时未曾,在诺清三年也不会说。但他现在想说,却说不出口了。

他头一回卸下满身傲气,伸手想去抓邓祎寒的衣袖,却被邓祎寒后退一步避开,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看他。就只是退了一步,把袖口从檀维盈指尖能够到的距离里,悄无声息的移开了。

檀维盈的指尖僵在半空,半晌都没落下,眼尾却一点点红了,硬撑着没掉泪。

不禁想起往日里,都是他在拒绝邓祎寒,这一幕,倒有点像回光反噬在如今自己的身上,很疼,很讽刺不堪,很可笑无比,又不免涌上几寸酸楚。

“别闹了。”

邓祎寒的声音低了些,不像不耐烦,但檀维盈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没有听邓祎寒用过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微滞片刻,邓祎寒薄唇轻启,徐缓开口:“你是魔,我从未觉得不适。但这次不一样,我身为摄政王,不能拿十几万百姓的性命去赌。”

“这三年,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这次别闹脾气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下意识顿了顿,只一下便又如寻常般,平静续说,仿佛不过一个不紧要的小插曲罢。

檀维盈呆滞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抬眼,看到邓祎寒清亮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陡然怔住。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清晰的照映出一个求人的,留不住的,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怜的人。

干净到檀维盈觉得,他玷污了邓祎寒。

是啊…他们不就是因为利益才结姻的吗?

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说?

过了良久,檀维盈收回落空的手,他垂眸闭了闭双眸,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倔强:“我不信。”他抬眼看向邓祎寒,眸底布满了血丝,带着几分狠戾,“是不是他们逼你这么做的,你告诉我是谁,我杀了他。”

“檀维盈!你敢动我诺清百姓试试。”

邓祎寒眸底骤然沉下来,他的指尖微颤,表面上却没一丝波澜,“没人逼我,是我想通了,我为什么要娶你为妃?”薄唇轻启,邓祎寒没有丝毫顾虑。

檀维盈笑了,他伸手,指尖用力的擦掉脸上的血迹,却抹不掉他眼里的刺,“后悔了?当初的誓言,是为了哄骗我吧,你猜,我信没信?”

“随你信没信。”话音落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没信又如何,与我何干。”

听他如此说,檀维盈怔忡出神,良久,才回过神来。

原来,那七天他躲着自己,是不想看见自己吗,是不想在那些百姓间护着自己吗?

“邓祎寒,七天…你知道这七天我怎么过的吗?”檀维盈垂下眼眸,眸中似有无奈、似有嘲讽,说到末了音调渐低,“我以为你出事了,他们都不愿告诉我,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活的跟个疯子似的…!我自己都以为我疯了!”

“然后呢?”

他缓缓抬起眸子,那双眸子里有悲凉,有无力,“你说你不要我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啊!”竭立维持的平静顷刻间崩塌,他只觉得自己何其可笑,在跟个心如坚石的人演戏,演了三年,只有他出戏。

“邓祎寒…是你说的!你说的不介意我是魔!在你心里,诺清就如此重要吗?!”

檀维盈死死地盯着邓祎寒,撕心裂肺的哭吼着,哪还顾得上什么高傲的面子,他现在就只想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不要他了?师尊死了,邓祎寒如今也要弃了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提心吊胆、彻夜难眠、失了分寸,第一次如此的担忧一个人,换来的却是,他与全世界,都要将自己抛弃。

“…你早该知晓的,我不能负诺清。”

他不顾颜面倾诉了那么多委屈,邓祎寒却回他,他要护诺清,而且从头到尾,他都未看向他。

就这么讨厌他,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邓祎寒,你要护诺清…那我呢?谁来护我啊!”檀维盈并非怒不可遏的说出这句话,相反,他很淡然,只是邓祎寒余光瞥见,他的瞳孔毫无聚焦,只直直的望着自己,邓祎寒知晓,他为何会沦落于此,可他护不了檀维盈。

他是王爷,他不能是个自大无私的人。

邓祎寒纤密长睫低垂着,合上眸子:“檀维盈,你不是弱者,我得护着百姓,他们和你不一样。”

檀维盈呆滞片刻,缓过神来后,他眼里受伤更添几分,没了往日的傲娇,只剩余眼底的红,此刻檀维盈正努力撑起一抹假笑,假到他自己都快撑不下去:

“看来你是真的讨厌我了…邓祎寒,我不厌你,我厌我自己,怎么那么招人讨厌啊。”

邓祎寒指尖轻颤,被他遮住,他没反驳檀维盈说的话,偏过头去,声音不冷不热,好似随口说出一般:“我让人帮你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邓祎寒是在转移话题。

檀维盈的左眼,几乎整片眼白都染上了血,望着血腥,不忍直视,他压根不敢看,不敢直视,因为他知道,那是谁干的。

“不必了,多谢摄政王爷的好意,奴才承受不住。”檀维盈沉吟半晌,才声音暗哑的出言。“王爷别忘了,花海…没必要留着了。”他迈步走过邓祎寒身边,脚步停顿了下,眼底没了刺,只剩下无底的万仗空洞。

“会拆的,檀公子不必操心。”邓祎寒背对着他道。

檀维盈微滞片刻,而后轻嗯了一声。

邓祎寒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也没动,直至那阵冷香彻底散去,他才缓缓阖眼。

“…对不起,维盈。”

向晚,诺清城国门外。

秋风卷着枯叶打在檀维盈身上,凉得刺骨。他裹了裹单薄的衣襟,缓慢迈步,刚入诺清时,他什么都没带,没有属于他的东西,如今也是。

檀维盈脚步立住,立于城门分界处。

身后是婚后三年的假象,身前是茫茫八荒的陌路。

他脚步只微滞片刻,便又抬步,刚踏出城门半步,身后蓦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慌乱的急促。

檀维盈脚步停滞。

是邓祎寒吗?他不敢回头,怕这希望像秋风里的落叶,一触就碎,却又想一探究竟,他的“希望”是不是真的。

“檀维盈。”一道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檀维盈绝不可能忘,是邓祎寒。

他眼尾的那抹红晃的刺眼,心头剧跳,纤细眼睫轻颤,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几分,可他不敢立刻回头,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很疼,眼睛好痛,钻心刺骨的痛,眼前好糊,像覆了一层厚雾,看不太清,他也没什么想看的。

竟然邓祎寒不想看他,那他不看就是了。

没等邓祎寒欲言,檀维盈便率先说道,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指尖陷入掌心里:“你来干什么?亲眼看着我离开才放心是吗?”

身后人未言,什么也未说,寂静的檀维盈只听到风吹过树发出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割着他的心。他缓缓阖上眼,只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慢慢下沉。

他抬手抹了把眼尾,却没擦到什么湿意,只剩指尖的凉:“邓祎寒,你知道吗,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从未动摇过,可原来…是我错了。”他笑了,笑出泪,混着血划落。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从头到尾,从婚宴那刻起,至如今,原来他始终都是一个人,而他眼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是他妄想,是他自做多情了。

邓祎寒,自始至终,都不属于他檀维盈。

他微滞片刻,眼尾泛着抹残红,红得近乎刺目,像是一滴滚烫的血悬在将落未落的边缘,孤寡寂寞。

见身后人未出声,檀维盈也不奢望了,喉间滚动几番,再次开口:

“邓祎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演吗。”檀维盈垂下眼帘子,语气蓦然变得很温柔,“如果是的话,那你演的真好。我信了,但你还是要赶我走。”

冷风裹挟着秋叶飘过,落在檀维盈肩头,显得孤零零的。此刻残阳如血,染透天际,残日月落,长夜将近。

他满心悬着那点邓祎寒能挽留他的期盼,他想着,只要邓祎寒向他开口挽留哪怕一句话,或者露出一点不舍之情,他就不计前嫌扑进他的怀里,他连他要说什么都想好了,此刻连冷都顾不上感受。

“抱歉。”邓祎寒低垂着眼眸,声线无波无澜,“我身为摄政王,不能只顾着自己,只能委屈你…离开。”

委屈?

