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九是久,也是数之极,后来又说,他们比我更需要人护。”––檀维盈。
——
深宫寂寂,时光煎熬苦楚般流逝。
檀维盈独坐于镜前,大红婚服曳地,金线绣出的凤凰振翅欲飞。
他抬手轻抚眼角那颗泪痣,茶色眼瞳中映出一张苍白却掩盖不住精致绝伦的面目,那并非像玉的白,而是白里透红的惨白肌肤。
瞧着这张脸,檀维盈脑海里不自禁呈现出母亲怨憎的话语:“看你长的像什么样子,大点了还得了,不知道要去勾引哪个男人的魂。”
母亲说的话像针,刻进骨血里。
檀维盈垂下那双茶色眸子,手从泪痣上滑落。
从他成为暴君至如今,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他们只会暴君、魔体的叫他,因为在那些人眼里,他甚至都不配拥有名字,只配被叫这些恶心人的称号。
说实话,檀维盈几乎都快要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自己姓檀,和父亲一个姓。
那一夜的梦,久久缠绕着他,那是一种清醒时想逃离,梦境中却又甘愿沉沦的纠缠,就连他自己也非说得清,该信否?
檀维盈。
清流仙宗的掌门首徒、第二大国曾叱咤风云的暴君,如今却成为第一大国,也就是诺清城国的质子,更是要嫁给当朝王爷邓祎寒为妃。
魔体对神躯,本就天生相克。
而他被迫嫁婚,一切都拜他那个好弟弟所赐。
“檀公子,吉时已到。”门外宫人低声催促。
听此,檀维盈拂袖起身,指节透粉的手指拿起木架上的红盖头,红盖头落下的瞬间,眼底戾气一闪而逝。
四年前,表弟檀与燃政变,将他囚于冷宫,让他苟延残喘。如今诺清城大军压境,檀与燃战败,便想起了这个被遗忘的表哥——编造“皓城第一美人”的谎言,把檀维盈当成礼物般献了出去。
“告诉檀与燃,”檀维盈启言,声音冷的使人颤栗,“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老太监吓得噤声,不敢再多言。
永年十七年秋,诺清城国摄政王大婚。
红绸自宫门一路铺陈至摄政王府,十里长街张灯结彩,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
周围渐冷,言语字字诛心。
“听说王爷要成亲了?王妃还是皓城送来的美人?”
“听闻是皓城上一任的帝王,就是那个当年传疯了的白眼狼暴君,弑父上位、还间接害死了他的双胞胎弟弟,母亲因他而难产智力低下,弑父没多久后,母亲就病死了,出了名的克人。”
“哈?”旁人听了不解,“让神和一个暴君成婚?这些长老是怎么想的?”
“自有他们的道理。”
谁不知今日的新娘乃是战败国皓城国都进献的“皓城第一美人”,而新郎正是诺清城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邓祎寒。
谁也都知,这场利益婚姻的背后,不过是弱肉强食的阴谋与算计。
邓祎寒为了“面子”,檀与燃为了地位,檀维盈…为了活命,他们每个人在这场婚宴中都有自己要得到的东西。
檀维盈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丝毫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盯着窗帘发呆。
依稀想起很多年前。
宫里有婢女从他身边走过,怀里抱着水盆,盆一倒,水洒在了他鞋上,湿答答的黏着脚身。她看了他一眼,未曾有半分愧疚,径直行远。
父皇未曾来看望过他,可能为他住在皇宫角落的原因,断壁残垣,老树昏鸦,偶只有零星几个宫人经过。
他有时候就在想,父皇是不是都不知道皇宫里有他这个人。
那时候,他不过十岁余。
母亲说要毁了他的脸,让他没法再勾引别人。
他站在她面前,未有半分闪躲。
手掌抬起,尖而锐利的指甲带着恶意划过,在檀维盈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他的母亲说他是狐狸精,长着这张脸祸国殃民。一开始他不懂,后来懂了她是嫉妒。她靠着脸上位,所以恨他也有这张脸。起初他没太在意,只当母亲是心情不好。
岁月流淌,只要有人多瞥他一眼,母亲都说是他故意引诱,嗓音尖厉刺耳。
在旁人看来,他母亲就是一个实打实的疯子。
而对檀维盈有偏见的,不惜只有他的母亲。
宫里的婢女,总喜欢拿他和另一个人比。
“邓祎寒”三个字被反复提及,带着谄媚的追捧。他的名字,永远是紧随其后的反衬,“晦气”、“克人”、“魔头”。他窝在墙角听着,想反驳,喉间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声来。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他是魔体,邓祎寒是神躯。
而他被万人厌,邓祎寒被万人捧。
檀维盈不知父皇命人,对外界抹去了自己的存在,除皇室之人,再无外人知道他这个人是谁。
自弟弟檀屿庭死后,他的名字,便成了禁忌。
这让檀维盈觉得,他好似一只活在水沟里的老鼠,只能仰望着活成小太阳般的弟弟。
就连“檀维盈”这个名字,都是自己出征归来的哥哥檀绾樾,翻遍了词典一页又一页给他取的,他揉着怀里小人的脑袋,对视上他什么都不懂的眼神,温声对檀维盈道:
“维盈…维是维系,盈是圆满。”
“哥哥不求你多厉害,只求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撑下去…撑下去,总有一天会圆满的。”
可他成为暴君后,哥哥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嗯”。
他不明白为何,他明明已经变得足够强悍了,不会再有人去欺辱他了,他以为哥哥会为此而欣喜,可为什么?哥哥为什么却恍若与他似仇人般疏远。
这像一根刺,在檀维盈心间扎了数年,拨不掉,消不掉。
后来,有了弑父上位的那一出。
檀维盈在皓城为君时,曾有不满他的大臣联名上书要挟他退位,理由是:“魔体不可为君”。
他并无所感,命人将他们按在案前,亲手执刀划开每个人的指尖,用他们的血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而后微笑着说:“用你们的血写的东西,自己收好。”
那封血淋淋的奏折被送回各家,从此再无人敢上书。
可无人知晓,檀维盈每至深夜想起手上沾的鲜血时,还是会犯恶心想吐,刚初始不适应时,他的指尖和嘴角都在颤栗,待麻木,眸底便再无半分波动。
他弑父上位踩着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地算账,却只等来空荡荡的回答。
可算完账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快乐。
檀维盈才反应过来他恨的不是那些人。
他恨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的出身,邓祎寒就是天上的云,而他就是地上的泥?就因他是檀维盈?是魔体?这不公平,所涉往事,皆不公。
花轿猛地颠了一下,檀维盈垂下眼帘收摄心神。
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唇角意味不明的上扬一个弧度。
邓祎寒…不过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花轿落地,喜婆掀开帘幔。
“檀公子,到王爷府了。”喜婆低声道。
檀维盈冷然,只淡淡嗯一声。
顷刻间,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轿中缓缓伸出,那只手肌肤白的看不出血色,只有指节处,透着淡淡的粉红,脱颖而出,腕间的金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声响。
邓祎寒立在阶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霜姿雪态,遮盖不住。
他神情温淡,眸底无半分喜色,只平静瞧着新娘缓缓步出花轿,大抵新娘是谁都与他无关。
风起,盖头微扬。
檀维盈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邓祎寒眸中。
青年长发垂至腰际,雪肤花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眼瞳为浅茶色,于光底下清得过分,光穿过去也不留痕迹,可那双眼眸,眼底无一星半点亮光。
四年的囚禁未曾磨去他清隽过分的眉眼,反倒为此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病弱之色。
他眼角的那颗泪痣点在泛红的肌肤上,宛如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般,美的惊心,点晴一笔般。
踮脚张望的民众瞧见檀维盈的容颜,怔忡地出神,须臾之间,原本热闹非凡的长街,宛若有默契般,倏忽鸦雀无声。
“他就是…王妃?”周遭有人出声打碎寂静。
“嗯…穿了婚服,应该就是王妃了。”
“刚看的第一眼,我还以为他本该是个女子。”
“闭嘴吧你,长成这样,是男是女还重要吗?”
