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府要招收女文书打理军机文案的消息，一经传出不过半日，整个京城都悄悄动了起来。谁都知道，镇国将军陆震霆手握重兵，威名赫赫，是大靖真正的国之柱石。
能入镇国府当差，不仅安稳体面，更有机会日日近身见着这位令敌军闻风丧胆、却又极少近女色的少年将军。一时间，城中稍有家底、略通文墨的人家，无不精心将女儿打扮妥当，送往镇国府前厅应选。
待到应选时辰一到，府中前厅早已挤满了人。
姑娘们个个身着锦绣罗衣，珠翠环绕，妆容精致考究，连鬓边簪花、腰间佩饰都经过细细挑选。有人故作温婉垂眸，有人刻意端大家闺秀仪态，也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紧张与期盼，时不时偷偷抬眼，往主位的方向望上一望。
厅内人声细碎，衣香鬓影，热闹之中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拘谨，人人心中都打着同一个主意——要在陆震霆面前，留下最出众、最妥帖的印象。
陆震霆一身常服，立在厅侧稍远之处。他刚自边关归京不久，身上还未完全褪去沙场沉淀的冷硬气息，眉眼深邃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肃。
他本就对这般喧闹场面不甚耐烦，只打算从中挑一个沉稳细心、能安分做事之人，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时，也并无多少波澜。可就在视线掠过角落的那一瞬，他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
角落里，静静立着一道素色身影。那便是沈知意。
她未着半分艳丽衣饰，也无任何珠翠点缀，只一身干净素雅的布裙，浆洗得平整妥帖。简单挽起的发髻上，连一朵寻常绢花都无。
可这般朴素到近乎清寒的装扮，非但没有让她显得黯淡，反倒将她本身的容色衬得愈发出众。她生得极是好看，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妍秀丽，是那种越看越有韵味、干净又耐看的漂亮，绝非流于俗套的艳丽。
更难得的是她周身气质。不似旁人那般局促不安、刻意逢迎，她只是安静站着，身姿清瘦却挺括，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澄澈通透，却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机敏与慧黠，静而不呆，温而不弱，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心思通透、腹有诗书、极有主见的姑娘。
她安安静静立于一隅，不与人争抢目光，却自有一股清光，让人无法忽视。与周遭那些精心修饰、神色急切的女子相比，她像一株长在清风里的玉兰，清、净、挺、秀，自带风骨。
陆震霆的心跳，在那一眼里，莫名慢了半拍。他二十六岁的人生，大半时间都在沙场度过。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权谋，也见惯了女子或温婉、或娇柔、或敬畏、或仰慕的模样，却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被一道身影直直撞入心底，猝不及防，又避无可避。
不是寻常的惊艳。是撞击。是沉寂多年的心湖，被一块温润却坚定的石子，骤然砸开千层涟漪。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处最动人。是她清丽干净的容貌，是她不卑不亢的气度，是她眼底藏不住的聪慧机敏，还是她一身素衣也掩不住的安稳气场。
只知道，自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满厅的珠翠罗衣、笑语嫣然，全都成了模糊黯淡的背景。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稳稳落进他眼底，刻进他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动心，是宿命一般的，一眼锁定。
轮到沈知意上前。她步履从容，不慌不忙，走到厅中，稳稳盈盈一礼，动作规矩得体，却不显卑微拘谨。起身时，她抬眸，目光无意间与陆震霆相撞。
没有慌乱躲闪，没有羞怯低头。她的眼神清亮、坦然、沉静，带着少女独有的灵秀，又有远超同龄人的稳静，就那样轻轻与他对视一瞬，干净而坦荡，像清风拂过山涧，月光洒入寒潭。
只这一眼，陆震霆心中最后一丝浮动的考量，彻底落定。她提笔书写时，手腕稳静，落笔从容，字迹清秀挺括，工整中带着几分韧劲，一看便知心性沉静、做事稳妥。一字一句，皆显功底，不显半分年少青涩的慌乱。
一旁沈知意的母亲见女儿年纪尚轻，生怕她不堪军机文案重任，连忙上前，神色忐忑地向陆震霆躬身，恳请将军另择更为妥当之人，以免耽误府中要事。
陆震霆没有看旁人，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沈知意身上。他眼底深暗，情绪难辨，唯有声音沉稳笃定，不带半分犹豫：“不必。”“就是她了。”
一语落下，满厅皆惊。谁也无法明白，满室精心打扮、家世出众的姑娘，竟会输给一位衣着朴素、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女。
只有陆震霆自己明白。从他第一眼看见沈知意的那一刻起，这场遴选，便早已没有了其他可能。
他不是在挑选一个文书。他是遇见了一个，能撞碎他半生孤寂、照亮他往后岁月的人。
那一眼初见，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言语相交，却已在无声之间，注定了此后一生的牵绊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