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而规整,没有半分寻常人家的欢喜与暖意。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却烘不热陆震霆心底的寒凉。他立于榻前,看着端坐床沿的那抹红色身影,指尖微顿,终是抬手,缓缓掀开了那方绣着鸾鸟的红盖头。
盖头落下的一瞬,他看清了公主的模样。她生得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也无半点娇柔造作之态,而是端庄大气,眉目温婉,气质沉静从容,一眼望去便知是自幼饱读诗书、教养极佳的女子。
肤色白净,眉眼舒展,鼻梁端正,唇线柔和,虽无惊人之貌,却自有一股安稳娴雅的气度,让人见之便心生安稳。她垂着眼,神色平静,不见羞怯,亦不见欢喜,只守着礼数,端庄得体,知书达理,全然是一国公主该有的沉稳与格局。
陆震霆望着她,心底并无波澜,却也生不出半分厌弃。他看得明白,公主眼底无爱慕,无痴缠,亦无对这场婚事的期盼,她同他一样,是被家国绑在一处的人,是盟约里最安分、也最无奈的棋子。
她看向他的目光,有礼、有敬,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仿佛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只求安稳度日,守好两国情谊,尽好自己的本分。
那一刻,陆震霆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眼前女子端庄自持,温和知礼,无骄纵之气,无刁蛮之性,若是生在太平年月,许能得一段安稳顺遂的姻缘。可偏偏生于乱世,沦为联姻的纽带,嫁与一个常年征战、命悬一线的将军,往后余生,或许要在等待与孤寂中度过。他身为男子,尚觉身不由己,何况她一介女子,远嫁异国,无亲无故,唯有守着将军府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一丝极浅的动容,在他心底悄然泛起。那并非情爱,并非心动,而是侠骨深处,最柔软的一份体恤。他敬重她的明事理,怜惜她的身不由己,欣赏她的端庄大气,可也仅仅止步于此。
他想靠近一分,想予她多几分温柔,可念头刚起,便被现实狠狠压下。边关战火不息,敌国压境日紧,他用不了多久便要再度奔赴战场,一身伤痕,半生征战,连自己能否活着归来都无从知晓。他若对她流露半分温情,给她半分期许,到头来若马革裹尸,留她一人独守空府,便是害了她一生。
更何况,他心底早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半生征战,早已将情丝封死,不敢再对谁交付真心,不敢再给谁一场空等。
于是,他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却疏离,敬重却有度。没有热切的注视,没有心动的失神,更没有半句逾矩的言语。他对她,便是这般不咸不淡,不亲不疏,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相敬如宾,安稳度日,无浓烈爱意,亦无半分嫌隙。不讨厌,不喜欢,却会以礼相待,以责任相护,给她尊荣,给她安稳,给她将军夫人该有的一切体面,唯独不给她不该有的念想与深情。
公主亦懂他的心思,从不强求,从不靠近,只守着自己的本分,打理府中琐事,端庄沉静,从不多言,不多问,更不越半分界限。两人同在一屋檐下,晨起相见,夜晚各安,说话客气,举止有度,像极了太平年月里,最平淡也最安稳的婚姻,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痴恋痴缠,只有细水长流的相安无事。
陆震霆曾在某个深夜,望着窗外月色微微出神。眼前公主端庄温和,懂事得体,若是放下家国重担,放下战场生死,他或许真的能与她安稳度日,相守一生。可他做不到。他是将军,是国之利刃,是身不由己的人,不敢爱,不能爱,也爱不起。那一丝浮于表面的动容,那一点藏在侠骨里的柔情,刚要萌芽,便被他亲手掐断,埋入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能给她的,只有尊重、安稳与体面,他能给她的,只有相敬如宾,不咸不淡。他能给她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乱世里,一个将军所能守住的,最本分的责任。
不敢深爱,是怕辜负;不敢靠近,是怕拖累;不敢动情,是怕最后只剩一场空等。红烛燃至过半,夜色渐深。
陆震霆未曾想到,这份看似平静无波的联姻,终会在日后边关烽烟再起时,被彻底打破。
他以为的相安无事,终究抵不过命运推来的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