那张脸,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确因此脸,眼底的空倒不注目。
他们的言论中,仿佛都在说,邓祎寒找了个绝佳美人为自己撑面子,往后终生许是有福可享了。檀维盈听着,施施然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们。
他动作从容,好似什么闲言碎语都无法影响他半分。
直至抬眸的刹那,檀维盈与不远处的邓祎寒四目相对间,他的瞳孔猛地一颤。
而邓祎寒却只是泰然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宛若他的美貌,在邓祎寒眼里不痛不痒。
不过刹那间,檀维盈便敛去眸底的错愕,眉峰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好巧。”
邓祎寒依旧没有回应。
他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步距离,语气无澜:“进府。”
两个字,不冷不热,如同接一件物品回府。
檀维盈唇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再说什么,垂下眼帘迈过门槛,绯红嫁衣从邓祎寒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
邓祎寒立于原地,望着那抹身影逐渐走进府门深处。
而檀维盈说的“好巧”,并不是无中生有,他们内心都知晓,一个月前,捉魁宴上,“措不及防的对望”。
望着那抹背影,邓祎寒的思绪飘忽。
就在一个月前,诺清城国最大的酒楼“醉春风”,来了位绝色客人的事传开了。
那人一身素白长袍,棕发未束,随意散在身后。
他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偏生一双凤眼眼角染着胭脂般的红,唇色却极淡,就像水墨画中走出的精魅,美则美矣,那双眼却如两口枯井,往里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要顶层的房间,临街的。”他放下一锭金子,漠然道。
掌柜的看得发怔,半晌才忙不迭的应下:“好、好!这就为您安排!”
那人上楼时,腰间金铃轻响,步伐从容,引得旁人观望,他却似无所察觉般,自顾自的抬步。
消息不胫而走。
不过半日,诺清城国里来了一位绝色美人的消息就传开了,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了能看看这绝色美人究竟长什么样。
“你们说,这人真的长的绝美吗?如果是,为什么都躲着不出来见人?”
“可能是喜安静呢?消息不可能出错。”
可惜的是,檀维盈不喜热闹,整天整日的待在房间里,所以没多少人看见他。
除夜,捉魁宴。
一年一度的盛会,诺清权贵齐聚醉风楼,饮酒赋诗,赏玩河灯好不热闹,楼上的檀维盈听到门外路过旁人的议论声,目光放向窗外,垂眼看着这番确实热闹的情景,扬唇一笑。
“捉魁宴?不过是些无聊之辈搞出来的闹剧罢了。”
“还说什么千年流传下来的盛日,放屁。但既然送上门来,陪他们玩一场…也未尝不可。”檀维盈瞥了一眼木架上的纱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他并未戴上那纱罩,而是露着面容,迈步而出。
门推开的瞬间,廊上的人声喧嚣静止。
“……”
檀维盈瞥了眼人群,轻挑了下眉,众人见状都低声雀跃起来,他下楼时,嘴角噙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说到底他从小便是“狐狸精”,要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一个认知是不可能的,那些人知晓他们眼中的美人为一个狐狸精吗,不知道,檀维盈笑他们不知情。
“跟没见过人似的。”人群中有人不屑一顾。
此人说话的音量不大,然而话音刚落时,原先吵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目光纷纷齐刷刷的看向说话之人。
那人:“……”
邓祎寒本不愿来,奈何七妹顾奎之缠得紧,只得陪同前来,他跟在蹦蹦跳跳的身影背后,微微蹙眉喊了声。
“奎之,你慢点,等会摔着了。”
顾奎之敷衍的摆了摆手,看向他的眼神神带着些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的意味:“知道了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摔着了我自己会爬起来的,没那么矫情。”
邓祎寒知晓她说的话不可信,脚步又快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此地人杂,真要出了事,便不是摔一跤那般轻巧了。跟紧我,莫要乱跑。”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拦住正要挣脱跑开的顾奎之。
“无奈,有种摔跤叫哥哥觉得你会摔,其实根本摔不着,都是心理作用罢了。”顾奎之吐了吐舌头,看着邓祎寒,陡然冒出一句不着调的话。
邓祎寒无奈嗟叹,只得温声哄道:
“母后怕你受伤,叮嘱我护好你,就当是为了母后,你少折腾点,不要让她操心。”
“就会拿母后当借口,哥哥幼稚。”顾奎之撇了下嘴。
画舫行至河中,丝竹声渐起。
邓祎寒倚栏独酌,忽听对岸一阵骚动。他抬眸望去,只见对岸酒楼廊下,一人雪衣翻飞,凭栏而立。
河风拂起他栗棕长发,露出的侧脸下颌线柔和清晰,如一刀浅浅的墨痕,刚落下,还没干透。
他正仰头饮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没入衣襟。
檀维盈的发间不知何时歪斜的插着一枝细短的桃树枝,上面少数的桃花瓣在风吹下摇摇欲坠。
那张脸如一把没入鞘数年的刀,感知里面生锈,实际从未露过,令人忍不住去看又不敢久看,怕被割伤。
四遭目光全落于他身上,贪婪的、惊艳的、鄙夷的,什么都有,他全不在意,眼底与外界相隔了一道无形的透墙,外界进不去,他也没想着走出去。
路过他身旁的人,恍如有吸引力一般,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他的脸,那双眼里满是惊愕的惊艳,盯着他看了太久,久到他不耐烦,檀维盈偏头看向那人,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他嘴角一挑:
“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滚。”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没意思。
那人一愣,见周遭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尴尬似的逃走。
邓祎寒瞧着这一幕,眸中水面无澜,移开目光。
“哥哥,你看什么呢?”
