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州马步军副都军头钱守俊到了,还带来了两千兵马。
季景问:“老钱,你的兵能打吗?”
钱守俊拍着胸说:“那自然是能打的。”
季景满意地点头:“好,休整一天,明日我们便攻飞狐。”
钱守俊失色,道:“陛下叫我驻扎定州军营,可从未让我攻打飞狐!”
“哎”季景笑道:“钱军头怎么如此糊涂,你也知道是陛下叫你来,军头也不想想怎么陛下偏偏叫你来,不叫别人来呢?”
钱守俊脸色微变。
季景仍是笑着道:“军头明白就好,便用不着我来提醒军头当年站的是哪边了。”
钱守俊仍是说:“我不懂季统领在说些什么。”
季景摇摇头道:“陛下是给了你机会的,要你将功赎罪。钱军头不领情的话,想走也可以,这两千兵马留下,我要了。”
钱守俊冷汗淋淋,终于说:“就按统领说的办,我自会跟着统领攻打飞狐。”
飞狐古城坐落于一线天山谷之间,犹如珠串上的一颗明珠。早些年城中有铜矿,繁盛一时,可铜矿很快便消耗殆尽,飞狐城也就沉寂下来。
赵煦曾在游记中看过有关飞狐绮丽景色的记录,可真正行军之时,他才知其中艰难。
拔地青仓五千仞,仅余窄窄的一线天。抬头看去,两岸岩壁似乎在朝自己挤过来,枯枝肆意伸展,秃鹫就在山谷口上盘旋。
最狭窄处甚至仅容一人通行,不过两千人的队伍,却生生拉出了很远。
“斐铭是怎么打下飞狐的?”赵煦感叹道。
“他没打下飞狐。”走在前面的季景回头说。
“前日军报不是说飞狐大捷?”
季景道:“军报这东西也就你信了,斐铭最多不过拉着那群骄兵,没让他们全军覆没罢了。”
“飞狐县城南北口都是一线天,辽国骑兵定不会在这样的狭窄山谷开战,飞狐县城那块盆地才是辽国真正计划的战场。”
“懂点兵法的人便知绝不可贸然穿南口攻飞狐,那候莫监军偏要上疏速攻飞狐,斐铭还制不住这群骄兵。”
“我猜他们刚攻下飞狐县城便遭遇了辽国骑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山里,后面怎么又被辽骑引去灵丘一线便是猜不到了。”
赵煦点点头。
一直走到日头正中,方到飞狐古城。
按照季景的说法,飞狐古城不过一座没有守兵。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当两千人的长队从狭窄的山口出来列阵之时。
一阵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还未待赵煦看清是什么,便有人倒下了。
正在赵煦眼前。
“飞矢。”季景道。
“传令,弩箭!”季景喊来令兵。
钱守俊的两千兵马素质不错,尽管列阵未完,令兵挥旗,前排兵蹲下,后排弩兵架起□□便射。
弩箭飞向飞狐城墙,敌方流矢忽地少了。
“守兵不多,多半是辽军残部,不足为惧。”季景见状道。
情况稍稍安定,季景回头却看见赵煦正捂着那个倒下的小兵的喉咙。那只飞矢偏偏射中了那个小兵的喉咙,赵煦替他捂着,温热的血还是呼呼的冒出来,鲜红的一大片,很快便会变成铁锈般的深黑色,就像这个小兵已经了无生机。
“别费劲了,他活不成了。”
赵煦还没放手,他甚至附耳过去听那个小兵发出的声音。
其实他已经说不上话了,只有费劲的呼吸声。
季景一把拎起赵煦扔进卫兵围成的保护圈中道:“你的命可比他值钱,你要死了,我们都活不成。”
季景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怒火却从每个地方显现出来。
列阵结束。
“用云梯。”季景下令。
这次季景猜对了,飞狐城中守军不过是一小撮辽国骑兵,不过百人。
士兵很快爬上了城墙,那些尚未战死的辽骑被捆起来,扔在季景脚下,火把的光映出了他们的脸,赵煦恍惚间看见了那个小兵的脸。
“都杀了。”季景挥挥手。
又是一片鲜红色。
赵煦看见这些血和那些血也没什么不同,和他今夜梦见的那片血色的海也没什么不同。
大汗淋漓地醒来。
休整一番,留下钱守俊和五百兵马守飞狐,赵煦与季景便继续往灵丘追去。
一路上不计其数的尸体,多数是宋兵,季景的脸色冷下去。
所幸是冬天,空气中只是厚重的血腥味,像是死神的镰刀生了锈。
路上他们走过一个山崖,山崖下面是一条尚未结冰的河。
但以后就说不定了,掉下去的尸体已将河流斩断,河水流不动,很快就要结冰了。
山崖上的尸体堆叠着,季景一具具地翻看,却尽是辽兵的尸体。
看来斐铭在这个山崖上打了场胜仗。
