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钤坐在帐中翻看手上的《息山风物记》,苍牙从帐外平缓地滑进帐内,停在她的面前,商钤打开它身上的信筒,取出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妥。
商钤放飞苍牙,会心一笑。
“启禀将军,左司马请您到囚房一趟。”士兵道。
这几日何羽都没再来商钤的营帐,想来是被那探子绊住了。
商钤同那士兵来到囚房,远远地便看见何羽站在那里,他面前躺着那探子,军医正在那探子身上施针。
商钤走近,何羽面色深沉道:“他死了。”
商钤仔细地打量着那探子,那探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却恰到好处的并不致命,这些伤痕显然是何、蒋二人的手笔,如此一来,唯有那嘴上的乌青可能是他死亡的原因。
“禀将军,左司马,此人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是五日青。”军医的话验证了商钤的想法。
五日青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者五日内与常人无异,到了第六日才会暴毙。
“有劳了,你先下去吧。”商钤道。
军医走后,何羽道:“今日已经是这探子被抓的第七日,他应该不是提前服毒,而且这探子是我见蒋大哥亲手抓的,他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蒋大哥都搜遍了,他本人不可能藏有毒药。”
难道说,这武威军中还有曷坚的奸细?
两人对了下眼神,心下已了然。
“看来我们要再等等才能去息山。”商钤道。
“那孟姑怎么办?”何羽道。
何羽口中的孟姑说的是素问仙孟千幻,孟千幻曾是息山药师组最优秀的弟子,她下山后广收天下奇珍异宝,在帝京创下灵玑阁,也是她收养了被商家遗弃的商钤,多年费心医治,悉心照料,商钤才活了下来。
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灵玑阁突燃大火,阁中珍宝一应俱焚,孟千幻也从那晚起变成了一个疯子。商钤想去息山便是因为息山有一株回魂草,可以治好孟千幻这离魂症。
“孟姑有九姑在身边看着,暂时不会有事,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商钤道。
九姑说的是天机判淳于九,淳于九曾是息山相师组最优秀的弟子,现任天穹司天监掌仪。孟千幻疯了之后,便是淳于九那边在照顾。
“启禀将军,孙启孙公公带人来了。”有哨兵前来禀报。
孙启是天穹大内官管士元身边的红人,他怎会来这青州这边陲苦寒之地?何羽满脸疑惑,转头正对上商钤眼里的不解。
“我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商钤道。
商钤和何羽一同返回营帐,正巧赶上孙启的人进来。
“商将军好大的排场,咋家就算是奉皇命而来,也很难见上一面呢。”孙启刚刚被哨兵拦下,心里生出不满,见到商钤,一股脑发作起来。
驻军重地,自然是要严加排查,孙启此人虽非善类,但绝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此番如此咄咄逼人,商钤猜测孙启带来的大概率不会是个好消息。
商钤扫了一眼孙启身边的人,除了几个年纪轻的小公公之外,还有几个身穿赤色麒麟服,头戴淡蓝色额带的人,是御神卫。
御神卫是天穹皇帝李元达的亲军,负责护卫皇宫和办理皇帝交办的重大案件。御神卫也跟着来了,商钤对自己的猜想又确定了几分。
“公公不妨直言陛下有何旨意。”何羽道。
孙启这才看见商钤身边的何羽,朝他微微躬了躬身,不似对商钤那般咄咄逼人,孙启对何羽的态度倒很是恭敬。
“有人上书检举商将军勾结敌国,陛下派我与御神卫前来调查此事。”孙启特意在勾结敌国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商钤感觉孙启看向她的眼睛里怒气盛得就快要溢出来,说话的语气更是让人觉得他的后槽牙已经咬碎,好似恨不能立刻就地处死自己。
没道理啊,她没什么地方得罪过孙启。
商钤忽的想起,她父亲商翀生前曾向天穹帝谏言削弱宦官实权,确实对宦官产生了很大的限制,不少宦官怀恨在心,孙启应该也是其中之一,眼前的一切就说的通了。
真是可笑,总是有人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想起自己是商翀的女儿。
“笑话!商将军刚刚收回失地,为我天穹立下汗马功劳,是何人胆敢诬陷忠良。”何羽听了孙启的来意,气不打一处来。
孙启并不着急反驳何羽,“嘉德侯莫急呀,是诬陷还是事实,还是要用证据说话。”
他大喝一声“给我搜!”
话音未落,众人眼见数支五刃梅花箭齐发,正落在准备动手搜查的人脚下。
箭是何羽射的,他环视了一圈,厉声道:“我看谁敢!”