顾奎之见他的反应,顺着邓祎寒的目光望去,顿时惊呼出声:“天啊,那就是皓城国送来的美人吗?果真名不虚传…和传闻中说的一样,比女人还美啊。”
邓祎寒不语,只静静望着对岸。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人忽而转头,目光穿越河面,直直撞入邓祎寒眼中。
一双极精致的凤眸,型廓勾勒的淋漓尽致,眼底却空洞可怖,望着万丈深渊,无光无底,给顾奎之一种她要跌落下去的感觉。
邓祎寒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眸,空洞得让人想一探究竟,危险得让人想转身离开。可他偏偏,两个都没做。
檀维盈眉峰微挑。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那人便漠然移开视线,像是瞥见一团空气般而已,转身消失在廊柱后。
邓祎寒立在原地,杯中酒已冷。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移不开眼,那人的眼底空得什么都没有,却让他觉得很熟悉。
那个人转头之前,嘴角似乎还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挑衅。
顾奎之在他耳畔喋喋不休,眼中还留着方才那人的残影,满心不解地开口:
“哥哥,他生得极美,怎会是暴君?定是皓城人弄错了,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是暴君!他不应该是那种温润如玉,然后知书达理的世家公子哥吗,拿错身份了吧。”
邓祎寒神思稍定,偏头无奈的看她,试图讲道理:
“此人再美,不过也只是表面而已,你怎知他的内心是如何的?”
“况且暴君就是暴君,做的行为与长相本无关系。”
顾奎之撇撇嘴,不满他的反应,眼珠子转了转,话语恍惚“自然的”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
“哥,那你又不亏呀!”顾奎之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模样,“他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倒是你,这么美的‘美人’怎么能被别人捡去了?你快开点窍吧哥哥!别跟块木头似的了。”
邓祎寒唇瓣微抿,目光仍落于檀维盈消失的拐角,声音低的要消散而去:
“不过一个皓城送来的质子,我开什么窍。”
“不成你还想着路肖伊?”顾奎之急了,“哥哥!人家都把你甩了,你清醒点吧!反正我不认她这个嫂子!”
邓祎寒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这么轻松的转移到另一个连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话题,他正要说话,却被身旁人无情打断,只能无奈将其咽下喉间,扶额叹息。
“当初闹的人尽皆知,她都能不顾你们十几年的情分在婚前给你甩了,你也真的是够窝囊了你个傻哥哥!既然能就这么算了!”顾奎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你当初拦着我,我真想在她脸上霍霍两拳!问她怎么有脸敢甩了你的,上面是有几个人,背景是有多硬!脸上粉是擦了有多少层这么厚。”
她说着,伸出紧握成拳的手,炽烈眼神要喷出火来,语带锋芒。
路肖伊是翎炎路氏的长公主,从小与邓祎寒玩到大,她跳脱张扬,又自来熟,结识邓祎寒后,会常日缠着他,带他寻遍世间万物,她爱笑,哪怕是和从未有情绪的邓祎寒在一起。
有次,她问邓祎寒:“你眼里什么都没有。”
邓祎寒看着她,眸中无半分神采:“嗯。一定要有吗。”
“也不是,但那样会有期盼,有光,有开心。”
邓祎寒施施然道:“嗯,可有了,心中便有了别的念想,还如何坚定往前所念。”
路肖伊瞧了他半晌:“你心中只想着护国,这一生不觉无趣?
邓祎寒未再出声。
无趣?怎会不无趣?可他有的选吗?
是他想当摄政王的吗?
皇兄为他付出诸多,他已欠他够多了。
俩人之间的婚礼本就是自然而然举行的,世人都认为他们会走到一起,双方亲眷也都这么以为。
邓祎寒没有异议,路肖伊也没有反对,但在婚礼前夕,留给邓祎寒的,却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走了,别送了。”
他看着那句话没什么反应,抬手命人撤销婚礼,并嘱咐不要将此事传播。
当夜,路肖伊出城后,骤然在岔路口停下,她回头看了眼诺清的城门。没有思念,没有犹豫,就只是看着。沉思片刻后,她轻声喃喃:“祎寒,你要遇到一个让你眼睛亮的人才行。”
说完她便转身渐行渐远,再也没回头。
邓祎寒望着婚房内的一切,已被重新装饰成从前的模样,恍惚间竟给他一种今晚什么都不曾发生的错觉。他行至窗边,抬眸望着高悬的明月,脑海中倏忽响起路肖伊年少之际说过的言语。
“但那样会有期盼,有光,有开心。祎寒,你之后会明白的,明白什么叫期盼。”
“你心中只想着护国,这一生不觉无趣?”
