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位少女齐聚镇国府正厅,皆是精心装扮而来。珠翠环绕鬓边,锦衣衬得身姿窈窕,妆容细致艳丽,一个个都铆足了心思,只盼能在镇国将军陆震霆面前展露最出众的模样,被一眼选中,入府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厅内衣香鬓影,喧闹浮华,少女们或故作端庄,或暗自较劲,空气中都浮着一层紧绷又热切的气息。
陆震霆立在堂前,一身素色常服仍难掩挺拔如松的身姿。面容英挺冷冽,眉眼深邃,周身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沉肃与凛冽。他二十六岁的人生,大半都在边关烽烟中度过,身上旧伤新痕交错,命悬刀锋之上,早已将儿女情长彻底隔绝在心门之外。
即便曾为家国盟约与公主成婚,也始终守着分寸,不近女色,不动私情,于情感一事上素来克制隐忍,从不敢有半分牵绊。于他而言,心有牵挂,便是战场上最致命的软肋。
可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人群,不经意落在角落里那道不起眼的身影上时,整个人骤然一滞,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心湖,在沉寂多年之后,猛地翻涌起惊涛骇浪。角落里立着的,正是十五岁的沈知意。
沈知意一身素净布衣,洗得干净平整,无钗环点缀,无脂粉修饰,简简单单,清清爽爽。身形清瘦纤弱,却站得笔直,安安静静立在角落,不抢不闹,不攀不比,看上去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沈知意生得白净莹润,眉眼温雅文气,容貌清丽耐看,并非咄咄逼人的艳丽,却自带一股清透动人的气韵。最动人的是她眼底的神色,安静之中藏着几分通透机敏,不木讷,不怯懦,不卑微,也不张扬,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清亮得像月下寒星。旁人皆在刻意讨好、小心翼翼,唯有她,从容淡然,自有风骨。
只这一眼,陆震霆沉寂多年的心,彻底乱了。
将军拼命压制,试图用多年的隐忍与冷静将那股悸动按下去,可越是克制,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便越是汹涌。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将军征战半生,见惯生死别离,见惯逢迎算计,也见惯各式女子,却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被一道身影狠狠撞入心底,猝不及防,避无可避。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惊艳,是宿命般的相逢。
满厅精心打扮、明艳夺目的少女,在他眼中瞬间失色,沦为模糊一片的背景。天地偌大,仿佛只剩下那道素衣身影,清、净、灵、稳,直直撞碎他筑起多年的心防。
陆震霆心中早已笃定,再无半分犹豫,当即开口,声音沉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将选她,沈知意。”
一言既出,满厅哗然。
在场少女无不愕然,随即面露不服、鄙夷与不甘。她们费尽心思装扮,家世容貌皆算出众,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会输给这样一个衣着朴素、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心有不忿,却碍于将军威压,不敢多言。
陆震霆冷眼淡淡一扫,周遭瞬间寂静无声。这时,沈知意的母亲沈氏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女儿,对着陆震霆含泪躬身,哽咽哀求:“将军,我女儿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岁,见识浅,不懂府中规矩,恐不堪重任,求将军另择贤能,放过她吧!”
沈氏老实本分,只愿女儿平安度日,实在不愿她踏入深宅,更不愿她跟着一位常年征战、命悬一线的将军,将来落得孤苦无依。若不是情势所迫,她断不会让沈知意前来应选。
陆震霆本就因那一眼心动,铁了心要留下沈知意,此刻见沈氏一再推辞,眉宇微沉,语气冷硬,带着军中养成的强势与不容置喙:“此乃镇国府选定之人,岂是你说推辞便推辞?府中用人,自有分寸,由不得你做主。”
话语威严,气势沉冷,沈氏吓得脸色发白,泪水直流,却再也不敢多言。
陆震霆的目光缓缓落回沈知意清瘦白净的脸上,神色不自觉稍缓,语气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意:“她年纪小无妨,机灵通透、沉稳有度便够了。往后在府中,有本将亲自教她。”
一句话,彻底定下了沈知意的去留。沈氏再无办法,只能含泪将女儿紧紧抱住,母女相拥,不舍与担忧交织,泪水无声滑落。
陆震霆立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素净身影上,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l他这一生,为国征战,不近女色,不动情爱,将所有温柔与软肋尽数封存。可偏偏在遇见沈知意的这一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不敢,在那一眼之间,尽数崩塌。
那份一眼沦陷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来得汹涌滚烫。
克制不住,也躲不开。从此,便在他心底生了根,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