檀维盈最后的一丝妄想彻底破碎,他下意识地仰头想抑住眼泪,却发现没有泪水,一滴也没有,眼睛干涩的只余血丝,他现在连哭的**都没有了。

“道歉?”檀维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却读不出来任何的意味,而后他摇了摇头。“这种虚伪的东西,我不稀罕。此后各自安好吧,就当这三年…做了个梦。”

“梦醒了,该散了。”

那日的风吹得人心发颤,也吹走了檀维盈。

檀维盈裹着一身破旧的斗篷,在六界八荒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日升月落不知几回,他连今夕是何年都已经记不清了。他常常站在远处,看着别家灯火温暖、笑语声声,像只偷望人间的孤魂。尝到过一点暖意,便再也戒不掉那份念想。

他与邓祎寒成婚后,顾奎之总来王府,偶尔几人节日时节聚在一起用膳,好不热闹,他不知暖意是什么,但那一刻,他明白了,此后这份暖意再未现。

他多希望有人能分给他一点点温柔,哪怕只是一句轻声说话,或一件御寒的衣裳。

邓祎寒的温柔,他现在只觉恶心。

走到一个村庄,他想讨碗水喝。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没有丝毫犹豫,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檀维盈靠在路边休息,有人路过,啐了一口。

那些人瞧见他那布满血逅的左眼,都晦气似的白他一眼,嘴里念叨着,快步走开。

他没抬头,已经习惯了。

现在的他看上去,应该连个人都不像吧。

有次他漫无目的走过一户人家,那家屋外,几个小孩子围在一起玩耍,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些孩子看到檀维盈,脏兮兮的不堪入目,恶心胜于好奇心,几人忍不住问那个男子,叽叽喳喳的围去,丝毫不顾及檀维盈的存在:“阿哥,那个人好脏啊,他身上肯定一股味。”

“他是乞丐吗,他是不是无家可归啊?”其中一个小孩,毫不避讳的指着檀维盈。

檀维盈脚步未停,脑袋低的更低了些,听着那些童言无忌的话,他也没有脸面抬起头来。

几个小孩的阿哥,目光顺着逐渐在视线间走过的檀维盈,陡然认出来,那个人就是近些天,在六界七传八传的魔体诺清王妃,寒意顿时直冲脑壳,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的抱起小孩群,冲回屋内闭门,关门间发出一声巨响。

就连那间屋前的松树,都被其动作,刮出的风哗啦啦作响,落下的叶成了树叶堆。

檀维盈听到那带着偏见的闭门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出诺清那天的淡青色薄袍,此刻肮脏的像是由几块破布织就的烂衣裳。

确实如此,像个乞丐。

他往前虽不爱梳妆打扮,但在干净这方面,是绝不忤逆的,如今,他恍若回到了在皇室苟活的幼年云烟。

檀维盈机缘巧合找到一个荒废寺庙,勉强能落脚,可没过几天,寺庙里闯入几个壮汉,看着像是逃难而来的,几个壮汉嘴里念叨着,蓦然看到角落里的檀维盈,檀维盈听到动静声抬头,眼底空洞没有生机。

那个受伤的左眼,已彻底坏死,他用了河水清眸中的血逅,但是瞳色淡的几乎为灰银色,也没了任何聚焦点。

他们让檀维盈离开,把这座寺庙让给他们,檀维盈不肯,眼底流露出带刺的倔强,在几个壮汉眼里看来,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你们可以另寻别地,一个破寺庙而已,和我一个乞丐抢什么?”他皱着眉,眼神警惕的望着他们。

“乞丐?长得这般模样,说是乞丐谁信?”一人上前半步,目光黏腻地从他身上扫过,“让个地方罢了,不肯也行,那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他看着几个壮汉的污言秽语接踵而来,眼神粗鄙放肆,只觉得一阵反胃,周身寒意刺骨,“滚开!”

檀维盈声音冷厉,可如今自己灵力散乱、一身狼狈,威慑早已不剩几分,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一眼,藏在眼底真实的情绪流露出来,索性不再装模作样,一拥而上,挣扎、撕扯、推搡。

身上的布料被扯破,肌肤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疼得发麻,檀维盈拼尽全力反抗,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肉里,换来的是更加暴戾的压制,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此刻魔的高傲被人踩在脚下碾碎,连最其重视的尊严都飘忽地荡然无存。

“我他么拼死拼活的逃出来,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你个乞丐倒…”

檀维盈没等那个壮汉说完话,猛地偏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指节,那个壮汉手脏兮兮的不堪入目,不知沾了什么,但檀维盈没多想,直至一股腥臭味直入口腔忽散,拼命扯住想呕的意向。