他默然瞥开视线。
其后有一天,旁人与邓祎寒提起过路肖伊,说她如今已是路氏族长,邓祎寒垂眸应下,隔天命人给她送去上好的贺礼,路肖伊派人给他回了信,上面写着几行字:“我不遗憾当初决择,如今照样过的好。邓祎寒,其实当初我说错了,眼里没光,没什么不好的。”
他瞧着,收好信件。
过往云烟,邓祎寒身边总有人与他提及婚礼前夕之事,都被他冷脸打断,却仍有目中无人地不懂脸色之人,邓祎寒沉着脸警告旁人往事已过,不必再提。
旁人见他警告,笑着打趣他,是不是对路肖伊旧情未了,听闻提及便乱了心。
见此邓祎寒的脸上没有分毫被旁人打趣的窘迫,只道:“已是旧事,提及对她名声不好。”
话落再无言,他未曾再理会旁人。
邓祎寒觉得,既是路肖伊决定的离开,他也应当尊重她的选择,而如今,他并无法眼睁睁的望着,旁人以提旧事为借口,话中讽刺路肖伊。
姑娘家家的最在意名声,更何况为如今,身为路氏族长的路肖伊。怎能因为他,而毁了。
“谁想着她了?”邓祎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揉着太阳穴,“你别一惊一乍的,再者,往事不必再提。”
“那不就结了!”顾奎之眼珠一转,怒潮霎时烟消云散,她笑嘻嘻地凑过去,“我觉得刚才那个美人就很不错呀哥哥,调教一番带出去,多有面子!”
“住口!这种话岂能胡言乱语?”
邓祎寒被她的话惊了一跳,神情愀然,第一反应不是思量,而是下意识伸手去拦。而顾奎之大抵早已料般,闪身避开他的捕捉,急唤道:
“哎呀我开玩笑的哥哥,我知道你下不去口!”
“够了。”邓祎寒脸色骤然沉下,如乌云压顶,那股从未有过的罕见冷意,让顾奎之不由自主心下一凛,“你平日如何胡闹,我不管,但往后,这种话不许再说。”
顾奎之知哥哥从不在此等事上虚张声势,见他是真动了怒,忙凑到他身边:“哥哥莫要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她委屈巴巴的扯了下邓祎寒的衣袖,力道很轻,如风荡去,只激起淡然水面。
邓祎寒没再应答。
目光又落在那个拐角,许久未曾移开。
不知何时,顾奎之又凑到邓祎寒身旁,邓祎寒没躲,她见此又靠近了些好奇的说:“哥哥,我听说…他光是当暴君那些年,就有几千人死在他手下,这是真的吗?”顾奎之缩了缩脖子,满是好奇又有些惊恐的问。
“你还小,莫要听旁人说这些。”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情绪,没什么语气的回她。
原本想伸手去揉顾奎之的脑袋,手迟疑的悬在空中片刻后又收回来。
回府后,邓祎寒脑海中总不自觉浮现出捉魁宴上那位“美人”的身影。他辗转思索,终究按捺不住心绪,起身整理衣袍,决定入宫面见圣上兄长,商讨婚事。
御书房内,坐于书案前的帝王肖忻年正批阅着奏折,见邓祎寒到来,含笑着抬头:“五弟来得正好。”
邓祎寒睫毛低垂,行礼举止雅正得体,道:“皇兄,臣弟正是为皓城国美人之事而来。此人身份特殊…”
肖忻年搁下笔,笑意盈盈道:“哦?你想说什么?”
“此人曾是皓城国君,臣弟以为——”
“正因为曾是国君。”肖忻年打断他,起身行至窗前,阴沉目光深不见底,徐徐道来:“如今才更要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臣服’。”
邓祎寒眼神微微发直,怔忡地望着他。
“祎寒,”肖忻年转身看他,轻启薄唇,字句清浅说,“你年已十九,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朝中众人怎么说你,你当朕听不见?”
“臣弟…”邓祎寒垂下眸子,心中一凛,想出言解释。
“此事已定,”肖忻年拍了拍他的肩,未及他言就道:“三日后大婚。记住,此人虽美,却危险得很。莫被皮相所惑,皇兄相信你能搞定。”
一拍即定,话落邓祎寒不得不接受。
邓祎寒垂下眼睫,推托不了只得应下:“臣弟谨记。”
见此肖忻年满意颔首,眸中暗色深不见底:“此次联姻,只是为了给你撑面子罢,仅此而已,别动不该有的心思,一个质子罢了,到底来说还配不上你。”
“皇兄放心,”邓祎寒望着他,语气漠然,镇定自若道:“臣弟分的清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出宫时,已是黄昏,晓日当空。
邓祎寒坐于马车中,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白日里那双空洞的眼眸。
关于皓城国都前国君檀维盈的传闻,他听过不少。
弑父登帝,母亲难产智力低下,间接害死其双胞胎弟弟檀屿庭,暴虐无道纨绔荒淫…而这样的人,居然还是第一宗门的掌门亲传弟子。
为此皓城国人无不厌之,四年前其表弟檀与燃发动宫变,将其囚禁,国人竟拍手称快。
如今皓城战败,檀与燃为求自保,竟想着将这位表哥当作美人进献——当然也是为了攀附诺清。
何等屈辱。
邓祎寒嗟叹一声,合上眸子。
“你眼里什么也没有。”
方合上眼,他便依稀间想起路肖伊轻叹一声的话,邓祎寒极轻的皱了下眉,不自觉联想到那双凤眸。
至王府时已是深夜,门被推开,一个侍卫行至邓祎寒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檀维盈的情报:“王爷,这是关于新王妃的过往。”
邓祎寒伸手接过,颔首道:“嗯,退下吧。”
侍卫告退后,邓祎寒手里拿着情报,并没有急着打开,他垂眸,目光扫过,在纸上一角露出的一行字上稍作思量:“幼时被囚入冷宫。”
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无意间紧了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转而继翻开纸张。
目光一一落下,纸张一页一页的翻去,“幼时被囚入冷宫,无人理睬。父皇对外抹处存在。母亲骂是狐狸精。差点被毁脸…”这些话映入眼帘。
他未从传闻间听过,往前只当其是个被利用的人。
现在看来,非此。
邓祎寒脑海里恍惚浮现出,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外哭,哭的很凶,但没有人理,眼前的门紧紧的关着,没有丝毫要给他打开的迹象。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檀维盈一步步走向那个身着婚服的挺拔身影,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纯净无比的仙神气息,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强忍不适,走到邓祎寒身边站定。
婚礼按流程进行着,当行到交杯酒环节时。
檀维盈端起酒杯,目光冰冷地透过盖巾与邓祎寒对视。
邓祎寒望着眼前这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未有丝毫窘迫,漠然迎上盖巾后他的目光,伸手拿起酒杯。
就在酒杯快要碰到嘴唇时,檀维盈恍然将手腕一翻,酒水洒向邓祎寒胸口。
众人皆惊,以为他要闹事,眸中露出一丝忐忑,毕竟这个新王妃,虽来自战败国,但终是前国君,谁也不知他是不是檀与燃派来的细作,尽管如此,肖忻年却还是定下婚事,说是“臣服”。
邓祎寒未有异议,众人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小心洒了,王爷莫怪。”檀维盈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缓缓开口道。
邓祎寒面色未变,不疾不徐道:“无妨。”
好一个先天仙神之躯,正是他这等魔体最忌惮的存在。
可那又如何?
