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受审便羁押堂下,我大宋可没有这样的律法。”少年清亮的声音传来,是赵煦来了,他刚进开封府,听闻有人敲登闻鼓便匆匆赶来。
何通判讨好地看了一眼赵煦,挥手让衙役放开。
此人跪在地上,浑身紧绷,眼光却直射向高堂上的何通判。
何通判转眼看向签筒,说:“堂下何人?”
那人答道:“草民京瑞,雄州人氏,受贾家交引铺蒙骗,特来开封敲这登闻鼓。”
何通判却问:“雄州距开封有多远?”
右手汴的小吏道:“回大人的话,这雄州在最西边,离开封足有**百里地,路上也尽是些高山险沟。”
何通判捋着胡子,问:“这么说来,路很难走了?”
小吏紧接着道:“那是自然,就是骑马坐轿也得月余。”
何通判一敲惊堂木,喝到:“大胆,雄州到京师有**百里,无利不起早,何人指使你前来诋毁?你又收了他多少银子?”
京瑞已不见起初的愤怒,他指向自己的脚,草鞋破烂,皮肤开裂,血水还在渗着,坦荡道:“草民不知大人何意,大人们能坐轿,我也能走过来。”
“我们没有钱,但雄州有数百乡亲受骗,路费是大家凑的,也不过用了月余,余下的路,草民是乞讨过来的。”
“真是刁民,无人帮你,你一个乞丐怎进的了开封城,敲得了登闻鼓?”何通判摇头道。
他当即掷下令签,道:“来人,此人诽谤朝廷,押下大牢,听候判决!”
两边的衙役要上前重新制住京瑞,他没有躲,仍是跪在地上。
赵煦伸手示意衙役停手,道:“他连诉状还未呈上,何通判这般,实在太过轻率。”
何通判看向赵煦道:“殿下,您有所不知,雄州这地界,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的百姓最擅长颠倒黑白、诽谤朝廷,殿下您可不能……”
斐铭打断他的话,道:“何通判,看诉状。”
何通判飞快地瞟了斐铭一眼,脑袋一缩,对身边的属官道:“把诉状拿上来。”
京瑞呈上诉状,道:“贾家交引铺在雄州收购茶叶交引,将价格压得极低,还不许别家来收购。大家无法只得低价卖给了他们,谁曾想他们交付的货款竟是假金,望大人明鉴。”
红木托盘上还摆着一块碎金和一沓收据。
赵煦拿起来细看,这假金与当初斐铭在常道观查获的药金相似,看上去与真金无异,只是颜色暗淡了些。
连赵煦这样日常使用金银之人都难以辨别,遑论不用金银的百姓呢?也不知还有多少百姓手里珍藏的细碎金银是一文不值的药金。
京瑞脸上愤恨,说:“当初贾家说金子更值钱,我们便轻信于他们。可大家粮食拿去换了交引,卖的金子却花不出去,大家留的口粮根本撑不到明年。”
“草民手中的两亩薄田,尽数卖掉换些粮食,也不过够老母聊以度日。那些家里人口多的乡亲,只得活活饿死。就连大旱之年,草民也未曾见过此景。是贾家!是他们害得我们一乡人家破人亡!害得我们……”说到此处,京瑞已哽咽难言。
何通判捋着胡子,斥道:“休得胡言,若真有饥荒自有官府上报拨粮,怎会平白饿死人?况且此案早就过了一年,若真有冤情,怎么今日才来?”
京瑞说:“草民早将诉状递到知州处,半年却毫无音讯,我们上衙门去问,却被乱棍打出。草民老母半年前便走了,独个一人,无牵无挂,乡亲们看我认得几个字,便凑了盘缠要我来开封碰一碰。此事拖延已久,实非草民所愿啊。”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何通判再刁钻,交上去的假金和收据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任他吹胡子瞪眼,也无法翻案,他一敲惊堂木,道:“此案疑点颇多,本官需细细探查,先把他带下去,等来日再传。”
那惊堂木上雕刻的卧龙张牙舞爪,恰似此时虚张声色的何通判。
毋须衙役多言,京瑞便自己起身走去了地牢。
不难猜到何通判的心思,解决不了的问题,便解决说出问题的人。
赵煦和斐铭一同去了地牢,看来京瑞便是赵普送给卢多逊的厚礼。茶会素来是由卢多逊支持,如今雄州假金案一出,茶会自身难保,卢多逊也定要受到牵连。
天下的监牢都是一个样,阴暗潮湿,压抑和恐惧凝在墙上经年的血渍里,或许是浸满盐水的鞭子落在身上的剧痛,或许是去往刑场的绝望。
狱卒提着油灯,一路将斐铭和赵煦领到关押京瑞的牢房里。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赵煦自认为心中平静的很,昨天一夜未眠,足够让他想清楚了。
狱卒打开牢门,让两人进去,说:“我看那小子蛮横的很,二位大人要小心些。”说罢便站在一旁,手摸上腰间的鞭子,似乎在提防京瑞暴起伤人。
油灯仅仅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京瑞倒在地上,并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来,眼里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咬牙说:“你今日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要杀我,趁早。”
赵煦道:“你不为雄州乡亲们求个公道了?”