季景脸色稍缓,道:“殿下比我想象中的坚强。”
赵煦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景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长在这样的地方,他怎么就成了那样。”
“我就明白告诉你,我稀罕他,我十五岁就在控鹤遇上了他,到了今天我还是稀罕他。”
赵煦道:“这些话你该亲自说给他听。”
季景转过头去说:“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他上下打量赵煦几眼道:“他怎么选了你?就因为你是赵家的种?”
赵煦没办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太寂寞了。”赵煦说。
两天急行军,他俩一路追到直营寨,追上了斐铭。
斐铭盔甲甲片上满是尘土和血渍,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来了。”斐铭看向赵煦。
“你也来了。”斐铭也看向季景。
赵煦笑笑。
季景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开口道:“你仗打得不错。”
斐铭要给他们接风,帐子简陋,四面透风。
酒斟满了。
季景问:“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斐铭道:“不足三千。”
“路上杀了多少辽军?”
“不足两千。”
季景呵呵笑道:“这酒喝得值,马革裹尸,也得借酒里的三分孤勇。”
季景敬斐铭一杯。
赵煦接过道:“我替他喝,军中不能没有主将。”
“殿下要与我喝?好啊。”季景道。
“我与你喝。”赵煦回答他。
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们喝的不是酒,比得也不是酒量。
季景醉了,败下阵来,他盯着斐铭看,还问:“你知道吗?”
斐铭回答道:“我知道。”
季景定定瞧着斐铭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便不说了。”
接着又是闷闷地同赵煦喝酒。
到了后来,季景又抓上斐铭的手,问:“你知道什么?”他接着又摇摇头,道:“你不知道,你给我听好了。”
季景拉着斐铭的手,张了半天嘴,说:“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盯着斐铭脸上那长长的血痕,说:“你懂什么叫好好活着吗?”
“老子是叫你把自己当个人看,你跟着姓赵的老子混,又栽到姓赵的儿子手里。”
“做个人行吗?你不是菩萨,你不能什么都救,什么都给。”
斐铭说:“若我说我愿意呢?”
那你怎么不愿意给我呢。
季景显得更生气了,像只鼓着腮帮子的青蛙,他气鼓鼓地说:“斐铭,你有心吗?”
“我有。”斐铭答道。
季景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斐铭的伤口,斐铭却下意识地一躲。
季景笑笑,收回手去:“好。”
斐铭有心,那很好,只是他不给我。
“早点休息吧,契丹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还得围上来。”
季景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
那个说活着不好的斐铭又长出了一颗心。
这就是我的目的。
至于这颗心不是我的,那又怎样?
赵煦追出去,整个城墙的营火在无尽的黑夜照不亮一个角落。
“兴许只是因为我先到的。”赵煦说。
“明明是我先到的。”季景说。“你有什么可炫耀的,斐铭十二岁的时候我就见着他了,你见过吗?”
“没见过。”赵煦说的是实话。
“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你比得过吗?”
“比不过。”赵煦照实说了。
“他不过一时走了弯路,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季景大步走了。
斐铭又有心了,只是这颗心不是我的。
那又怎样?
我心里痛苦极了。
季景挣扎着睡着了。