檀维盈的笑意加深,眸子里没有分毫歉意。
交杯酒过后,邓祎寒望向他,眼眸无波无澜。“王妃。”他轻声唤他,伸手欲扶。
檀维盈下意识避开,却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将手递过去,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深邃,动作带着一丝缓慢和犹豫,邓祎寒却是不急不慢的等着他。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温和仙力在檀维盈体内涌来。
他微微一怔,唇角的笑僵硬在脸上,眼神发直。
“别怕。”邓祎寒陡然开口,他声音很轻,檀维盈听不出来些什么。
檀维盈没吭声,置若罔闻,邓祎寒也不生气。
礼成后,檀维盈被送入洞房。
檀维盈静坐于榻边,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若邓祎寒识相,他们可相安无事;若不然,他不介意手上再多一条性命,一条拥有先天仙神之躯的性命,反正这也并不难。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渐近。
“委屈你了。”邓祎寒声音依旧温和,但并未有分毫温度,“我知道这非你所愿。”
檀维盈没应声。
邓祎寒也不恼。下一秒盖头被轻轻挑起,檀维盈下意识抬眸,对上那双澄澈如星的眼。邓祎寒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确实如外界所言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王爷既知非我所愿,不如约法三章。”檀维盈语气冷硬,心生厌恶道:“人前做戏,人后两清。”
邓祎寒轻笑,说:“依你。”
如此干脆,倒让檀维盈有些意外。
烛火摇曳,邓祎寒为他卸下繁重头饰,动作轻柔得让檀维盈不适。
“我自己来。”檀维盈偏头避开他的手。
“好。”邓祎寒闻言极轻挑了下眉,从善如流,退开两步,“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待邓祎寒走后,檀维盈独自坐在喜床上,身上的大红嫁衣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屋内红烛高照,烛火正跃动着,将满室都染成喜庆的暖色,却焐不热半分他眼底的冷。
他抬手,腕间金铃轻晃,指尖缓缓抚过床柱上繁复的雕花,指尖冰凉,雕花的纹路却烫得惊人。
檀维盈唇边缓缓勾起,那笑意极淡,却满是讥诮。
诺清皇室倒是阔绰,连用来羞辱他的囚笼,都要这般铺张。
“囚笼...”他轻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折翼的凤凰,纵使困于樊笼,也未必甘心做池中之物。
檀维盈起身行至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他伸手,一点点卸去头上繁复的饰物。
直至指尖触及一支藏在发间的银簪。
这是清流仙宗的象征,也是他身为仙宗首徒的证明。师尊当初交予他时,和他说:“我给你求来的这条路,必然是难走的,撑不住时不要勉强自己,但也未要停下。”
年幼的檀维盈望着眼前的师尊:“那若是,我走错了呢?魔当神…很让人笑话吧。”
师尊眉眼微弯,声音轻如鸿毛,像是有异力般,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的惶然局促:“怎么会走错呢?魔当神,虽不可实际,但你若真成了神,已然很厉害了。我让你休习仙术,并不是为了让你变得有多强横,而是为了给你往后留一条后路,不再是孤立无援。”
檀维盈凝视银簪许久,将其重新藏回发间。
如今这条路,他已走歪了。
书斋内,邓祎寒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
夜风吹散酒意,他却心绪难平。
檀维盈那双浅眸总在眼前浮现,美得惊心,却死寂得可怕,而那样的一双眼,不该属于一个只有二十二岁的青年。
肖忻年那“嘱托”的话语,同一根刺般,一直扎在邓祎寒心头,时刻提醒着他,别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心。
翌日清晨。
喜院内,檀维盈对着一桌精致早膳,神色漠然。
“王爷到——”院外传来通报声。
通报声落下,邓祎寒迈步而入。瞥见檀维盈仍穿着昨日喜服未换,他微微蹙眉:“为何不换衣服?”
檀维盈抬眼看他,噙着笑意,不紧不慢道:
“王爷昨夜走得急,未曾告知我衣物在何处。”
邓祎寒闻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示意身后的侍女:“去将王妃的衣物取来。”
侍女应声退下。
邓祎寒在檀维盈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面前未动的膳食:“不合胃口?”
“不敢,”檀维盈执起玉箸,姿态优雅地夹起一块糕点,“只是好奇,王爷打算关我到几时?”
邓祎寒声无起伏:“关?本王行夫君之事在护着你,倒被你理解成这个意思了,如此随你。”说罢,他看了看檀维盈,那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来半分的情绪又或者是波动。
檀维盈猜着他是什么意思。
“保护?”他轻笑,“王爷是忌惮我这暴君之身吧。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你自己?”他眼里没有丝毫的在意,随口一说般:
“王爷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事事以国为先。”
他放下玉箸,起身行至邓祎寒面前,俯身靠近,刻意问道:“那王爷可知,昨夜有人潜入我院中?”
邓祎寒眸光微动,顺势问:“何人?”
“皓城来的刺客,”檀维盈指尖轻划过邓祎寒衣领,眼底笑意更甚,“说是檀与燃派来问候我的。”
他凑得更近,呼吸全拂在邓祎寒耳畔:
“王爷的守卫,似乎不太周全呢。”
邓祎寒眸色微沉,微微偏过头,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此事我自会查清,你安分点。”
“怎么查?”檀维盈挑眉,看似好奇,实则不然:“将我院里所有下人都抓起来审问?还是直接把我关进地牢?”
邓祎寒松开手,起身与他对视,神色不明:“檀维盈,我不管你在皓城是何处境,既入我诺清,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你若安分,我自会保你平安;你若生事...”