他知道,要是他松了口,那几个壮汉必定回瞅准时机扑上来,所以他不能放弃。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拼命反击是为了什么。

壮汉惨叫一声,尖叫着让檀维盈松口,下意识想抽回手,檀维盈不松,牙关越收越紧,直到嘴里涌满血腥味,那根手指被他硬生生咬断。

那个壮汉痛得从他身上滚开,捂着血淋淋的断手疼的在地上直打滚。另外两人见这一幕愣住,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美人,竟然会像疯狗一样咬人,怔神过后是从脚底升至头顶的恐慌感,拔腿就要跑。

檀维盈吐出手指,撑着石地站起身,他嘴角周畔全是血迹,被他伸手狠狠拭去,衣襟被扯开大半,发冠碎裂,长发散落,眼睛却亮的惊人,看起来像是来讨命的鬼魂。

他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朝最近的人扑过去,从背后将人转过身子扑倒,跨骑在他的身上,拳头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手背上青筋暴突。整个过程,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砸到自己的指骨裂开,砸到手背上的皮肉翻出来,砸到身下那个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昏晕而去。

他左眼虽看不见,但右眼的目力极好。

忽而,什么东西从那人的衣襟里滑落出来,他的目光一瞥,看到身下壮汉的衣襟里,落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米饼,米饼一角落在地上,沾了灰。

檀维盈瞥了一眼,移开目光,拳头继而落下。

待他的手抬不起来时,身下人早已气息全无,未有半分生机。

另一人望着这幕吓得瘫坐于地,等再反应过来时,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要逃离,然而刚站起身,壮汉便被身后精准飞来的木棍一击命中,噗的一声摔倒在地。

檀维盈没理会,他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手,指甲全断了,指节上全是血和碎肉,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左手,连带着破布一并拿起米饼,放回了身下人的手里,未再看第二眼。

那一夜,檀维盈衣衫不整的从寺庙里逃出来,脚步踉跄,衣裳上的血迹却清晰可见,他拢了拢衣领,低垂着眼眸走到寺庙后面的山林里。

他身上的衣袍被扯得乱七八糟,沾了泥和血,檀维盈一路跑,冷风毫不留情的灌进领口,让他浑身都在颤栗。

跑了不知有多久,檀维盈停步,瘫软的靠在一棵树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可闻,仰头看着层叠交错的树叶细缝上的月,他缓缓阖眼。

他缓缓吐纳,浑身脱力地瘫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许久的抽泣,终于漏出细微声响,连日来的压抑委屈、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暴于天际,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高傲的姿态体面,哭得支离破碎。

林木间阴森森的,只有檀维盈的哭声在此回荡。

师尊死了,邓祎寒也不要他了,他心中不敢再有半点奢望。周围渐冷,也比不上他冷得刺骨的心。

从寺庙逃亡至林间,他的脑间仍旧嗡嗡作响。

“师尊…我杀人了…再不是你口中的好徒弟了…”檀维盈的哭声逐大,泪流满面的痕迹他不顾,心际只念着,他刚才杀人了,他杀人了,他辜负了师尊,他再也不是师尊心中的那个好徒儿了。

杀了人,他还配成神吗?

他不知道,可师尊逝去,他早就不是什么神了。

隔天,有附近的村民发现寺庙里几具惨绝人寰的死尸,和丝丝残留的魔气痕迹,也没人管实情如何,就认定是檀维盈杀的人,没过多久檀维盈成魔杀人的消息便传遍六界八荒。

他不知情,靠着枯树昏昏欲睡,等醒来时,身旁站着黎暮的手下。

他们说,要带檀维盈去魔宗,可以帮他求情让黎暮收留他。檀维盈看见他们的第一反应握紧了手,钻心刺骨的痛楚使他立马松了力道,指尖上的血迹已干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抖如筛糠,过了许久,才极轻的点了点头。

一路上,檀维盈全程都低着头,未语,安静跟着。

来到魔宗后,两个手下带他去换了衣衫,沐了浴,让他待在安静舒适的卧房休息了一晚,隔天才带他去见黎暮。

两个手下带他来到殿堂门外,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檀维盈,对他说道:

“等会尊主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他没提的你也不要去问他。”其中一个手下说着,檀维盈看着他们,只颔首未言。

格柳魔宗里,殿内烛火昏沉,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药香与冷气。檀维盈站在妖王黎暮的王座下,低着脑袋,忍受着黎暮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哎呦,真是稀客啊。这不是咱们诺清摄政王的王妃吗?怎么有空来我魔宗?”

