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两位相公留步”,一个凄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煦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子,穿着粗麻衣裙跪坐在地上,皮肤显出潦倒的黄色。她头发蓬乱,沾着碎草,脸上泪痕未消,眼睛却透出别样的光彩。
一个汉子在一旁叫卖,说两人从蜀地一路顺河过来,来到开封已身无分文,无力支撑只能将她卖掉。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蜀地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当年为了攻下后蜀,先帝下令:吾所欲得者,唯土地耳。他把富饶蜀地几十年积攒的财富赏给了征战的将士,于是烧杀抢掠,遍地血债。先帝当年征战后蜀只用了六十天,可这份血债偿还了三十年。如今蜀地仍是动乱频繁,三十年进士屈指可数。
人声鼎沸,正争相出价,已经叫到七十两,是一个九品官员半年的俸禄。
赵煦和斐铭走过去,那女子抓住赵煦的袍子,哽咽哀求道:“相公,我能做蜀绣,我能做蜀绣赚钱,求您帮帮我。”
她惊呼,是被人踢了一脚,可她死死抓住赵煦的衣袍,苍黄的手上指节暴起,大口喘气,说不上话来。她便抬起头,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继续祈求。
斐铭喊道:“一百两。”
只是顿了一顿,便有人继续喊一百二十两。
汴梁是大宋最富饶的土地,京中资产,百万者至多,十万之上,比比皆是。
斐铭淡然道:“二百两。”
没人再加价了,他们并非出不起,只是清楚今日他们带不走这姑娘了。
她得救了,强撑着对两人叩首,道:“奴叫刘娥,今生今世定会报答两位恩人。”
若赵煦与斐铭今日未曾来过呢?
燕青输了鱼,他的妻女父母忍饥挨饿盼他回去,他们会喝许多水填饱肚子。看见燕青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赵煦能看见他们失望却又小心翼翼的脸。
等待刘娥的又是什么命运?几经转手,最好的结局不过在尼姑庵中了此残生,那时她一定比现在还瘦弱。
州桥的其他角落呢?
整个天下呢?
很多人无声无息的死去,他们跌入深渊前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残酷的世道里,一个人的死去还不如牛、马甚至是蝼蚁。
谁干的?是我们吗?
可斐铭说他喜欢这里。
赵煦努力压下喉咙处的酸涩感受,低声问:“将军真的喜欢这里么?”
“殿下要知道,我们流的血,都是为这片土地而流。”
御赐皇子府宽阔豪奢,重重回廊总有灯火找不到的地方。
斐铭手指擦过赵煦的脸颊,带来微微刺痛的痒。
赵煦感到泪水像细密的珠子掉下来,他抬起手想胡乱擦去,因为这眼泪代表了懦弱和幼稚。
可斐铭替他擦去了。
赵煦倚在游廊的石柱上,上面的浮雕纹路精美。
斐铭的眼神仍淡然如水,温柔拢住一切,歪头带了几分困惑的模样,朦胧月光下,眼角的痣与淡粉的唇显出摄人的颜色。
赵煦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出的问题,“殿下真这么喜欢我吗?”
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像是鲛人在万顷细碎的星光之上唱歌,让人明知是回不去的深海,也不愿回头。
四十岁的赵煦会久久思索,三十岁的赵煦会犹豫几秒,十九岁的赵煦很庆幸自己不用思考,他抬头,吻上了斐铭的唇,尝到了圆满的滋味。
这是个被默许的亲吻和青涩的、迫切要去证明的爱意。
可在这圆融之中,却有一个念头却如冰凌一般插在赵煦心上。
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吗?
斐铭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他摸上自己的唇,道:“殿下还年轻,风流一场也无伤大雅。”
“什么意思?”
斐铭顿了顿,道:“我不介意给殿下想要的。”
赵煦伸手撑在石柱上,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道:“若我不想要这些呢?”
斐铭脸上透出笑意,就刚才的行为来看,赵煦的话显然不足为信。
“我是说,如果我想要的更多呢?”
“那我便不能奉陪了。”
斐铭走了,赵煦没能拉住他。
“枢密,钱世子在前厅等您。”
斐铭回到府上去,他的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绯红,吴桂牵了马,通传一声。
自吴越国献降后,吴越王钱俶便被封为淮海国王,赐居开封礼贤宅。据说他多次上疏请求前往淮海封地却都被打回来,降国国君长居开封,近乎于一种软禁。
桌上摆满精致的礼盒,很显然钱世子是来送礼的。
如今已是二更末,世子入夜来的话,恐怕已等了两个时辰。
林管家强撑着侍立一旁,连打几个哈欠。钱世子坐在一旁的客座,脊背挺得笔直,垂头看着地面。
看见斐铭回来,他赶忙起身,遥遥对着斐铭行礼,一直到斐铭搀他起来。
钱世子恭敬道:“久仰枢密大名,家父如今行动不便,我替家父送上敬礼,还望枢密笑纳。”
斐铭点头道:“淮海王身体可还安康?”
钱世子答:“劳枢密挂念,父亲安康,只是近日犯了脚痛,下不得床。”
茶水又换上新的,钱世子端起茶喝上一口,透过浮起的水雾,他偷偷瞄向斐铭。
他放下茶杯,讪讪道:“枢密只管放心,其他……其他人也是有的。”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这话说的不太漂亮,钱世子的脸色涨红,低下头去。
他也不过弱冠,前几日才过了自己二十岁的生辰。
那个人也是如此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么?明明是前朝遗孤,却养在当朝第一武将府上。斐铭心中痛了一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斐铭垂下眼睛,挥手让人收了贺礼,说:“世子不必多虑,代我向淮南王问好。”
钱世子抬起头来,脸上显出喜色,说:“我替父亲谢过枢密。”
斐铭放下茶杯说:“如今是多事之秋,世子珍重。”
钱世子默然,脸上显出和他年龄不符的苦涩与无奈。
许久,他低声说:“前几日赵相派人来要我们送给秦王府的礼单,被父亲逼退,我想赵相在我们这儿得不到,别的地方也是要拿到手的,枢密也要保重。”
夜风萧瑟吹来,吹得烛火直摇,让人不由得裹紧衣袍。
今夜露水重,明日太阳红。明天如何不得而知,今夜却是凄冷彻骨。
第二日清晨,开封府衙门前有沉闷鼓声响起,惊落了草叶上的晶莹露珠。
“今日当值是何通判,赵相特意请枢密过去督查。”许判官在堂下作揖道。
斐铭放下手中文书,起身便随他去了。
路上许判官又絮叨说:“相公初来开封府,恐怕有所不知。何通判此人,与汴京茶会勾结不是一日两日了,府上养着茶会刚送去的两房美妾,新鲜劲还没过呢。”
斐铭自顾自走着,显出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许判官只得讪讪把话说下去。
“别说何通判,就三皇子府上那两个娇滴滴的姑娘也与茶会脱不了干系。”
未曾料想斐铭接起话来,问:“哪个?”
许判官一时愣住,半晌道:“这……下官依稀记得是殿下从茶会的戏班子买回去的,好像是唤作娇杏和什么桃。”
“嗯。”斐铭轻声应,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走进大堂,何通判高居台上,两眼乌青,果真透出些纵欲过度的虚弱。
台下衙役正押着一个粗布短打的男子,穿着露出脚趾的草鞋,手上青筋暴起,却仍被死死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