檀维盈听见这个名字,恍惚间,才回过神,他是在叫自己,或许邓祎寒是在外人中,第一个喊自己名字的人。
“如何?”他怔神过后眼底泛起挑衅的光。
邓祎寒骤然伸手,指尖掠过他发间,取下那支银簪:“这个,我没收了。”
檀维盈神色骤冷:“还给我。”
“除非你告诉我,清琉仙宗的首徒,为何会沦为皓城暴君?”邓祎寒凝视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空气恍惚凝固般死寂沉沉。
良久,檀维盈忽而轻笑,让邓祎寒下意识一愣,随之而来,是他幽幽的声音传来:“王爷既然查过我,应当知晓我已叛出师门。”
“为何叛出?”
“因为...”檀维盈缓缓凑近,几乎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如呢喃,“我杀了长老啊。”说罢他攥了一下袖口。
邓祎寒望着他,眼底微暗,声音却无分毫音度变化:“当真?如果是假的,你不该随便拿生命开玩笑,檀维盈。”
见状檀维盈趁机取回银簪,退后几步,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回避他的问题道:“怎么,王爷怕了?”
邓祎寒略一沉思,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檀维盈望着他背影,指尖银簪攥得死紧。
那夜,邓祎寒宿在榻上,将床让与檀维盈。檀维盈一晚都和衣而卧,整夜未眠,防着邓祎寒半夜突然发难。却未想到,直至天明邓祎寒都规规矩矩,未有半分越矩。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
每至夜深人静,檀维盈盘坐于榻上,引灵力游走经脉。那门失心道的心法他已修了多年,早已烂熟于心,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以此压制体内天生的魔性。
师尊说过,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于是他从未破戒,直到遇见了邓祎寒,他无情无感的眼底出现一条微细的裂缝。
每次到这时,他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邓祎寒,檀维盈睁开眸子,将那缕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又默念了一遍心诀。
清晨,檀维盈忽听一阵悠宛琴声,余音袅袅。
“国都第一清雅公子…果然是重文轻武的做派,这名号,倒真是贴切得很。”檀维盈倚在波形水廊的朱红栏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葫芦。
他望着庭院里端坐抚琴的邓祎寒,琴音顺着廊下流水飘来,却没扰了他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打量。
“可惜,无趣。”
次日,顾奎之不请自来拜访邓祎寒,从一踏府她就被晾着,望着哥哥对嫂子的在意,还从奴婢口中打听到碎冰蓝花海,顾奎之一听,敏锐察觉出不对劲。午膳过后,趁邓祎寒独自一人时,她凑上前去,目光热切地瞧着他。
“哥,你动心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他耳中。
邓祎寒看了看她,未语。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顾奎之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快到他未缓过神来。顾奎之双手托腮,支颐而坐,她歪着脑袋:“哥,你前日没退了那婚事,不会是在捉魁宴上就喜欢他了吧?”
顾奎之有些许摸不着头脑,脑壳里一片雾蒙蒙。
“没有。”他没看她,指尖翻着手里的书册。
顾奎之的表情顷刻间拉垮下来:“没有?”
邓祎寒沉吟半晌,放下手里的书册瞥她,眼底无半分星点情绪:“行夫君之事罢了,他爱如何便如何。”
顾奎之怔住,而后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没选择拆穿他的谎言:
“哥哥,你就这么自欺欺人吧,迟早瞒不下去的。”
他的目光忽而落在远处,檀维盈不知何时找了过来,见邓祎寒发现自己,停下步伐。他看着那抹身影,唇齿微启,却什么想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承认又不会怎么样,哥,喜欢一个人不说出来,小心被外人捡走了哦。”顾奎之望见两人一息的对望,慢吞吞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邓祎寒瞥一眼她,继续纠正说:“没有喜欢。”
“鬼信。”
邓祎寒:“……”
此后日子里,邓祎寒都会晨起温茶。
第一天时檀维盈看着那杯茶,无动于衷,直至邓祎寒离去,他才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邓祎寒回来时,看到杯底空了。
第二日,他看见那杯茶时,茶还是温的,像刚泡好,但邓祎寒人却并不在。他沉吟片刻,喝下,又放回去。
第三日也是,往后数日皆是如此。他渐渐习惯了晨起后饮茶,邓祎寒温的茶。
邓祎寒在得知他是魔体之躯后,无半分畏惧和疏远,知道他魔体畏寒便特地寻来暖玉置于房中。檀维盈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总飘向那个暖玉,但他没叫人撤掉。
甚至当他旧伤发作时,邓祎寒都不惜耗损仙力为他疗伤。他以为檀维盈不知,可檀维盈知道,如此邓祎寒总要耗费长时间和精力去修补仙力。
有时他心里不免想,如此待一个联姻之人,值得么?
“王爷何必如此。”檀维盈缩回手,垂下眼睫,语气寡淡,“仙魔不两立,王爷不必如此假惺惺。”
邓祎寒见状也不恼,他收回手,对檀维盈温声道:“仙魔是外界所言,你我只是邓祎寒与檀维盈。”檀维盈心中一凛,偏过脸,只冷冷回他两字:“随你。”
话是这么说,但这句话,他记了三年。
如此不过是为利益装装样子,没人会真心待他。他脾气傲娇又倔犟的像头驴,曾嫁于他的那些妃子宁愿被国规处死,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关系。
她们说,不想对一个魔守身如玉。她们还说,他就活该孤独终老,不配拥有幸福。
邓祎寒也会一样的。
直至一月后的宫宴上。
到底是神与暴君成婚,总有少数人是不满的,就例如这次宫宴上,有几个世家子弟借敬酒之名,暗讽他的质子身份,甚至提及他弑父的旧事。
檀维盈不予理会,几人却急了眼,冷哼一声斜眼看他:“王妃架子那么重?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心虚了?”
檀维盈依旧没应,只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听闻王妃当年弑父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怎么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嘘——”另一人故作惶恐地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嘲讽,“人家现在可是摄政王的人,你我还想不想在诺清混了?”