忽而,黎暮的目光锁定在檀维盈断了指甲的右手上,他的瞳孔微颤,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檀维盈抿了抿泛白的唇瓣,垂在身侧的左手,捏紧了旁边有些许脏的衣料:“我如今早已不是王妃。今日前来,只求你能收留我。”

“收留你?”黎暮扬了扬眉,“理由呢?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玩我的,收留了你,然后又和邓祎寒跑了。”半斜着眼扫过去,漫不经心道。

檀维盈垂下眼帘,捏着布料的手指一顿,随即攥紧了拳头:

“我可以任你处置,成你魔宗人。”

“看看你,之前不还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如今就只是一朵枯萎的白花,真讽刺啊。”黎暮说笑着下了王座,来到檀维盈身边,用扇柄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我暂且信你一回,最好不要骗我,否则…”

烛火映在檀维盈脸上,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即便被人用扇柄挑起下巴,那双凤眼里也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好看是真好看,刺也是真的刺。

檀维盈的睫毛轻颤:“臣定不会让尊主失望。”

“等会…你左眼怎么了?”黎暮注意到他已没有任何神色的左眼,眉心微蹙。

“没了。”檀维盈用完好无损的右眼,平静的看着他。

黎暮的瞳孔皱缩:“没了…?怎么回事,谁伤的?”

他激动的指节一用力,将檀维盈的下巴又抬高了些,语气急了几分:“檀维盈!说话!谁伤的?”

檀维盈看了他一会,扯了扯嘴角:“诺清百姓。”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一个魔,被一群百姓欺辱。”他说的时候,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中,多了一丝自嘲。

“你说他们都不愿收留你。那邓祎寒呢?你不是他的王妃吗?他也不愿?”黎暮陡然想到什么,他的眸子眯起,打量着檀维盈眼间流露出的情绪。

檀维盈沉吟片刻,才低声道,语气平静无澜:

“是他把我赶出来的。”

他眼里什么情绪也无,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黎暮忍俊不禁,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意味。檀维盈下意识抬眼去看他,他也好整以暇地看向檀维盈:

“你说是他把你赶出来的?”

他停滞片刻,话锋一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呵…还记得宫变那日,我把你带回来吗?”

檀维盈微滞一瞬,顷刻颔首:“记得。”

“他来找过你。”黎暮徐徐道。

“什么?”檀维盈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在他往日的记忆里,好似并没有这个印象,回过神,他不由自主地追问黎暮道:“邓祎寒来找过我?”

黎暮像是听见他满心疑虑的心话,垂眸慵懒的转着手里的扇子,歪头看他一眼:

“你当然没有印象。我没让他进来找你。”

“宫变那日,你被带回来之后,”黎暮漫不经心地说,“他就站在我的魔宗外面,站了整整一夜,什么也没干。我让人去问他来干什么,他说要见你,我没让他进来。”

他偏头望着檀维盈,眼里带着戏谑笑意道。

“你猜他当时什么表情?堂堂诺清摄政王,站在魔宗的雪地里,衣袍上全是霜,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我说‘王妃已经是我的人了,王爷请回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就这么走了。”

檀维盈忽地抬起头,他从来没有答应过黎暮成为他的人这种事。

黎暮轻笑一声。

“看来,你的‘好夫君’也不是很爱你嘛,当初是谁说的,他爱某人爱到疯。”他瞥了眼檀维盈,扬眉笑道。

邓祎寒来找过他。

他以为邓祎寒不要他了。他以为那三年全是假的,他以为那个人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可那个人来找过他。

檀维盈瞳孔微滞,眼前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倒吸口凉气,质问道:“你为什么要隐瞒我?”

“隐瞒?”黎暮缓缓抬起眼皮,“那时候可是你答应我,你陪我七个月,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说吧,你要的东西我有没有给你?”