孙启带来的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毕竟没人想得罪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嘉德侯。
何羽收了弓箭,转头对着商钤道:“我这就回趟帝京,看看是哪个小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晚来风急,营帐的门帘被阵阵大风吹起,一张一合,发出有节奏的拍打声。
何羽还没走出一步,就被这风送进来的柳絮迷了眼,他继续向前走,转眼间身上就多了几条血口子,那柳絮竟变得锋利,将他划伤,何羽抽出背后的弓,挥弓为自己开路,那柳絮不仅没有散开,反而却越来越多,形成了一只白色的茧壳,将他困在了壳中。
“不好!”商钤心中暗道。
这一招名为风吹絮,是天穹三大高手之一的柳无言的独门招式,虽非杀招,但困于茧阵中的人,皮肤会有如同被千刀万剐般的痛感。
“炽雨!”商钤立马唤出佩剑。
这是柄重剑,玄铁为骨,剑柄镶有无色晶石,剑身有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理,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直到她用剑划破指尖,重剑沾血的一瞬开始剧烈地震动,剑柄上的无色晶石逐渐变为血红色,剑身的暗红纹理也变得明亮起来。
商钤挥动手中的剑刺向茧壳,剑身划过的位置红光闪烁,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扭曲蒸腾,一瞬间仿佛召唤出漫天的火雨,雨滴落在那茧壳上,茧壳一点点燃烧殆尽。
“小商将军,几年不见,你这剑法越来越好了。”雄浑又沧桑的声音传来,一个手持拂尘的瘦削中年人走入了营帐中。
“柳先生此番前来是也是为了抓我?”商钤道。
“非也,陛下怕小侯爷胡闹,让我来替阿灵管教一下儿子罢了,毕竟她死的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替她管教管教孩子也是应该的。”
柳无言口中的阿灵便是何羽的母亲,息山兽师组曾经最优秀的弟子,叩山君聂灵子,聂灵子下山后便做了李元达的贴身护卫,后来在崇华事变中为救李元达而死。李元达有两名贴身护卫,一名是聂灵子,另一名便是柳无言,柳无言曾追爱聂灵子不得,几乎恼羞成恨,所以对何羽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萤雪榜第一的柳前辈啊,失敬失敬。”萤雪榜乃息山早年间所设,意图鼓励那些天赋一般,但极其努力的武者,柳无言此人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天资普通,即便如今他已经靠努力得到了天穹三大高手之名,仍是对此事耿耿于怀。何羽打架占不到上风,便要图嘴上的快活。
商钤眼见柳无言的脸越来越绿,生怕他将气撒在何羽身上,手中的炽雨剑一直紧握着不放,一旁的孙启眼见几人越聊越欢,完全把他当成了透明人,颇为着急道:“柳先生莫要忘了正事。”
柳无言正好有气没地方撒,他抬起拂尘向着孙启的方向扫了一下,道:“阁下是哪位,看来你还不知道,柳某不喜欢有人教我做事。”
孙启的脸上霎时间多了一道红痕,他毫无防备地挨了一巴掌,半张脸肿了起来,想再张口都难,临行前管士元曾交代过这次会有一个得力帮手,可他没想到会是柳无言这样的得力帮手。
孙启此刻的脸肿的像猪头,嘴角还有血时不时的流下来。
商钤看见他这副惨样,便知道他对自己的恨又要增加一分,与其等孙启开口来找她的麻烦,还不如主动出击,也好看看背后诬陷她的人到底有什么阴谋。
“既然孙公公是奉旨前来,那么各位请便吧。” 商钤道。
几个小公公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孙启,见孙启点了点头,才分散开在营帐内展开搜索,商钤和何羽不知道他们想搜什么,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
“找到了!”其中一个小公公大喊。
孙启睨了商钤一眼,向着小公公走去。
小公公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带有鹰隼图案的黑色令牌。
孙启从小公公手里接过信看了几眼,又反手将信递到商钤面前,质问道:“商将军,这些你作何解释?”
商钤没有回答。
何羽越过孙启手中的信,直接从小公公手中接过令牌,仔细辨认着,显然这块令牌比这封信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不敕铁令?”何羽看向商钤想确认下这问题的答案。
商钤点了点头。
不敕铁令是夫也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曷坚国君。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何羽满脸疑问,一把夺过孙启手中的信,双眼快速扫读,这字迹确实是商钤的,但他确信她不会这样做,到底是谁如此熟悉商钤的字迹伪造了这封信,又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这些东西藏在商钤的营帐中呢。
孙启将信和不敕铁令收在衣袖里,道:“商将军,还请跟咋家回帝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