几人笑作一团,笑声刺耳,檀维盈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茶色的瞳孔里映出那几张笑到扭曲的脸,檀维盈表情极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檀维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不知该说什么,是反击?还是忍下去?邓祎寒没教过他。他以前也不需要学,在皓城,谁敢这样跟他说话,舌头早就没了,可现在不行,这里是诺清,他是王妃不是帝君,说实话他挺讨厌这个束缚自己的“枷锁”。
檀维盈垂下眼帘,把那些话连同涌上来的魔气一起,硬生生咽下去,不是不能,是不敢,他不想给邓祎寒添麻烦,不想欠人家人情。
“王妃脾气可真好啊,不过呢…我们几个就只是重提旧事,回忆着聊聊罢了,王妃可别误解了啊。”其中一人掩着唇,略带歉意的对檀维盈道,眼里狡狭的笑意却溢出来。
檀维盈眸色一冷,刚想开口之际。
猝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仙力温和渡来,渐渐平复他躁动的气息。
檀维盈一愣,偏头看去。
刚才还在与旁人交谈的邓祎寒,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他望着对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却不凌厉,下颌弧度柔和,衬得邓祎寒整个人既清隽又温润,他不禁失了神。邓祎寒眼里刹那间闪过什么,檀维盈下意识想看清,那人却已偏过头去。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他都来不及分辨是寒意、不耐、还是别的什么?
“别怕。”邓祎寒偏头看了看檀维盈,声音如清泉击玉,轻轻传来,“有我在。”
“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诸位指点。”邓祎寒看向那几名弟子,依旧笑着,语气却冷了下来,“再者,维盈是仙宗首徒,论辈分是诸位的师叔祖,还请注意礼数。”
几人没了刚刚脸上的嘲讽,面色骤变,悻悻告退。
檀维盈望着邓祎寒的侧脸,一时失语。
“抱歉,让你受委屈了,此后再遇此事,找我便好。”他偏头望向檀维盈,语气柔和下来,如清水芙蓉般。“我的错,没教过你该如何应对。”
檀维盈默不作声的移回视线,轻嗯了一声。
在回府的马车上,二人依旧相对无言。檀维盈看着他侧脸,忽然开口,语气生硬得不自然,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道谢,他想着也只能是最后一次:“今日…多谢。”
“应当的。”邓祎寒嘴角挂着浅笑,也偏头看他,“你我既为夫妻,自当相互护持。”
檀维盈扭脸看向窗外,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没再开口,邓祎寒也是,风吹起车帘轻扶过檀维盈,却吹不冷他耳尖的红。
他本该心生厌恶的,可是并没有。
邓祎寒待他极好,好到檀维盈要信以为真。可那种好,总带着温和的疏远,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像是只有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他给他全部他想要的,却从不碰他,也从不管着他。
也不算没管过,婚后有段时日,他知晓檀维盈要去会面醉风楼的昔日好友叶书珩时,邓祎寒管过他,因为他知道叶书珩心思不纯,可檀维盈却很信任叶书珩。
檀维盈对邓祎寒的管束表现的很抗拒,他冷笑道: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以你那个可笑的夫君身份吗?”
邓祎寒瞳眸微缩,怔怔地望着他,似在解析他这句话的含意,可想来想去,他也只知表层意思。檀维盈越看他越不顺眼,他讨厌别人管着他,还特别是与他对立的邓祎寒:“邓祎寒,你知道的,我们都知道,这段婚姻里,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束缚我!”
“我讨厌你的假惺惺!讨厌你对任何人都温和的作态!邓祎寒,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我不是你的子民!”
邓祎寒垂下眼帘子,陡然开口:“叶书珩心思不净,我只是不想看你误入歧途。”
檀维盈讥笑:“可你知晓吗,我与你结为夫妇这条路,在我眼里,早就是误入歧途了。”他说着,面目上的笑盈收敛几分,“邓祎寒,装就装的像些,说什么不想看我误入歧途,别人会信,我可不信。”
“…抱歉,是我越界了。”
檀维盈没看见,他转身离开时,指尖在颤。
从那以后,邓祎寒确实没再管他。虽说此后檀维盈也道了歉,邓祎寒也接受了,不是不想管,是怕了。他怕檀维盈会因此记恨上自己,对他如同瞥见死敌般,宁愿他们之间只是表面维持着夫妇关系。
但在檀维盈受人欺辱之际,邓祎寒依旧会出面解决,将他护在身后。美其名曰:怕檀维盈失控。
他自己信了,外人信了,可檀维盈没信。
他不认为只是因这一个原因,能让邓祎寒护着自己护了三年。
婚后三年,邓祎寒命人腾出诺清的后山,种下整山的碎冰蓝玫瑰,并名为慕盈山,意为独属于檀维盈的花海山。知晓檀维盈喜慕花,他便派人,寻来了六界稀有的朱丽叶玫瑰,传闻世上就只余十几朵,而他邓祎寒便寻来了九朵。
檀维盈问过他,为什么是九朵?
他说:“九是数之极,也是久。”顿了顿,邓祎寒又补充道:“没有十全十美,九就够了。”
檀维盈没再开口。
邓祎寒觉得那次婚礼举办的仓促,便命人在秋季,重办了一场婚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宴。
檀维盈对邓祎寒说,很麻烦,不要一个人揽下。
“没事,不累。”
红盖头是他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布局他按檀维盈喜欢的风格所置,场地是在后山的花海上,就连交杯的烈酒,他也换成了檀维盈喜欢的果酒,那时的天气不冷不热,蝉鸟飞鸣,身上的嫁衣,檀维盈穿着只觉得轻盈。
他这半辈子,娶了很多人,唯有与邓祎寒,他嫁了两次。
檀维盈躺在婚屋榻上,忽然侧头问一旁的邓祎寒:“你娶了我两次,会不会后悔?”
“我若后悔,怎会娶你两次?”
檀维盈扭回头,在邓祎寒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轻的勾了勾唇角,却以寻常语调回道:“那我信你。”
“维盈。”邓祎寒偏头也看他,忽然极轻的唤了一声。
“干嘛?”