京瑞闭上眼睛,说:“我不信你们。”
赵煦看了眼周围,无一桌一椅,仅地上稻草堆里放着个葫芦水瓶,拿起来晃晃,没发出一点响声。
赵煦让狱卒拿些饭食和水来。
饭菜很快端来,香味让京瑞吞了口口水,却仍一动不动。
赵煦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
斐铭回头嘱咐:“好好活着,这件事会有结果的。”
狱卒在一旁赔笑道:“大人们放心,赵相已经派人吩咐过了,有小的在这守着,保管他全须全尾的出去。”
御街尽头的夕阳艳如残血,缓缓坠入地面。
“我接受。”
“若将军想走,我定不会纠缠,一句话也不会多说,这是我的承诺。”
斐铭转身看向赵煦,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是西洋画中浓墨重彩的勾勒,他眉峰微挑。
赵煦道:“将军昨天说的,可还算数?”
斐铭点头道:“算数。”
斐铭转过头去,似乎正对着那轮红日出神。
“殿下可知朝廷征收茶税所用的交引法?”
茶税在税收中占比颇重,赵煦再怎么不学无术,也是有所耳闻,便道:“茶商把粮食运到边地,换得交引,再到开封等地凭交引领取茶叶。这样一来,原本所费繁多的边地军队的粮草花费便转嫁到了茶商手里,相当于以茶换粮。”
“若是无利可图,商人怎会趋之若鹜呢?”
赵煦道:“交引换得的茶叶要比送去边地的粮食价值高些,茶商来回一趟也能赚个差价。”
斐铭解释道:“不止如此。一则朝廷发放交引给出的虚估极高,六两银子的粮食便能换得十两银子的茶叶交引。二则往边地运粮的苦差事何必去干,直接去边地百姓那儿收购茶引,岂不更容易?”
赵煦道:“这么说来,京瑞他们拿自己的粮食换的茶引被交引铺低价买走,交引铺的人到汴梁来便兑了茶叶高价售出?”
“朝廷发放茶引虚估太高,就算交引铺拿了大头,京瑞他们也能得些微末利润,这条路才走的下去。” 斐铭提点道。
赵煦懂了:“贾家竟连口汤也不愿分给边地百姓了?实在蛇蝎心肠。难怪寇学士如此主张茶税改革,这样天下茶税岂不尽数落入交引铺手里?”
“殿下聪慧。”
两人聊天,小九等得不耐烦了,它向后扭头,抖了抖耳朵,鼻子里出了长气。
斐铭抚摸它颈上的鬃毛,让它安静下来。
“希望将军今夜做个好梦。”
斐铭笑着说:“会的。”
这是赵煦第一次见到斐铭真心的笑,这时的他笑语温然,像上好的玉石闪着温润的光华。
赵煦移不开眼睛,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眼,他想了多少年。
翌日,这是赵煦第二次来枢密府,他今日来是邀斐铭去龙亭湖游船,趁着湖面未封冻,也去金梁桥上吃鱼羹。
前院种上许多花草,玉芙蓉在寒风料峭的天气里开的舒展,有个花匠在裁剪枝丫。
芙蓉花沉沉坠在枝头,清晨花瓣重叠胜雪,靠近花蕊的地方染着淡淡的绯红,到了午后,又会转为深红色,好似美人醉卧羞红的脸颊。
算算时辰,斐铭应当练完剑了。趁着管家进去通传,赵煦走过去细细观赏,说:“晓妆如玉暮如霞,果然不错。”
那花匠咧开嘴笑了,比比划划却说不清楚话。
管家回话道:“殿下,枢密请您先去卧房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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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一眼他会想上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