那七个月改变了很多事,邓祎寒蓦然迎娶的妃子,骤然对他态度冷淡,他还因为邓祎寒娶了别人而生气了好久,可如今,黎暮告诉他,说自己和邓祎寒说,檀维盈已是他的人。

“这不是你隐瞒我的理由,我是答应过你,可那也只是让我陪你七个月而已。”檀维盈喉间哽咽,他深吸口气看向眼前人,眼里的刺明灭可见,“黎暮,你凭什么。”

“凭什么隐瞒我。”

他眉骨生得极好看,即便落得这般境地,眼神依旧带着点不肯折腰的硬气。

“在意?觉得是因为我…你们才分开的?”黎暮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叹息摇头,道:“檀维盈,你跟我犟什么?我不让他进来,他自己不会想办法吗?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争取一下都不愿。”

“想办法…?他争取了,你会让他进来找我吗。”檀维盈望着他,瞳孔毫无焦点,“不过是你找的借口罢了。”

他现在与黎暮争辩还有用吗?他不在乎了。

黎暮只扬唇一笑,没应声。他挥手示意婢女,拿来一本老旧的书册:“你灵力不俗,这本手册里的邪术,两月足以练成。既入我魔宗,就得有点实力,我可不收废人,哪怕是你檀维盈。”

檀维盈神情恍惚,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味,手指捏紧手里书册边角:“你是想让我…复仇?”

“还算聪明。”黎暮扬眉,语带蛊惑道:“难道你不想吗?就是因为那些人,邓祎寒才会抛弃你。或许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用来增强地位的利用品,那些百姓在他心中,才是最该被守护的那一方。”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等檀维盈反应过来时,黎暮已然走远,只留给他一个模糊背影,还有手里的邪术书,他陡然瞳孔一缩,手中除了书册,还有一个用铜罐子装的药膏。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邪术册,沉吟了很久。

如果他复仇的话…邓祎寒会更加讨厌他吧?

但那又如何?邓祎寒…明明就没有喜欢过他。想到这,檀维盈攥紧了手中的邪术书。

虽说,云理长老只是将檀维盈赶出清流,并未让他留下半分什么,但竟然师尊已经死了,他便不想再欠下清流半分。

当晚风雨如晦,风携着雨狠狠的刮在魔宗的房梁之上,檀维盈听着屋外恍若要将人吞噬的狂风大作,手心里死死地攥着那根银簪,“师尊…你不在了,我留着这些修为也无作用。”

他垂下眼睑,喃喃自语着。

“他们都说我魔性已显,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说罢,檀维盈手指发颤的抬起,缓缓将银簪的尖端抵在丹田之处,簪身凉的刺骨,但他没停手,喉间动了动,“师尊,对不起…我欠你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声音嘶哑的在狂暴风雨中显得脆弱不堪。

“他们要我的仙脉,说我不配为神…他们说的没错,我本来就不该是神的…师尊,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原谅弟子。”他顿了片刻,继轻声道:

“不原谅也无碍…本就是弟子的错…是师尊因弟子受苦了…”

檀维盈合上眸子,听着刮刮作响的雷雨声,一下一下的砸在心口,没有疼,只有麻木:“如今您走了,邓祎寒也不要我了,他们都说我活该,说我害人,师尊…若我真的害人,死的怎么不是我…”

他仰起脸,冰冷的泪从眼角滑落。

“当神好苦…明明我也救了人的。”

“师尊,你唯一的念想是徒儿,徒儿也一样,可你为什么…先走了呢。”

停滞一刻,他笑了:“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害人吧。”

尖端毫不留情的隔着薄服刺入肌肤,那一瞬,丹田处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轰然四散,剧痛散会全身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檀维盈手中的簪子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仙脉在体内一根根崩断,他缓缓阖上眼,浑身炸开的刺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倒吸凉气,豆大的汗珠于额角顺着脸颊滑落,鲜血至嘴角溢出,在衣襟处晕开一片殷红。