“我娶的是你檀维盈,不是他们口中的王妃。”他垂下眼帘,又道:“第一次是因为联姻,第二次是邓祎寒想娶檀维盈。”
檀维盈感知羞耻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这些干嘛啊,肉麻死了。”
邓祎寒望着檀维盈的背影,没再说话了,但他在心间轻声地回了他一句:“娶你两次这件事不肉麻。”
有次是夜,两人在花海山上,夜风很轻,山崖上的碎冰蓝玫瑰一层叠着一层,往暗处铺展开去。
檀维盈坐在秋千上,脚轻轻点一下地,秋千就晃一下,不快也不慢,邓祎寒蹲在他身旁,指腹轻轻抚过抚摸着其中一朵碎冰蓝玫瑰的花瓣,他依稀听见檀维盈开口叫他:
“邓祎寒。”檀维盈脚上动作没停,也未去看他,目光望着天上的岁月,月明星稀,随口喊他一般。
“你知道之前我为何如此厌你吗。”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没要邓祎寒的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我母亲说我是狐狸精,祸国殃民,只会勾引男人。”
“我刚开始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没区别,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一样,但我觉得还是我在勾引你。”
檀维盈的语气很平,任何情绪也没有,分不清悲喜,他本来也没想过,邓祎寒会怎样回答他,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可邓祎寒闻言,抚摸花瓣的指尖极轻的颤了下,随即他低声反驳道:
“你不是。”
檀维盈怔忡片刻,而后偏头看邓祎寒,碰巧与他四目相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又不知我的过往,未曾知晓我经历过什么。”檀维盈嘴角微微上扬,他是笑着说的,语调轻快,仿佛早已接受这件事实般。
“在我眼里,你不是。”邓祎寒望着他,没有评价,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但他的眼里有一丝光亮,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唇角的笑僵在脸上,眼神微微发直,转回头没再出声。
邓祎寒见他没再说话,沉思片刻后,他摘下一朵碎冰蓝玫瑰,放在了檀维盈膝上,檀维盈低头看到膝上的花,疑惑的偏头看他,他歪着脑袋也看他,语速不紧不慢的:“维盈,如果照你母亲那么说,那是我先引诱的你,我是狐狸精。”
檀维盈片刻愕然,回过神后,他下意识避开邓祎寒注视的目光,心惊肉跳,耳尖的一抹红却缓慢上沿:
“哪有人说自己是狐狸精的。”
他那时便思忖,邓祎寒与他人不同,至那一刻起便定下了。
檀维盈还记着邓祎寒头次带他来后山时,他问他去后山干什么,邓祎寒却只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说道:“慕盈山,去看看喜不喜欢。”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须臾,才缓而搭上去。
“一座山有什么好看的。”檀维盈偏过头去,未再看两人紧握着的手,语调不高不低的嘟囔了一句。
邓祎寒并未同他道明,而牵住他温热的手,不是十指相扣,他怕檀维盈觉得不舒服,就只是牵着。
到了慕盈山,几座层山全被铺满碎冰蓝玫瑰,唯有山顶立着一颗白桦树,碎冰蓝玫瑰与白桦共生。白桦如骨,玫瑰如血,蓝白交映间,冷到像是有人把冬天种在了这里,成了一坐回忆。
“喜欢吗。”邓祎寒低头看他。
檀维盈沉吟几息:“你自己种的吗?”
邓祎寒颔首:“送给你的。”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不怕我当真?”檀维盈终于去看他。
他与檀维盈四目相对,后才摇摇头,纠正说道:“怕你不当真。”
檀维盈的目光偏开,不冷不淡的应了一句:“哦。”
他其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邓祎寒也未逼他,只是带檀维盈穿过花海,来至山顶。
白桦树上的树干挂着一个木质秋千,远看未看出来,走近了檀维盈才窥见。
“你还弄了个秋千啊。”他满目新奇道。
邓祎寒站在他身后,应道:“嗯,怕你觉得无聊。”
“确实想过。”
檀维盈探索了慕盈山半日,仍旧意犹未尽。
回王府后,邓祎寒带檀维盈回了寝殿,闩门后,将他引至榻沿坐下,檀维盈云里雾里的被他牵着走,不住问了句:“干嘛啊?”
“你衣裳好像破了。”邓祎寒在榻沿边蹲下,回道。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檀维盈的衣裳,就只是轻轻拨弄着布料,未有半分逾越之举,而后他窥见那衣裳上,大抵是在慕盈山上被白桦树皮勾住,破了一个小洞,线头垂落。
“我改日让下人去裁缝店缝一下吧,还是你想不要了?”他抬起脑袋询问檀维盈的意见。
檀维盈低头看了看,说:“不要了吧。”
“好。那我去给你拿件新衣裳换了。”邓祎寒说着,便起身欲离。
檀维盈瞧着那个洞上,已被勾出一条线头,垂落在下,几厘长。
“等会。”他不知怎的,手比脑子快,径直扯住了邓祎寒的衣袖,将其拦下,随即用线头缠住自己的指节绕了几圈,扯断,又以线的另一端,轻轻绕住了邓祎寒垂在身侧的小指,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
邓祎寒只垂眸静静的看着檀维盈的动作,未开口询问。
“好了,你看,你被我绑住了,往后可不许反悔娶我。”檀维盈举起被线缠着的指节,在邓祎寒眼前晃了晃。
邓祎寒笑了,非为被檀维盈逗笑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言说似,无奈又纵容的眼尾弯弯,也伸手晃了晃自己的小指,那条青绿色的线随动作在二人之间晃荡几下:“乐意奉陪。”
檀维盈的茶眸映着邓祎寒的笑,很淡很浅,却像什么他从未见过的宝物似,稀罕不可得,他静了须臾,那几息他感知自己猛烈冲撞的心脏攻击着胸腔,止不住的响于耳畔。
他回神后,强撑着镇定自若,伸手解开了二人指节间的线,努力持下微颤指尖,偏过脑袋不再看他:“你去拿衣裳吧。”
待邓祎寒走后,他把脸埋进软乎乎的褥子里,指节攥着边缘。
“…烦。”他深吸几息,闷闷的吐出一句嘟囔话。
檀维盈没想到,他不过只随意的一个动作,便被邓祎寒勾走了心。
烦,怎么就被他给绑住了。
“算了…绑就绑吧。”他翻了个身,脸贴着被褥,眉眼微不可察的弯起一个小弧。
虽然我知道可能没什么人会看,但身为作者,身为创造他们的人,我想说,邓祎寒这个人设,肯定会有人品不出来,然后说他的不好,说他没嘴,说他怂,说他活该失去,创造这本书以来,我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要不要把他的性格改一下,但我想了很久,我决定不改,他是邓祎寒,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想因为迎合大众审美,去改他的人设,把他改成一个用来引流的工具人,他的每一个“沉默”背后,不是他怂,不是他不该,是他不能说,邓祎寒这个角色,可能得不到什么喜欢,但那也好,他就不用在书外也被人不理解了,我不是在煽情,他是我创的,我爱他心疼他,如果真的理解不了他的话,也请不爱不要伤害他,谢谢,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爱,顾他不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