与常人不同的是,仙脉是檀维盈日日夜夜养出来的仙力象征,而常人骨骼惊奇的体内,几乎都为仙灵。

仙脉与仙灵唯一相同的点,便是毁了不可再生。

檀维盈疼的浑身止不住颤抖,毫无知觉的倒在地上,他发颤的蜷缩起身子,眸子半睁半合着,面色全无。

疼吗,疼,怎么不疼,可师尊死了,他和谁说疼去。

经络处蔓延着的刺痛,如同数千万只蚂蚁在他体内翻涌,啃食着他体内的每一处,光阴如刀,寸寸剜心,好似要把他折散,再重组回去。

修为散尽,仙脉尽毁,此世与清流,再无半分瓜葛。

那些曾与他追逐嬉闹、相互修习的师兄弟,他们称兄道弟,是檀维盈除师尊外的亲近之人,如今却讽刺似的,出现于他的脑海中。

谁曾想,表面平易近人的宗门弟子,就是那晚入檀维盈梦中,恶劣侮辱的人,他们用最怨恨的话语攻击这个曾给过他们带来暖意的大师兄。

只因他是魔,罪无可恕。

比起他们对自己的人身攻击,檀维盈更在意的是,桑朝浣若是知晓她死后,那些细心照料的宗门弟子竟如此想自己,该有多失望透顶啊。

屋外那吞噬天地的呼啸,几近要遮盖住檀维盈虚弱的喘息声。

待檀维盈苏醒之时,便见着黎暮愁容满面的脸,他怔忡,半晌才回过神来,撑着地坐起身,脱离了黎暮的怀抱,黎暮此刻也没空在意,见他苏醒便低声质问他道。

“维盈,为什么…”黎暮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通红。

檀维盈合上眸子,再睁开眼时,眼底已什么也没有了:“没为什么,和你无关。”

黎暮咬着牙,低吼出声,越说越激动不已:“什么叫与我无关?檀维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只要你手法偏了,出半分差池,哪怕只是偏一寸,你都有可能会死的!”

“嗯。知道,这不没死?”

檀维盈想说的是,死不死已然不重要,他的心早就在经历师尊的离世,师兄弟口中的死而不得超生,邓祎寒轻飘飘的一句驱赶中,磨平了棱角。

他如今怕死吗?他不知道,许是怕疼吧。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云理?还是邓祎寒,你告诉我,我杀了他们!”黎暮浑身散发着冲天怨戾,说着站起身。

檀维盈面色从容:“我。那你把我杀了吧。”

黎暮眼神微微发直,怔忡的看着他,许是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假,又许是脑中嗡嗡作响。他不语,偏过脑袋,吃力的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开屋内,只留下孤僻暗淡的背影。

当他被邓祎寒逐离诺清城国后,走投无路投奔格柳魔宗,不料反被黎暮囚禁于此。他苦修失心道,执念与恨意翻涌不止,道心大乱,日夜承受着违背失心道的剧烈反噬。刺骨的剧痛钻透经脉,日夜反复,身心早已被折磨得麻木又脆弱不堪。

每一回反噬发作到极致,檀维盈都会疼得意识溃散,沉沉的昏死过去不醒。

一昏就是几日。

檀维盈本就毁去仙脉,此刻的反噬,让他再无半分抵抗力,哪承受的住?只能任由着那股癫狂的恨意裹挟着剧痛,在体内横冲直撞,将他撞的支离破碎。

若毁脉之痛如剔骨割肉,那反噬之痛,便是堕入炼狱,魂飞魄散。

他隐去毁去仙脉的痕迹,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除黎暮知晓,但檀维盈心中了然,他不会将其说出去。

无人知晓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些深夜里,邓祎寒都会隐去身形,独自悄然出现于囚牢暗处。他全程沉默寡言,将仙力缓缓渡入檀维盈体内,刚好压制住反噬的致命损伤,稳住他濒临破碎的道基,特意克制到不会惊扰神魂。

每次渡完仙力,他便即刻抽身离去,动用仙术抹除所有气息与灵力存在的痕迹,耗费自己大半神力,也不留半分来过的痕迹。

什么也不说,每次都像完成命令般。

檀维盈清醒时只感到满身刺痛与疲累,每次晕厥前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润暖意,全被那汹涌而来的窒息痛感彻底掩埋,他只当是反噬过后的正常缓减,从未多想。

他不哭不闹,痛就忍着。

实在受不住就咬手,那双净白的手腕上,之前的伤痕尽数褪去,换成如今清晰可见的咬痕。

邓祎寒不是那种可以为了檀维盈而去抵抗全世界的人,如果他真那么做,就不是邓祎寒了,他本身就是国家至上,这是第一世,第二世不是,而且也不是虐文了是爽文,但很抱歉我写的不是爽文,如果看了前几章还不理解邓祎寒这个人设的话,就别入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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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终,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